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不,沈夫人…”
宋玉慧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这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么惩罚她。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不是亲生的,亲生的女儿又不认她。
她在儿子的身上,一向都是大方的。
以前的书扬意气风发,哪里像现在一脸阴沉的模样。
“书扬,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沈书扬听到久违的关心,心里一酸,很快又升起怨恨。当初那么狠心赶他出沈家,现在还问他过得好不好,何必假惺惺。
他能过得好吗?
一无所有,一切都要看别人的脸色。现在的他,不是沈家人,是个人都敢嘲笑他。最近这段日子,他看尽白眼。
“你觉得我会过得好吗?”
宋玉慧闭上眼睛,眼角流下一滴眼泪。
胡妈看看她,又看看沈书扬,“…我们小姐以前才叫过得不好呢…”
一句话,点醒了宋玉慧。是啊,她的女儿可是过了二十来年的苦日子。书扬离开沈家时,有房有车,再苦还能苦得过数数以前。
“书扬,你不要有恨。当初换孩子的事情是我妈做错了,但是这么多年我以为你是亲生的,对你是无微不至。而你的生母…却把我的女儿丢下就走。要不是韩家人厚道,没有把数数送走,数数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的罪。”
沈书扬冷笑一声,他凭什么不恨。
既然换了他,为什么不让他一直当沈家人。就算韩数找回来又怎么样,人都嫁出去了,为何把他赶出来?
“到底她才是亲生的,我算什么。又不是我要换的,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说到换孩子,就是宋玉慧最没有底气的事。孩子是自己的亲妈换的,妈都死了,她还能怪谁,还能怨谁。
要是当初书扬争气一些,和数数成了一对,是不是就没有这么多的波折?
“书扬,你说你…当初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你为什么要背着数数和不清不楚的女人来往。如果没有那样的事情,你和数数成了夫妻,眼下不是皆大欢喜吗?”
沈书扬似乎愣了一下。
没错,如果当初他没有和数数分手,那么就算是发现两人身份换了,别人也会传为美谈,认为他们是天生一对。
他的脑海中记起还是在大学的时候,韩数是有名的冰美人。他自为自己魅力不凡,家世长相出众,在追求韩数的时候也是费了很大的劲。
韩数成了他的女朋友后,还是若即若离。
他不在乎,女人们玩些欲擒故纵的把戏他等得起,反正可供他消遣的女人不少。朱紫青就是自己贴上来的,他没有拒绝。
要是没有朱紫青……
就不会有后来发生的事情,而他和韩数现在应该远在美国求学。
他的眼神从阴郁转成狠厉。
宋玉慧叹了一口气,“是你们没有缘份。听说你亲妈在安城,你有没有去看一看,还有你那亲爸一家,在江市,你有空也可以去看一看。”
沈书扬青着脸,孙家那样的人,怎么会是他的亲人?提起来都让人心生厌恶,他怎么可能去看他们。
沈家人把他赶出来了,还想要将他赶出南城吗?什么让他去看亲妈,去认亲爸的亲人,不就是想让他离开吗?
他偏不!
“你们不是想看到我了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
“呵,说得好听。你劝我离开南城,不就是想眼不见为净。找回了女儿,就把我一脚踢出家门,我是个人,不是东西,不是说仍就仍的…”
他吼起来。
宋玉慧的心都扯成了两半,“书扬,我……你不想就算了吧,要好好照顾自己。白家家世可以,白露性格娇生惯养,你多让着一点…”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走了,你保重。”
他一离开病房,宋玉慧就埋首哭起来。
人非草木,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就算现在知道不是亲生的,她的感情也收不回来。看到他受苦,她心里怎么可能不难过。
胡姐轻叹一口气,真是造孽啊。
“夫人,你别难过了。小姐那么懂事,以后一定会孝顺你的。不是我多话,书扬少爷……从进来到出去,都没有问过夫人的病情。倒是小姐,还打电话来让你做胃镜检查……”
宋玉慧抬起头,看着胡姐。
胡姐讪讪,“我…是不是说错了?”
