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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南京往事 · 粥小九

李明恺得知江柔离开南京的消息时,他刚从多日的高烧昏迷中醒来。

连日的高烧之下,李明恺嘴唇上泛起一圈死皮,他的目光在室内逡巡,最后落在陪床的俞晴脸上。

他说:“江柔呢?”

“你苏阿姨打电话过来说,那孩子回北京了。”俞晴语气中隐有不悦,“江柔实在是任性,你还在医院里躺着,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走。这几年,我们家怎么也没有薄待她,怎么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回去了。”

他给她打电话,却发现她的手机号已被注销,显然是更换了号码。他问陈探和刘方扬,可是谁都不知道江柔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可李明恺怎么也不相信,江柔会这么不声不响,一走了之。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李明恺很快就想到江少忠。

能让江柔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能让她在这个时候离开自己,除了江少忠的死因,李明恺无法用其他任何理由说服自己。

关于江少忠的死,李明恺不是没有起过疑心。

事实上,江柔初来南京以前,在江少忠还活着的时候,他就曾在父辈们酒醉之时,听过一些酒后胡言。言语之间,这些长辈们,都对那个千里之外的陌生叔叔颇有微词。

而后一次俞晴和李卫平的谈话中,她说漏了嘴。李明恺机缘巧合下,得知李卫平和江少忠一直私下里保持着联系,甚至还有金钱上的往来合作。

可生意上的事,他从来懒得过问关心,也没有当一回事。更不可能会想到,有朝一日,这位活在父辈口中的江少忠的女儿,会来到自己身边。

在李明恺高一那一年,禄江集团中标海外某企业大中华区项目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即便不问“世事”如他,也听谈昭远和叶盛哥说起过很多次,他慢慢明白过来,这次的标,算是江少忠用了手段从盛兴手中抢过去的。

也是从那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大院里几家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明面上虽然还和往日那般“亲和”,可连李明恺都感觉出来,叶家和谈家越走越近,连带着叶盛和谈昭远也更加亲厚,谈昭远上了高中以后,和自己也不再像儿时那样亲密无间。

李明恺不笨,知道他们有意晾着自己,索性专心自己的事,结识了孙队之后更是一有空闲就去街头巷尾和出任务的便衣一起蹲点。

后来,江少忠出了事。

江少忠出殡时,李明恺也在场。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江柔。小姑娘安安静静地抱着硕大的骨灰盒,煞白的一张小脸没有任何表情。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没有注意到任何人。

那天去了很多叔伯,都是江少忠曾经的战友、生意上的伙伴。李明恺在酒席间隙,无意间听见邻桌几个人的谈话,似乎江少忠的死,对于在场的很多人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而这“很多人”中,也包括李卫平。

李明恺本来是不在意这样的言论的,男人酒后胡话的内容,未必就比碎嘴女人的八卦来得可信。

可当他看着李卫平借机离开坐席,单独去找江柔的母亲时,李明恺还是忍不住偷偷跟了过去。

他听到李卫平提出要照看江柔,心里已经觉得不对劲。紧接着,李明恺又听到苏婉清的冷笑。

“先是谈浩林,又是你。你们一个个的,都把这孩子当什么了?当作你们愧疚之心的寄托?”

李明恺清楚地看到李卫平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苏婉清却并没有直面他的问题,她说:“说老实话,江少忠死了,对我来说不是件坏事。所以我也不想去追究他的死因。你要把江柔接过去我没有意见,只有一点,我有言在先。”

“你说。”

“你已经从江少忠手上拿够了好处,最后那些股份归我。如果你插手的话,我就把所有事情都说出去。”

“我只拿我该拿的,少忠的遗产,我一毛钱都不会碰。”李卫平说,“这孩子绝不能跟老谈回去,他心思不纯。”

“这一点,我比你清楚。”苏婉清说,“我没有答应他。”

李明恺无法从两人的对话中分析出江少忠究竟是不是死于意外,但这整件事必然和大院里几家人有脱不开的关系。李卫平、谈浩林在里面参与了多少,有没有直接或间接导致江少忠的死亡,谁也不得而知。

但这件事必然会成为一颗定时炸|弹,从江柔踏足南京的那一天起,引线就被点燃。

她总有一天会知道这一切,总有一天会直面被粉饰的过往。

只是,李明恺没有想到,这颗定时炸|弹,会在这个当下,突然引爆。

是谁促成了这一切?

江柔到底听到了什么?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

她又……相信了多少。

俞晴看见李明恺突然沉默下来,脸色比刚醒来的时候更难看了。她担心地问:“是不是伤口疼了?妈妈去叫医生来。”

李明恺抬头,望着俞晴,低声说:“我要见我爸。”

……

那天下午,李明恺和李卫平关着房门,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多小时。

俞晴等在外面,不知道这两父子到底在说些什么,只知道李卫平推门出来的时候面色凝重,却什么也不肯告诉自己。

她推门进去,看见病床上的李明恺,担忧道:“你们爷俩到底在说什么?这不是存心叫我担心吗。”

李明恺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倒是安抚似的笑了笑:“我很感激,我爸没有参与那些事。”

俞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李明恺神色不明地垂下头,他听见自己低声说——

“如果是爸爸,她就真的太难做了。”

******

李明恺住院的第五天傍晚,秦芩去了医院。

她上楼的时候,恰好看见谈昭远。

李明恺比她想象中平静很多,她本以为江柔的不告而别会让他愤怒,或是伤心。

可是没有。

他甚至还有闲心问自己和陈风南往后有什么打算。

秦芩忍不住说:“我不信你心里没有我们江柔。李明恺,她就这么走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谈昭远打量的目光也落在李明恺身上。

几日的恢复,李明恺脸色比初醒时多了些血色,他低声说:“她会回来的。但不是现在。”

“你就这么肯定?”

