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李明恺一回身,看见三个穿着短衣短裤,身上灰不溜秋的男人从隐蔽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们的头发脏乱,都戴着口罩和桔黄色安全帽,手里各握着一根缠了抹布的钢筋条,看不出任何相貌特征。
为首的那个,手里拎着一只女式单肩包,正是刚刚“抢”过来的那只。
李明恺绷紧了身子,警惕地看着那几个人。一边用余光扫视周遭的环境,搜索可供利用的掩体和武器。
“又不是警察,瞎他妈管什么闲事?”
为首的男人冷哼着走上前一步,对李明恺说:“今天老子就给你们上一课,以后少他妈装什么正义使者!”
李明恺听他说“你们”,心里一凉,马上意识到李明萱也出事了。
他怒视来人,慢慢稳住心神,寒声道:“有种的就上来招呼,把人给我放了。”
男人嘿呦一声,掀了掀眼皮多看了李明恺几眼:“不笨啊。”
他话音刚落,就有了配合似的——摩托车难听的嗡嗡声由远及近飞驰而来。
李明恺猛一回身,看见车上下来一个女人,随后——把李明萱像破布袋子似的掷在地上。
而那个女人,正是刚才被抢劫的“受害者”。
不是普通抢劫。是连环套,而且是有备而来。
李明恺慢慢站直身子,张开双手,以掌心对着为首的男人,他笑了笑,作出一副想要好好谈谈的样子:“有什么冲我来,你们想要什么?”
男人冷笑一声,努了努下巴。似乎没有跟他谈判的打算。
他身旁拎着钢筋条的打手立刻会意,几步走到李明萱身边,单手把软绵绵的她提了起来。李明恺在他行动的当口,目光快速在他身上扫视——他很快看见男人脚踝处的洞穿伤口留下来的伤疤。
李明恺心底一惊,把来人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
两年前,江柔被人缚住手脚运出小村,那个时候她为了救回被拐的女孩子,曾和阿光和涛子交过手。并且,将自己送她的那把藏剑簪插|进了涛子的脚踝中。
这个男人脚踝上的伤疤大小与藏剑簪横截面相仿,位置与江柔后来做笔录时的描述相同。
他应该就是涛子。如果没猜错的话,另一个打手应该是阿光。
那么这行人的身份和目的,就不难推测了。
他们的目标是他。
不……不只是他。
“大哥,人不对。”
涛子刚把人提溜起来,看清脸后,有点意外道。
李明恺知道,他们要找的另一个人是江柔。
“怎么,这丫头不是?”女人走到涛子口中所说的大哥身边,眉梢高挑,打量着李明恺和地上的姑娘,“不是也没关系,把他身上手机收了,先绑起来。”
她说完后,阿光立刻拿了麻绳朝李明恺走过去,后者顾忌着涛子手上的李明萱,自然不会跟他正面反冲,于是乖乖被缚住。
李明恺看着唯一一个不戴面罩,说话似乎是这帮人中最有份量的女人,搭讪道:“怎么称呼。”
女人红唇轻启,笑道:“红眉。”
李明恺说:“我知道你们想找的人是谁。但是很可惜,她不在这里。”
“没关系,你们都住在一起了,不在这里也跑不远。”红眉手里捏着阿光从李明恺身上搜来的手机,说,“不过是一通电话的事,你说呢?”
看来不只是有备而来,李明恺在心里说,他们早已经跟踪过自己和江柔。
李明恺看着红眉打开自己的手机,在通讯录里简单翻找,很快就把电话拨了出去。
他心头一紧,却见红眉将手机来来回回按了好几次,都没有接通似的。
“眉姐,怎么回事?”涛子也觉得奇怪,不由问道。
江柔没有接李明恺的电话。
此刻,她人在川流。
在听完谈昭远的那一席话后,她面色发白,在盛夏里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声音虚弱,低声道:“我不信,谈昭远我不信。”
这个时候,桌上的手机屏幕显示李明恺来电。
谈昭远也看见了,他说:“我能说的都已经告诉你了,剩下的,你可以和他谈谈。”
江柔伸手去拿手机,可是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李明恺来电几个字扎眼到了极致。
她腾地站起来,挂断电话、关机。
江柔望着谈昭远,眼角晶莹,她大声道:“即便你说的是真的,谈昭远,冤有头债有主,我需要去问个清楚的人,也应该是李卫平!”