自己养的孩子是什么性子,宋玉慧当然知道。以前因为是自己的儿子,自然是千好万好,缺点也会视而不见。
经胡姐这么一说,她怅然起来。
过去不想承认,现在想想,书扬天资确实不高。而且不会包容人,也比较自私。刚才他一直都在指责自己,没有过问一句她现在的病情。
“你说的没错…”
她幽幽地叹息着。
沈书扬离开医院后,驱车来到工厂。
远远看到几个人在门口和保安争执着,那几个人穿得不好,大包小包的,还有江市口音,让他心里升起不好的感觉。
“沈经理。”保安跑上前来,“这些人说是你的爷爷奶奶…”
孙老头,孙阿婆还有孙铁柱和李满香,再加一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全部围了上来,不停拍打着他的车窗。
“乖孙子,我是你阿婆。”
孙阿婆激动地咧着嘴,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牙洞。
看得沈书扬一阵厌恶,差点想吐。
孙家人围住车子,他没法脱身。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一脚油门,直接冲进工厂,才不管这些人的死活。
最好是拖死几个。
深吸一口气,他慢慢摇下车窗。
“你们看,长得真像玉柱…书扬啊,我是你阿婆啊…”
“我是你爷爷。”
“还有我,我是你大伯,这是你大妈,那个是你的哥哥。”
被点名的青年长得像孙铁柱,并不出众。孙家一家人的好基因都落在孙玉柱的身上,沈书扬长得像孙玉柱,又养在沈家二十多年,与他们根本不像一家人。
保安特意多看了孙家人两眼,真看不出来,副总的亲人原来是这样的德行。可怜那沈家小姐,真是倒霉。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
沈书扬眉头不耐烦地皱起,“你们来做什么?”
“书扬啊,我们在江市过不下去了,人人都欺负我们…听说这个工厂都是你开的,真是有出息。都是米爱花那个贱人,把你的事瞒得严严的,要不然阿婆怎么会让你在外面受苦…”
保安别过脸,冷笑一声。
这孙家人真是好不要脸,竟然说自己的孙子在沈家受苦。颠倒黑白,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有这样的亲人,沈经理以后有的受。
沈书扬一听孙阿婆的话,就知道他们为什么来。
“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孙家人一听,这事有门。
孙铁柱忙把那个青年往前一推,“这是你哥哥孙明,上过高中的,人特别的聪明。大伯想着你一个人不容易。管着这么大的厂,没个帮手不行。明明是你大哥,你就放心,他一定会替你管理好的。”
“书扬啊,我和你阿婆年纪大了,什么都做不动,你看给我们安排一个住的地方,让我们也能经常看到你。”孙老头说着,还沉重是叹了一口气。
沈书扬冷笑起来,这孙家人是想赖上他,不光要给钱养他们,他们还想霸占工厂。一群蠢货,满肚子的心思都让人看透了。
“你们没打听清楚吗?这个工厂可不是我开的,是白小姐开的。”
“哎呀,什么白小姐,那不就是孙媳妇吗?一个女人家,怎么能当家做主?书扬,你可是男人,这家还是要男人当。”李满香讨好地说着,恨不得凑进车子里。
“就是,就是,没有这个道理。”孙阿婆也嘟哝起来,对白露一百二十个不满。
富家小姐了不起,嫁进他孙家,就是孙家人的。
白露冷着脸走出来时,听到的就是孙家的话。她是怒火冲天,这些小地方出来的人,怎么这么让人讨厌。
“保安呢,你们是干什么的?没看到沈经理的车被人拦了,还不快去把人拉开。”
保安们听到她的吩咐,就去驱赶孙家人。孙阿婆一屁股坐在车头前,拍着大腿哭天抢地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李满香假意扶她,也跟着抹起眼泪来。
“没有这个道理啊,亲孙子不肯认亲祖母。家门不幸,娶了一个丧门星,拦着我孙子不认我们…”
孙明自打白露一出来,早就看得呆掉了。
他还从来没有看过这么漂亮的小姐,以前在江市里,他也经常去一些KTV之类的,也跟一些女人来往过,就是没有碰到过这样有气质有钱的女人。
同样都是孙家的孙子,怎么别人要什么有什么,他就什么都没有。
他的心里不平衡起来,看着偌大的工厂,眼神火热。
“奶奶,他要是不认我们,我们去告他!”
