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李明萱一听这话,喊得几乎破音了,“不要打我哥哥!”
“红眉,你想清楚了吗?”江柔心慌意乱,极力克制自己,大声说,“现在他身上挨得每一下,会十倍百倍回到你男人身上!”
“我们早不想活了!”红眉被激怒了,也厉声说,“大不了一死,这口气我也一定要出!阿光,涛子,磨蹭什么呢!”
话音刚落,江柔就看见两人各拿着一根钢筋条朝李明恺走去。后者望向自己,竟然扯了扯唇角,给自己递了一个安抚的笑。江柔咬着嘴唇,不忍心地低下头,却看见李明恺背在身后的手在地上划拉。
江柔精神一震,专注看去。
阿光先走过去,抡起钢筋条朝李明恺的腿上重重砸去!
棍棒狠命锤击在肉|体、骨骼上的声音立刻传来,李明恺死死咬着牙,倔强得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手指仍旧贴着地面,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一笔一划地给江柔传递信息。
他被涛子大力按在水泥地上,粗|重的钢筋条朝他膝盖和腿,狠狠地招呼过去!
一下、两下、三下……
江柔泪眼模糊,逼着自己继续去读李明恺在地面上写的字,可余光中举得极高落得极快的棍棒让她心焦如焚。
李明萱的尖叫声响彻地下室,和着那些棍棒声,像无数道惊雷劈在江柔身上。
五点拖住!
江柔终于看懂了,她心口狠狠一痛,眼圈熬得通红,却固执地不肯流下泪来。
五点,五点会怎么样?
难道会有人来救他们吗?
江柔知道,这个时候必须相信李明恺。
她心乱如麻,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逼迫自己集中精神。
拖住,怎么才能继续拖时间?!
江柔转过头,看着李墨,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大喊道:“小墨!”
她的这一声小墨让李墨微微一怔,后者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充满了审视。
江柔说:“让他们住手!”
李墨给了红眉一个眼神,后者先叫停了阿光和涛子。
“哥哥!哥哥你没事吧!”李明萱哭得嗓子都快哑了,往李明恺身边挪去。
李明恺身下剧痛,几乎要昏死过去,可纵使这般,他的视线里也只有一个人。
他知道江柔看懂自己写的字了。
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这里就是马台街的紫园。
到了五点,郑浩他们等不到自己,一定会来这里调查!
……
李墨目光淡静,望向江柔,示意她给自己一个解释。
江柔稳了稳心神,用力吞了几口吐沫,说:“小墨,你知道我最早是怎么知道你的名字的吗?”
她语调放得平缓了一些,说:“不是因为行动组调查出了你们的身份,其实我早在两年多以前就知道你了。”
李墨看着江柔,说:“哦,说说看。”
江柔迅速在脑中组织语言,她只能赌这一回了:“秦小白,这个名字你不陌生吧。”
江柔注意到,在自己说出这个名字的同时,李墨的身子不自然地微微前倾了些。
他不只是有印象!江柔在心里说,这个李墨,对秦芩的感情或许真的并不一般!
“你认识她?”李墨微微眯眼,望着江柔。
“我认识。不止认识,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江柔说,“所以我知道,她这辈子最爱的人,就是那个小墨。”
李墨微微失神,没有阻止江柔的意思。
后者一见有戏,便开始回忆秦芩跟自己说起的,有关小墨的全部事情,再加上自己添油加醋的修饰,和杜撰的秦芩的心理活动,活生生把李墨和秦芩儿时相处的过程描绘得仿如韩剧剧集一般动人、浪漫、冗长。
对,最重要的就是要长。
“……她跟我说,你给她念过一首诗,出自《诗经》。‘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江柔语气哀婉,说,“她第一次听这首诗,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她才明白,这是爱而不得。”
江柔说得嘴角发干,可仍旧不停歇地讲了下去。她害怕自己一停下来,李明恺的腿就真的保不住了。
……
“不好!李哥!外面有人!”
过了不知多久,有人神色慌张地推门而入,正是那是在工地上,被阿光他们称作“大哥”的男人。
一定是郑浩他们!
李明恺想,刚才不见这人,原来是在外头负责站岗。
“怎么会!”红眉紧张起来,怒喝道,“是不是你们报警了?!找死是吗!”
涛子也紧张道:“她刚刚肯定是在拖延时间!”
“臭丫头!”
红眉恶狠狠地把江柔从李墨跟前拽回来,举刀就要捅下去!
“小心!”李明恺疾呼道。
江柔浑身紧绷,正准备蓄力避开要害部位,谁知这时李墨的声音却传了出来。
“住手。”
他声音疲惫苍老,和初见江柔时电话的声音简直判若两人。
“放了她,你们先从后门走吧。”李墨说,“看这架势,来的人不会少,你们再耽搁下去,就真的跑不了了。”
“李哥!你这是什么话!你不跟我们一起吗?”红眉急了,叫道,“阿光,快把李哥带走!”
她手里仍旧擒着江柔,说:“这丫头我们带上,当人质。”
江柔似乎看明白了点什么,立刻发狠道:“小墨,如果她敢动我,你就永远别再想见到秦小白。”
“你的意思是,我还能再见到她?”
李墨微怔,似乎完全不在意现在是什么状况。
“李哥!”红眉急了,大声道。
“我让你们走!听没听到!”
“走……走吧。”
阿光看这架势,只好拉了拉红眉的胳膊:“再不走就来不及啦!”
