李明恺搭乘的飞机,在五月底的一个凌晨降落在禄口机场。
他的手机有了信号以后,立刻给江柔打了一通电话。
李明恺没有想到的是,接电话的人是谈昭远。
“阿远?怎么是你。”
“你总算回来了。”
谈昭远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李明恺。
李明恺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聂希泽出事以后,江柔整个人都不太对劲,一声不吭的。”谈昭远说,“昨天没去上课,谁都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后来……后来是在陵园找到的。一天没吃东西,低血糖晕过去了,现在人在医院,护士在给她打点滴。小萱和你妈妈刚刚也给我打电话了,估计一会儿就能到。”
“我马上过去。”
“事情一大堆,李伯伯还等着找你算账。”谈昭远揉揉眉心,说,“你快点过来,我再在这里呆下去菲菲能吵上天。你好好安慰安慰她吧,毕竟,她喜欢那个孩子。”
这种情况下,李明恺自然不可能跟谈昭远争论江柔喜欢谁的问题,他只说了声知道了,匆匆走出机场打了车往医院赶。
谈昭远在走廊挂了电话,他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护士已经离开了,江柔坐在病床上,安静地挂着点滴,目光笔直地看向窗外。
她的神情无喜无悲,沉静麻木得不像一个孩子。
她瘦了一大圈,锁骨突兀,侧脸棱角分明。像一柄蒙尘的钢刀。
这一年来,江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巨大的变化,谈昭远几乎难以想象这是初来南京时那个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的“乖小兔”。
谈昭远有时候会想念给江柔辅导课程的时光,有一个天资聪颖的学生,能给自己以惊喜的反馈,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
这成就感里,或许还夹杂着其他的情绪,谈昭远不愿意去细想。
谈昭远很难说明白自己在这件事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圣诞那天,他看见江柔和聂希泽的互动,分明地感受到了怒意和他根本不愿意承认的陌生情绪。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愤怒是有理可寻的,比如江柔前一天还对自己满脸不舍,如今就能和另一个男孩子在大庭广众之下玩暧昧。
这是欺骗。
所以当他有意无意地将从叶盛那里听来的聂家家事以及他们“不可能有未来”这种事透露给江柔时,谈昭远心里是有得逞的快意的。
可是当他看见江柔因为聂希泽而失魂落魄,从入院到现在,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时,心里也是有痛意的。
这种感情很危险,谈昭远觉得自己应该早点抽身而出。
李家母女先一步到了医院。
地震之后,李卫平已经半个月没有回家,看望江柔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在了俞晴身上。
谈昭远不知道李明萱为什么会来,可当他看见打扮得明艳靓丽的小萱娇滴滴地走进病房里去,把大堆的高档营养品和护肤品放在床头,叮嘱江柔要好好保养身子的时候。隐约察觉出了女人间的炫耀。
江柔脸色苍白,看也没看那些盒盒罐罐一眼,失焦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晃了两圈,哑着嗓子说:“李明恺还没有回来吗?”
谈昭远刚想说在你睡着的时候李明恺打电话来了。就听见李明萱说:“你都把阿远哥哥霸占了,还嫌不够?”
“小萱。”俞晴自然是知道这话不妥,却也没多责难李明萱,只安抚江柔说,“这孩子心直口快的,小柔你别放在心上。”
江柔没有心情跟她们母女较真,沉默地半靠在床头。
俞晴坐了一会儿,就拉着谈昭远出门询问江柔的病情去了。
李明萱和江柔单独呆在病房里,她看着江柔,说:“你知道吗,我一点都不同情你。”
江柔没说话。
李明萱又说:“阿远哥哥和菲菲才是一对,你非要横插一脚,结果还不是输给了菲菲。聂希泽人家有未婚妻,你又来横插一脚,江柔你是不是专喜欢干这种事?你现在简直是活该。”
江柔还是没有反应。
李明萱被她这个模样激怒,她压低声音说:“是遗传吧?听说你妈妈以前也不是正经上位的。”
江柔掀了掀眼皮,看着这个从第一次看见自己就一身敌意的姑娘:“李明萱,这种讨打的话,不要让我听见第二次。”
她声音很轻,听上去没有什么威慑力。
李明萱早就不怕她了,她说:“没有人站在你那边,真不知道你怎么好意思……”
她话没说完,病房门就被人推开了。
江柔看见来人,目光就没有再移开。
“哥哥!”李明萱惊喜道,“你回来了!”
“嗯。”
李明恺搂了搂李明萱,大步走到江柔病床前,他看着江柔,嘴唇微动,却什么也没说。
他其实有太多话想说,在过去的这半个月里,他们都身处炼狱。
情绪多得数不清楚。
有关想念、愤怒、悲伤、崩溃的那些话,堆积在一处。
但是所有的话都不适合现在这个场合。
他最终抬手抚上江柔打点滴的那只手臂,上头有两三个针眼:“可怜虫,疼吧?”