她是真的看重李明恺,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居然也不愿意直接质问他。
谈昭远冷声说:“你这么偏帮李明恺,不怕你父亲心寒吗。”
“所以你希望我在听了你一番话之后,就马上和李明恺分手,找李家大闹一场吗。”江柔凝视着谈昭远的眼睛,她说,“谈昭远,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谈昭远心头一痛,却面不改色,说:“我说这一切,是为了你。”
“少说漂亮话了!”江柔攥紧了拳头,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她说:“谈昭远,李明恺是你的兄弟,李卫平是看着你从小长大的伯伯。你告诉我的这些,如果是真的,你很清楚会发生什么。”
她的眼泪蓄在眼眶里,声音颤抖,她剖析着自己:“我会深陷痛苦,和李家闹翻,也会重新振作,会想尽办法让罪魁祸首,付出他应得的代价。你想要的,是不是这些?”
谈昭远没有料到最后江柔听见这个秘密会是这番反应。他面如寒霜,看向江柔,说:“你这么想我?”
“我怎么想你,重要吗!”
江柔红着眼睛望向谈昭远:“但如果这些是莫须有的罪名。我希望你以后能离我、离李家远一点。”
江柔说完这些话,抓起手机,步伐不稳地跑出门去。
……
这厢,红眉听见那头传来手机关机的提示音,心下疑窦大起。
遭此变故,红眉觉得需要从长计议,冷哼一声,说:“先把人带走。”
******
李明萱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双手双脚被反绑在身后,正躺在一间黑屋子的角落里。
屋里一股呛人的烟草味,她害怕地喊道:“哥哥?”
“小萱,你醒了?”
好在,李明恺的声音很快从左方传来,李明萱鼻头一酸,费力向声源方向扭动身体,声音也染上哭腔:“哥哥!发生什么事了?我头好痛,呜呜呜……我们是不是被人绑架了?”
“会没事的。”李明恺安慰她。
距离他们被蒙住眼睛绑住手脚带来这个黑屋子,已经过了三个多小时。
屋外有一个看守,听声音是涛子。
他们绑人的方式很刁钻,李明恺试了很久都没有挣脱开。索性节省体力,静下来思考对策。
现在的处境不算糟糕,对方如果确实是逃窜而来的拐卖案犯罪嫌疑人团伙,那么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人数量不多。
今早那样的场合,他们都没有雇用其他打手为己所用,可以想见他们不打算把事情闹得太大。
除了阿光、涛子、为首的“大哥”和红眉以外,李明恺预计还有至少一个没有露面的人。
那个人,会是李墨吗。
李明萱已经挪腾到了李明恺身边,她的头挨着李明恺的胸口,呜咽道:“这里是哪里呀,哥哥我好害怕。”
顿了顿又说:“爸爸会来救咱们的,对吗?”
李明萱的眼泪顺着脸庞滑落,她说:“我真没想到那个女的是坏人,以后我再也不会相信陌生人的话了。”
这样的境况下,李明恺只能安抚她道:“别担心,咱们不会有事的。”
说好的要中午一起吃饭,李明萱和自己都没有回去,联系不上的话,家里人肯定会发现不对劲。
自己和江柔的手机都做了特殊处理,加装了定位软件,只要警方介入调查,立刻就能获知他的位置。
这伙人是冲着自己和江柔而来,不找到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可因为一些连李明恺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那个红眉并没有打通江柔的电话。
李明恺在心里说,他们这么长时间没动静,可能是派人去找江柔了。
……
江柔从川流离开后,绕着玄武湖走了很久,一点多直接去了学校。
她本来想去找李卫平,但一想到自己此时实在不够冷静,如果直接冲过去追问李卫平,搞不好会适得其反。
如果真如谈昭远所说,那么她应该做的不是找李卫平要个说法,也不是找谁发泄心头的怒火。
这不是小事,而是人命关天的犯罪!她要做的是收集证据提起诉讼。
可如果这其中有误会,那么她这个时候更不应该冲动——她已经因为冲动犯下很多错事,绝不能一错再错。她还是应该去找证据,而不是凭借谁的一面之词就做出决断。
江柔把整件事理顺了之后,克制住心头不断涌上的难过和痛意,在街边打了车去学校。
下午一点半,全班同学都到齐了,人手一只手机,只等着到时间了之后电话查分。
煎饼坐去了江柔身边,跟她说自己已经开始联系律师。
“我打算把家里的房子卖了。”煎饼说,“我一定会为我妈妈讨一个公道回来。”
江柔看着煎饼,突然说:“你说的公道,是希望有人为你母亲的死负责吗?”