孙阿婆的眼珠子转了两下,瞪着白露,“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还不快来扶我。”
白露站着不动,冷冷地看着她。
沈书扬一把推开车门,下了车。
“玉柱啊,你睁开眼睛看看…老天有眼哪,你有后了。你的儿子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啊,现在又有出息…就是娶了一个厉害媳妇,现在不认我们了……”
孙阿婆抹着眼泪哭喊着,沈书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美琪服装厂虽然位置有点偏,但附近还有好几家工厂。有些不上班的工人经过,看到他们,难免会停下来看热闹。
白露脸一沉,“沈书扬,你不能因为自己的家事连累我们美琪的名声。你说吧,这事你要怎么解决?”
“书扬,你媳妇也太厉害了,她平时就是这么跟你说话的?”孙阿婆怒视着白露。她活了一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厉害的媳妇。
就算是李满香,在嫁进孙家的时候,那也是被她治得服服帖帖。后来要不是因为玉柱的补偿款,她也不会把老大一家赶出去。
“在工厂,我是老板,沈书扬只是一个经理。上级对下属说话,就是这个态度。你们今天堵在我们工厂的门口,已经严重妨碍了我们工厂的运作。你们要是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谁家媳妇这么横,还报警?你去报啊,你要是敢去报,我就去找记者。让他们给你曝曝光,让大家看看,天下哪有这样的孙媳妇,居然报警抓自己的老婆婆?”
李满香上次闹过韩数婚礼,知道想揭人的短,就要找记者。
有钱人最怕记者了。
家里有丑事那都是捂着的。
果然,听到她的话,白露脸色变了。
“沈书扬,他们是你的亲人,你自己看着办。”
沈书扬讥笑一声,“白小姐贵人多忘事,你忘记了他们是怎么谁先招惹的?要不是白小姐多事,他们怎么会知道有个孙子的事情。我看这事白小姐自己解决,跟我没有关系。”
孙家人狐疑起来,他们是听了冯莲的话才知道的,跟这个白小姐有什么关系?
“沈书扬,你不要乱说。”
“白小姐,有没有乱说你心里清楚。真要是让他们闹大了,说不定会抖出一些事情,到时候你的脸上就不好看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沈书扬越过她,径直进了工厂。
孙家人这才回过神来,管他谁负责,只要有人管他们就行。孙阿婆的动作最快,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冲上去就拉住了白露。
“孙媳妇,你没听到书扬的话,赶快给我们安顿好。我们从昨天晚上就没有吃东西了,你还不快点。”
坐火车带来的味道,还有他们本身不好闻的气味,让白露生生想作呕。还有那抓着她衣服的手,黄黑皱起的皮,指甲里全是黑泥。
她一个恶心,冲保安们喊道:“你们还不快把他们拉走。”
“不行,今天你要是不认我们,我们就去告你。”
白露暗恨,该死的沈书扬,跑得还真是快。把这些恶心的人丢给自己,她又不是孙家人,凭什么让她认下来。
可是…
她还真怕抖出那件事情。
“别扯了,我让人带你们去休息。你们管好自己的嘴,不要乱说话。这是南城,不是你们小地方。”
一听她愿意认,孙家人开始讨好起来。
“孙媳妇你别生气,只要认我们,我们就是一家人,不会乱说话的…为了以后能照顾书扬…我们全家来了南城,钱都花完了…”
白露翻个白眼,不就是要钱吗?说什么来照顾孙子,是想来跟着孙子享福才是真的。这个孙家人,难道真的要赖上了?
她忍着气,把他们安排在一个普通的小区里,租了一个大三室,够他们住。还吩咐人给他们留了两万块钱,总算是先安抚了他们。
韩数知道,这只是开始。以孙家人的贪婪,会一步步地胃口大开,不停地要这要那,到时候白露就知道厉害了。
没错,孙家人是韩数弄过来的。
其实也不用做什么,只要派人去江市透露沈书扬的事情,孙家人自己就上钩了。其余的事情不用人安排,孙家人自会打算。
“你这步棋走得不错。”
赵老爷子抚着胡须,一脸的深意。
“依葫芦画瓢而已,别人走过,我跟着学会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落下一子。
“你把孙家人弄过来,怎么不把那姓米的女人一起弄过来?”