江柔也看着李明恺,她的眼里慢慢有了内容物,眼圈一点一点红透了。
他也急剧地瘦了下去,很明显是匆忙赶回来的。胡子没刮,脸上手臂上都有伤痕,整个人憔悴疲惫得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殊死搏斗。
江柔从没有如此确信,这个世界上只有李明恺能懂她此时的心情。
她说:“我在等你。”
我把我自己搞丢了,我在等你找我回去。
李明萱站在一旁,她的脸一点一点冷下去,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有太不同寻常的变化。
谈昭远和俞晴从外头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么一幕。
他同样第一时间觉察出异样来。
谈昭远和李明恺从小玩到大,却从没有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他看江柔的神情,完全不像一个兄长。
反倒——像是看待最亲密的爱人。
谈昭远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仿佛是自己哪里搞错了。
他是个聪明人,稍加思索就明白过来。
可是这醒悟和新的猜测更让他愤怒,如果不是俞晴在场,他甚至想要上前质问江柔。
怎么可能会是李明恺?!
如果是他,你之前究竟拿我当什么?
“点滴快打完了,你叫护士来吧,我想回去。”江柔对李明恺说。
“好。”
“小恺,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俞晴没注意到屋里气氛的变化,只顾得上自己半个月没着家的儿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把你爸气成什么样了?”
“我爸那边我会去说。”李明恺抬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说,“我今晚不回去。”
“哥!”李明萱说,“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我们有多担心你。你总不能连一顿饭都不回家吃吧?”
“明天再说。”
李明恺看见护士进来,给她让了步,嘴上虽然是在回答李明萱,目光却一直跟着护士的动作。
这一回,连俞晴都看出来问题了,她的目光在李明恺和江柔身上来回逡巡,心里微微一惊。
护士拔了针头,李明恺把江柔从被子里抱出来。
“你们先回吧。”李明恺路过俞晴和李明萱,停下来说,“那些东西带回去,她用不上。”
他往外走,谈昭远拦住李明恺,低声问:“是我想的那样?”
李明恺低头看了江柔一眼,说:“是。”
谈昭远欲言又止,最终站在原地目送李明恺大步离开。
隔了许久,谈昭远的手心一阵痛意传来,低头望去,手指攥成的拳头已经微微发白。
傻姑娘,你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不是聂希泽,也绝不可能是阿恺。
******
李明恺把江柔带回327。
屋里只开了一盏灯,暖光会让人觉得心安。江柔垂头坐在沙发上,李明恺开了空调,递给江柔两瓶饮料,又拿出一条软毯子给她搭在腿上。
江柔说:“你这个架势,是要跟我长谈吗?”
李明恺揉揉她的脑袋:“我这个架势,是要陪你看电影。”
他说着,起身去抽屉的CD盒里拿出光盘,打开电视和影碟机,放入挑选出来的光碟。
江柔以为是教育片,或者是讲述生命珍贵的治愈系电影。可当背景音乐响起,片头的动画出现,她才意识到,这是一部动画片。
江柔诧异地看向李明恺:“什么片子?”
“《圣诞夜惊魂》,93年的电影。”李明恺回答她。
“恐怖片?”
“不是。”
江柔觉得这名字很陌生,她很少看动画片,更别说动画电影。但李明恺选了这样的片子,肯定有他的用意。
江柔打起精神看了下去。
故事里,生活着各类鬼怪的万圣镇每年都在为万圣节的邪恶把戏做准备。而南瓜王杰克深受怪物们的尊敬。
当杰克无意中发现了那个制造美好、专为圣诞节而生的圣诞镇时,他便渴望着参与圣诞节的准备,他想要给人们带来欢乐。
于是,他们绑架了真正的圣诞老人,试图用自己生产的那些吓人的玩具给圣诞节的孩子们一些惊喜。却不料,把原本祥和美满的圣诞节变成了惊叫连连的万圣节。
冒牌圣诞老人杰克被人们从鹿车上轰了下来。
杰克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救回了圣诞老人,还给人们一个快乐的圣诞节。同时,他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红颜知己——玩偶小姐莎莉。
虽然是十多年前的片子,制作却不俗,并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脱节感。
电影剧情也不复杂,甚至不用费脑子,江柔初时还在思考李明恺给自己看这部电影的用意,看着看着,就慢慢放松下来。
“动画真好,最后总有一个盛大而光明的结局。”
电影结束,江柔说:“李明恺,可惜生活像纪录片一样残酷。”
“是这样吗?”李明恺说,“你看,杰克到最后也没有完成自己的梦想。”
江柔微怔。
“他以为自己能像圣诞老人一样给所有人带去欢乐。事实上他根本做不到。”李明恺说,“没有人能适应所有的角色。南瓜王只能是南瓜王,圣诞老人也只能是圣诞老人。”
杰克那么热情高涨,也积极付诸行动,可是方向错了就什么也做不对。
李明恺声音里有江柔听不懂的低落,他说:“很多时候,我们的努力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能让我们看清现状,为下一步做打算。所以江柔,与其沉湎过去,倒不如想想未来的路到底在哪里。”
“江柔,你是自由的。”
聂希泽最后的话仿佛又在江柔耳边响起,她微微失神。
她应该是自由的,而不是囿于悲伤情绪中不可自拔的囚徒。
江柔没有说话,她做不到听一番开导就立刻将往事翻篇,但她心里清楚,自己会慢慢从这样的危险情绪里走出来。
李明恺总是那样的人,他伸着他的手,让她摇摇欲坠,让她心惊动魄。
也让她尘埃落定。
作者有话要说: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