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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鲜币)死生契阔 第九十六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怎样?”

“皇帝陛下您,看够了没有?”

墨水心的声音总像带著些轻佻佻的皮笑,在门口的那一头处,天上一痕凄美月光,似实而虚地静静笼罩之下,不知怎样,就将他口中的那几句话,包裹出一种字字紧逼,也句句讽刺的犀利之感来,蓦地让人心生晦涩,苦不堪言。

月光何时变得这样犀利,这样讽刺,这样压迫,怎麽他宁紫玉……就不知道?

“怎麽?皇帝陛下很震惊?”墨水心说到这里,故作惊讶的夸张一笑,然後嘴中挑高了声音,吹出了一声口哨,这种意思,竟像是笑话他似的。

笑话他,笑话他什麽?

宁紫玉深深的眸子里,正不可遏制地影映著身下人,昏迷在床上的身影。嘴中,忽然分离出一种难以下咽的痛苦,在自己的咽喉里,踏至纷来,一时集齐,打成沈郁顿挫的一片,难以言说。

而对於墨水心的突然到访,宁紫玉倒也不能不说是十分吃惊的,但相比之下,无疑,他身下刘杳此时的情景,却早已吸引走他的全部心神。

因为,他的全神贯注,如今,却只能给了一人。

而此刻,如此徜徉流畅的月光下,刘杳似无所觉的肢体,却正衣不蔽体,亵裤半退地半裸,仰躺在身下的锦褥上。於是他一身,断续交错,纵横难掩的伤痕,也就这样,漫布在了宁紫玉愈渐瞠红的眼底,疼痛成倍翻番。

与其说是伤痕,倒不如说是刘杳这几年以来,为了努力爬起来所付出的所有辛酸见证,俱都化成了一道道的痕迹,刻印在了他的身体里,不灭。

“邵夕……”

宁紫玉看著看著,竟不忍再看,他侧了侧头,一手撑在床沿俯卧近他,而另一手,则一直向下,轻抚著他被一寸多宽的铁箍紧箍住的左腿根处,游移,逡巡,抚摸。

身下,这圈紧箍住刘杳左腿的环状铁箍,正毫无缝隙地嵌进他的皮肤,紧紧结合得,就像是他身体上的一部分般。而同时,也将他的腿部筋脉,都尽量掩藏了在暗处,更灭尽了他的皮肤肌理间,曾好像被一针一缕,都隐隐穿透过的痕迹。

宁紫玉疼惜的,就连他的整个身体也一并撑身向下,并最终缓缓地,直移近到和他的鼻尖轻轻相撞的距离,却并不紧挨。

无可逃兑的眼前情景,登时如当头一棒,让宁紫玉原本热烈深切的情绪,刹那反跌至悲凉深邃的无底洞中,给他以,久久都难以反应过来的强烈震撼。

而这也是他人生第一次,体味到,什麽才叫真正的切肤之痛,锥心之苦。

宁紫玉悔,悔恨得竟从一片片的痴望中,翻转而出一片片的绝望来,让人身处其中,却无从消褪。

“也是……”而那厢,墨水心正嗤嗤笑著停下来,到底是丝毫不饶人地,继续在一旁添油加醋。“对於一个全身上下,断裂过不止十二处的人来说,他今天还能够正常行走,正常习武,可以说可真是个奇迹,是不是?”

墨水心笑笑的,嘴角咧得很大,不知该形容是笑得很灿烂,抑或是很开朗。

“你问我这五年间他发生过什麽……”墨水心说著一半忽然停下来,很像是极为不耻地低低笑了一声,表情,立马变得极为正经和严肃。

“皇帝陛下,你为何不自己看?”

“你自己看看,他的身上,到底发生过什麽!”

墨水心说话的语气一重,竟同样也震得这端的宁紫玉眼神一晃,刹那间,又被定格在了他那抹平坦的腹部之上,有一道极为狰狞和丑陋的疤痕。

而这道疤痕,也就宛如一条穷凶毕露多脚蜈蚣,如此扭曲和邪恶地,裂开在了宁紫玉一寸寸,渐呈清晰的眼眶底部,跌遭震撼。

“他何以能够支撑住自己正常行走,他何以能够坚持到现在修习鞭功,这样看,一切,又都不再像是奇迹了,不是吗?”

墨水心不知为什麽,忽然故意想起来要去讽刺他。

“这个人,他的左腿股骨,先後,一共断过两次。”

墨水心昂头,扳著手指,数数。

“一次是在他从天崭崖上掉下来之後,而另一次,则是在他事後,再一次复健摔倒所造成的二度折伤。”

“怎麽?很惊讶?”

“这不是你皇帝陛下一直想要知道的麽?”