韩数愣了一下,眼眸一垂。
“爷爷,米爱花和孙家人不一样。虽然她对我没什么情义,但她对自己的孩子来说,是个好妈妈。当年她为什么偷偷抱走我,还不是怕宋老太太反悔。她是想让自己的儿子一直过好日子,从母亲的角度来说,她是全心全意为自己的孩子。我在安城的时候和她见过几次面,我看得出来,她是个护子的人。就算有人告诉她沈书扬的事情,她绝对不会来给儿子添堵的。”
赵老爷子叹息一声,“天下的父母,哪怕是自私些,出发点无非都是为了孩子。”
韩数沉默不语。
米爱花做了那些损人利己的事情,为的是沈书扬。
而宋总的,为她做过什么?
80 ☆、不对
南城的第一场雪过后, 很快就要迎来农历新年。赵家的院子里, 从腊月份就开始挂灯笼贴窗花, 还保持着祖上传下来的传统。
这几乎是所有百年大家族里固有的习俗。
春节前,店里的服装销售是最后一个高峰期, 厂子里的员工们加班加点,在年尾时交了一份满意的产量记录。
腊月二十三, 过小年。
沈氏和大美联合一起办尾牙,就设在望南城。
美琪也办尾牙,就在对面的星海湖。
这真是巧得不能再巧, 婚礼是这样, 就连尾牙都这样。要说不是故意的,恐怕在哪里都说不过去。韩数笑意不变, 白露看样子,是一心想死咬着自己不放。
她乐意奉陪。
只不过以美琪的实力,包不下整个星海湖,而是和别的企业拼凑在一起的。
“无关紧要的人, 不用在意。”沈孝义站在女儿的身边, 女婿不在, 他终于能跟在女儿的左右了。
这种感觉还不错。
“爸,现在只有别人嫉妒我的份, 要难过也是别人难过, 我可是好得很。”
沈孝义难得笑了一下,“难怪你爷爷说,你是做大事的, 爸爸为你骄傲。”
韩数心下一暖,或许是血缘,或许是父女天性。对于这个才认没有多久的爸爸,她是完全不一样的感情。
当一个人把你放在心里时,你是能感觉到的。
她能感觉爸爸全心全意的爱,就算他没有说出来。
“我也很高兴能成为爸爸的女儿。”
沈孝义立马红了眼眶,掩饰般地转过头去。他多想女儿是长在自己身边的,他多想现在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和女儿呆在一起。
像今天晚上一样,他可以和女儿寸步不离。
“好,好孩子…”
现在沈家的当家人是韩数,做为一个企业的带头人,韩数自然要上台讲话。她的肚子不小了,走路都小心翼翼,不光有沈孝义在身边扶着,后面还跟了两个保护人员。
她一上台,所有人集体鼓掌。
“大家晚上好,我很高兴在我们所有人的努力下,无论是我们沈氏也好,还是大美也好,这一年都交了一份满意的答卷。多余的客套话我也不想多说,那都没有什么意义。我们最关心的是什么,就是实惠。只有公司赚钱了,你们才能拿更高的工资。所以我希望明年,我们能做出更好的成绩,得到更多的实惠。”
一时间掌声又起。
“我们沈氏在南城可以说是最大的一家服装企业,但是和全国的服装企业比起来,并不算什么。但是我有信心把我们沈氏做大,不仅是要全国闻名,甚至要在国际上也有一席之地,你们说能不能做得到?”
“能!”
“跟着沈副董,我们有信心!”
“再大声一点!”
“能!”
“好,既然大家有信心,我更是信心倍增。希望在来年的尾牙,大家的红包更厚,钱包更鼓!”
掌声过后,宴席开始。
对面星海湖的门口,白露站在寒风中,听着那整齐洪亮的“能”字,讥笑一声,“还真会带动别人的情绪,我们都看走眼了。心计最深手段最多的就是这个韩数,听说她在大学的时候,还有个白玫瑰的称号,依我看,什么白玫瑰,明明是一朵黑玫瑰。”
她的身边,是阴郁的沈书扬。
他眼神复杂,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现在认识的韩数和自己以前认识的那个清高女子不是同一个人。
一个人的性情怎么前后变化这么大。
仿佛毕业的时候,他们计划一起出国时,她还用爱慕的眼神看着自己。一转眼和自己分手,投进别人的怀抱。
难道真的像白露说的,韩数藏得太深。
“你怎么不说话,发现自己被人骗了,心里不好受?”白露眼尾一挑,睨向沈书扬。
那孙家一五口把她烦得不行,她想丢下不管,谁知道那一家人都是狗皮膏药,粘上了就撕不下来,天天恶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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