“不,是希望能有一个真相。如果有人需要为真相负责,那我会追究下去。”
江柔低声说:“是,是应该先有一个真相。至于问责,应该是一切水落石出之后的事情。”
“你怎么了?”煎饼关切道,“你看上去不太好。”
江柔偏头看向煎饼,她眼里有明显的挣扎:“煎饼,你看过武侠小说吗?”
“当然!”煎饼说,“金庸、古龙,我都爱看。”
“那些快意恩仇的有情人,一旦背上父辈的血海深仇,轻者恩断义绝,重者兵刃相见。”江柔的声音越发地低了,“可是,跟他们没有关系不是吗?”
“就算没有关系,怎么可能再好好相处下去?互相猜忌是免不了的。”虽然不知道江柔为什么会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煎饼还是回答她,“再说,父债子偿,太正常不过了。”
江柔的脸色因他的话而一点点黯淡惨败下去。
隔了好一会儿,她突然站起来,说:“我有点事,煎饼班长,我先走一步。”
“啊?你不查分了?查出来以后要登记的。”
“到时候我发给你。”
江柔说完后,大步往教室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来,开机。
她看见好几通李明恺的未接来电。
江柔站在学校门口,深吸几口气,回拨回去。
响到第三声的时候,有人接了电话。
“你好。“
陌生的男声,很明显的烟嗓,语调却斯文平和。
江柔一愣:“你是谁?”
“鄙姓李,李墨。”
江柔心下一惊:“李墨?”
对方轻笑:“我以为你不会对这个名字陌生。”
“你怎么会有李明恺的手机?!”江柔意识到什么,脸色瞬间煞白,“李明恺呢?你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跟我们走就知道了。”
江柔一怔,抬头四下看去,果然在街对面看见一辆不起眼的小面包车。这个时候,有人从面包车里下来,正朝自己走来。
“别耍花样,把手机、头上身上那些玩具都摘下来给他。否则我可不能保证一会儿你见到的李明恺还是不是完整的。”
江柔身子微僵,阿光已经来到她面前。
她狠狠瞪了阿光一眼:“我认得你。”
“彼此彼此。”阿光把她交给自己的藏剑簪、左手刃拿在手上,又不客气地夺过她的手机,他对着听筒说,“都拿到了。”
“带过来吧。”
江柔跟着阿光上了面包车,一眼就看见副驾驶上坐着的男人。
明明是盛夏,男人却穿着长袖上衣,身上盖着毯子,把下半身都遮挡住了。
江柔想起秦芩说过,小墨患有先天性疾病,半个身子几乎都萎缩了。
这么一副病殃殃的身子还想着作天作地,干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江柔真恨不得把他暴揍一顿,给秦芩,也给所有被他所坑害的孩子出口恶气。
“你到底想怎么样。”江柔坐在车后座上,被阿光狠狠绑住手脚。
她说:“别怪我提醒您一句,您和您的这帮走狗们,早已经在警方的密切监视之下了。”
“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还真是多亏你们。”李墨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话语传来,“敢来南京,我们就没打算全身而退。不过,怎么也要找机会论功行赏吧。否则进去以后碰见底下几个兄弟,还要怪我没给他们出头。”
江柔心底一紧,也明白过来,李明恺之前那般紧张是为了什么。
他们早已至穷途末路,身上背着得罪,已经足以让他们堕入最深的地狱。所以——他们现在根本是一群不留后路的疯子。
哪怕他们一时激怒,将她和李明恺都杀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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