而此时门口处,墨水心却斜倚著门框,他眼睛抬也不抬,看也不看,却奇异地,始终知道床上的宁紫玉,在想什麽。

“这铁箍是加固正骨用的,老头儿临走前留下的,希望皇上不要多此一举地为别人拿下来,反而坏了好事。”

墨水心看似聊聊地打了个呵欠,今天也不知道发了哪门子的神经病,似乎是现在自己不爽了,大半夜的,也要跑来拖上别人和自己一起不爽。

这正好,宁紫玉他看著讨厌,刘杳他看著可怜,再加上因为他刚刚出过的洋相,浩浩一怒之下,大晚上的就将他拒之门外,任由怎样都不肯再让他进门。

墨水心这个气呀,气得他愤愤难平,食难下咽,跺脚骂人,指桑骂槐都不足以解他的这点心头之恨。

所以,不要怪他气愤填膺之下,偏捡到宁紫玉,活活口不择言的讽刺。

墨水心同时也注意到,宁紫玉的视线,不知何时,已由刘杳的腿下,再度转移到他的腹部上来。

“呵……”

墨水心见状,倒先是讽刺一笑,嘴中心上,无一不觉得当真讽刺。

“你再瞅,再瞅也瞅不回来活生生的一条命啊,皇帝陛下,你这时才知上心,竟不觉得……已有些晚了麽?”

“当然,所有的一切,可还要感谢皇帝陛下当时御赐的那碗药啊……”墨水心的表情,装作的可真像感谢的样子,演技之中,无一不透著精湛。

“这样正好,那个人从崖上掉下来的时候,他肚子里的东西,也就完了。”

“而那道疤……也就算是……他的孩子,留给过他曾存在於人世的唯一感念吧……”墨水心的声音,到最後越发的轻,也许真的只是这个夜晚的月色太过朦胧,朦胧得竟好像,就连这个一向乐天豁达的江湖子弟,也为他曾遇到过的,亲眼见到过的,抑或是亲身见证过的,而亦怜亦叹,代替托出。

刘杳啊刘杳,你怎麽能值?值得就为这样的一个人而断送今世,埋葬今生?

墨水心这样一想,越看宁紫玉,就越觉得不顺眼,从而也就越来越疾言厉色,不知所云起来。

“那个孩子埋了,不过在埋之前,却被一个脑袋有病的傻子,一直就这样保存了五年,怎样?惊不惊讶?”

“皇帝陛下怎麽就不想想,陪一个死尸一样的胎儿渡过五年,这会是什麽样的味道!!?”

墨水心说得字字紧逼,句句控诉,片刻都不给眼前的宁紫玉,丝毫喘息的机会。

宁紫玉听罢一震,却还来不及感受自己心头纠扯而出的一片痛苦,就被身下那,不可思议的轻轻一颤,瞬间就,夺去了呼吸。

他?……醒了?……

宁紫玉当时,就移上去,用自己掌心下的一片温热,暖暖地,包裹住了他的。

掌下,心痛到按捺不住的激烈颤抖,无不泄露了那个人此时,在听到有关於之前的任何事情,都不能不被翻天影响到的脆弱心智。

醒了,他醒了。

肯定了这一事实,宁紫玉又一次无以加复地,用手指,紧紧地箍住了他手下的,那样得颤抖到让人心疼不已的冰凉手指。

而奇异的,他竟也没有推开他。

温暖的指温在紧箍住的手指间传递,而宁紫玉同时也感觉得到,那人被他包裹得一丝不漏的手指间,亦再也承受不住地,缓缓,用自己一直在抖个不停的手指,用力,收拢紧了身下床单,不放手。

宁紫玉心疼,当下心,也抽搐到弱不禁风一般的疼,却也因为他,变得更为柔软和澎湃起来,并不濒於绝望和无力。

无论如何,宁紫玉想,他总会为他拍打出一方尺素的天空,以供他自由呼吸,任意飞翔。

夜已深寂,天宇之上,繁星寥落,隐没。

墨水心何时走的,想必,谁都已记不清了。

空旷萧广的房间深处,只听得那人,在亲吻向他身下的另一人的时候,却被他依旧闭著的眼,很快地,飞速转头,躲开了。

“好……”

“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不勉强你……”

宁紫玉的嘴唇,最终并没有落到他祈盼已久的双唇上,反而是轻擦到了那人的侧脖处,亦跳动著他鼓鼓脉搏的肌肤之上。

而同时,宁紫玉也感受得到,身下的身体,也正和他隔著衣衫,在整夜整夜的,抖个不停。

这夜,宁紫玉除了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拥紧他之外,已没有别的言语,可以言说。

另外,他二人的呼吸也从未这样的帖近过,近到直到,第二天的拂晓,天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