李明恺转而问她:“秦芩,江柔有没有让你跟我说什么?”

秦芩一怔:“你怎么知道?”

“在紫园那样的场合下,江柔都能沉着应对。她不告而别,不是任性。”李明恺脸上浮起一丝淡笑,他说,“我想这是她深思熟虑以后,能给到的最周全的反馈。”

既然不是一时冲动为之,那么这个姑娘一定留下了给自己的话。

秦芩没明白他的意思。

可江柔想让她带到的话,她还是一字不落地复述给李明恺听。

秦芩注意到,自己说到江柔希望李明恺等她的时候,一旁的谈昭远的神情微微变了。

她走以后,谈昭远对李明恺说:“江柔这么走了,你倒是心大。”

李明恺淡淡地瞥他一眼,说:“阿远,那件事,是你跟江柔说的么。”

谈昭远面上表情一僵,说:“什么事。”

“关于江少忠的死因猜测。”李明恺开门见山道,显然是不打算跟谈昭远玩文字游戏。

谈昭远太了解李明恺,他会这么说话,显然是已经认定了自己就是挑拨他和江柔关系的那个人。

他也觉得没有假装下去的必要,从他选择接受叶菲菲的那天开始,谈、叶两家就注定要和李家越走越远。

于是谈昭远说:“这难道不是事实么。难道我要看着江柔神智无知的一条路走到黑?”

“你真的觉得这是事实?还是你希望江柔认为这是事实?谈昭远,你从小就自负清高,怎么这次就甘愿被叶盛当枪使?”

李明恺说:“聂家在聂勋死后,再成不了大气候。叶盛新官上任,急需帮手。他不过是担心未来江柔嫁入我们家,带来新的资源和渠道,而他自己在盛兴的话语权会一落千丈。所以急于找一个理由把江柔和我们李家之间的牵扯斩断,而有意把似是而非的往事重新翻出来罢了!谈昭远,就这么一点心思,我都看得懂,你不可能不清楚!”

谈昭远没有说话。

叶盛此举的意图确实明显,可他看得清楚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

“我不相信你仅仅是为了帮叶盛,才把那些话告诉江柔。”李明恺方才情绪激动,牵动伤口,此时慢慢平静下来,他淡声道,“你自己的目的呢。”

谈昭远哑声而笑:“我看不惯她在你身边,这个理由充分吗。”

李明恺微愕。

“当年的事一团混乱,几个长辈未必就没有起什么其他的心思。”谈昭远冷声说,“当年他们老一辈的,谁没有想过给江少忠私底下使绊子?真要详查,谁都摘不开。是,最后江少忠死于酒驾,是一场意外。但如果他仍旧活着,又能安生到几时?”

谈昭远说:“江柔那直来直去的坦率性子,确实不适合我。但是李明恺,你别以为你们就真的合适!她压根就不应该来南京。现在把事情说开了,对她来说并不是坏事。李明恺,她能在你重伤躺在ICU的时候买机票回北京,你真的以为她会回来?”

李明恺听明白了谈昭远的意思,他反问谈昭远:“你觉得江柔离开,是因为生气失望?”

“难道不是么。”

“你并不了解她。”李明恺说。

这句话激怒了谈昭远,他难以自控地高高扬起眉:“哦?”

“她离开不是逃避,也并非赌气。江柔只是需要一个真相,这个真相我没有办法给她,她只能自己查。”李明恺说,“但她心里很清楚,在真相大白之前,她根本做不到和我,和大院里任何一个人像从前那样相处。”

所以,她只能一个人先走。尽管前路未知,尽管只有她一个人。

谈昭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厉得有些古怪,他说:“你恐怕太自以为是了吧。”

“江柔难道不值得我的自以为是吗。”

谈昭远看见李明恺说起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浮现出堪称骄傲的神情来。这样的神情,令他嫉妒得几欲疯狂。

李明恺目光温柔,说:“如果你也看了医院的监控录像,就会知道自己曾经失手放开了怎么样的姑娘。”

他语气坚定:“谈昭远,这丫头一定是我的。你最好转告叶盛,盛兴我李明恺不感兴趣,就算老头子退了,我也不会在盛兴担任任何职位。”

谈昭远的手在身侧握成拳,刻薄道:“李明恺,你现在已经不能做警察了。不靠着李伯伯给你留下来的盛兴,你还能做什么?”

李明恺心头微痛,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会从“阿远”口中说出。

他微微眯起眼来,终于重新望向谈昭远。

接着,李明恺一字一句道:“谈昭远,那你最好看着,我能做什么。”

谈昭远知道自己在失态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他强撑着维持面部表情,说:“好,我等着看。”

他说完这句话,转头推门离去。

房门发出刺耳的响声。

李明恺神情平和,目光看向窗外——天边一弯上弦月,镶了丝绒质地的光圈。

江柔,生活已经这么艰难了,悲剧与狗血又这样多。

现在,总该让我拼命换来的爱情,得一个善终吧。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