他们四人很快就从地下室跑了出去。
江柔身子一软,瘫坐在了地上,她再也顾不上什么李墨。毛毛虫一样奋力向李明恺身边拱去!
“李明恺!”
江柔方才压抑了许久的眼泪,此时噼里啪啦全数砸了下来。
“江柔……”
少顷,李明恺压抑着巨大痛楚的声音传来,他说:“我的江柔,干得漂亮。你看,你何止是有用,你救了我们所有人。”
他说完这句话,终于难以支撑,昏死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夸赞自己。
江柔泪眼朦胧之间,想起两人的很多过往,想起她去夜总会后门抓王道虎,想起她偷上他的车去小村救李明萱,想起她用自己作饵诱捕黑衣人,想起她身负重任夜探小村,想起她在雪山里找到李明恺……
很多次,每一次,她都觉得李明恺应该夸夸自己。
她终于等来这句话,却是在这样的境地之下。
他自己身负重伤,却还撑着要告诉她。我的江柔,不要怀疑自己一无是处,不要觉得自己对所有的事情都无能为力。
我的江柔,你是我的骄傲,你救了大家,你做得真的很棒。
李明恺,李明恺。
我怎么才能再爱你多一点?
江柔悲鸣着弯下腰去,脸贴在李明恺腿边已经冷却的鲜血上:“爸爸,我该怎么办?”
不多时,郑浩率领几人冲进了地下室。
他们看见眼前这一幕,所有行动组的人几乎都说不出话来。
“救护车!快点!”江柔哭喊道,“快一点!”
见此情景,已经立刻有人去联系120了。
郑浩大步走过来,看向江柔:“怎么回事?”
江柔低声说:“三男一女,从后门跑了。椅子上的人是李墨。其他的问题,下回再问可以吗?”
郑浩点头,让手下的人先把李墨拷上。
“江柔。”李墨一直沉默,在被人背起要离开地下室的时候,才回头叫了江柔一声,“你答应我的事,不要忘了。”
郑浩想问江柔是什么事,可回头看见小姑娘崩溃痛苦的模样,也不忍心再追问,挥挥手让人把李墨弄出去了。
******
那天,江柔在医院走廊地板上坐了一整夜,李明恺在抢救室躺了一整夜。
来了很多很多人,把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江柔蹲在最角落,耳边不断传来李明萱和俞晴的啜泣声,护士们穿梭来去要求家属让一让的声音,还有不断被电话惊扰而立刻从家里赶来会诊的各科专家医师。
她脸上沾满了李明恺的血,看着无比瘆人。李卫平、俞晴好几次来劝她,让她跟着护士去处理一下,却被江柔的无动于衷弄得担忧起来。
这孩子,该不会是受了太大的打击,精神出了点问题吧。
十多个小时的手术,终于结束的时候,江柔却比所有人都跑得快。
她冲在最前面,血红的眼睛瞪着医生。
紧接着,她听到很多让人难以接受的字眼,诸如“粉碎性骨折”“韧带严重受损”“支架固定”。
只说手术挺成功,但谁都没有给出一个准话,李明恺以后能不能正常行走。他需要忍受多少痛苦,经历多长时间的恢复训练,才能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站立。
但所有人,包括江柔在内都很清楚。
李明恺,他当不了警察了。
他挨了李卫平那么多年的打,也要明里暗里偷偷去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都是为了那个成为刑警的目标。
比起梦想折戟,身体毁损的痛苦可能要轻得多。
……
所有人都想去探看李明恺,可是江柔在得知了最后结果以后,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医院。
她跌跌撞撞,打车回到327。
江柔给苏婉清打了一通电话。
接到江柔的电话,苏婉清显然很诧异:“怎么,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帮忙吗?”
江柔声音沙哑,如同地底鬼魅:“关于我爸的死,你都知道多少?”
苏婉清疑惑道:“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件事?”
“我要重新调查我爸爸的死。”江柔说,“如果没有结果……我不会再回南京。”
“什么意思?你要回北京?什么时候?”
“明天。”
******
江柔收拾好全部的行李,订了一张第二天飞北京的机票。
她在301,给秦芩留了一封长信,把李墨的事、陈风南一直以来为她的付出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也告诉她,自己答应李墨,让他们见上一面。
最后,江柔在信的末尾写道:请代我转达李明恺。我很抱歉没有向他当面道别,但是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做完那些事,我就去找他。如果可以……请他等等我。
她把信件封好。
临走之前,江柔又去了一趟医院。
那是凌晨一点,病房内漆黑一片,只有床边的电子仪器亮着灯。
江柔趁黑,利用值班护士的视线死角潜入李明恺病房外。
她站在李明恺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一眼就看见俞晴和李卫平一个趴伏在病床边,一个和衣睡在陪护床上。
不知道李明恺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不知道李明恺醒来以后,没有看见她会不会埋怨她。
借着病床边的监测仪器发出的微光,江柔踮起脚望着李明恺的脸。
她看得极认真、仔细,似乎想一点一点将他的模样刻在心里。
眉眼、鼻梁、脸颊、嘴唇……
直到江柔腿脚发麻,她才慢慢蹲下去,背靠着病房的门,头深深埋进双臂之间。
你知道的,一个内心充满恨的人,他越爱一个人,就越有可能成为那个人的地狱。
我不想,成为你的地狱。
所以,李明恺,你能不能等等我。
这段路我打算自己走,你不要看我,不要扶我,不要念我。
但如果可以,能不能等等我,我走完这条路,就回来找你。
过了很久很久。
姑娘终于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
她微微佝偻着腰,迈着极缓的步子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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