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殿阁』织珠为帘,纱幔四垂,风至,声起,音如珩。
窗棂上,映照著斜月洒过来的光辉,帘幙上,也凝结著一层清晨漫上来的晓霜。天上,庭外,熏炉,斗帐,幕帘後的一切,也都沈静静地,为眼下晃动的流苏所掩, 令人看来,也就愈发显得迷蒙,而又深邃。
而此刻,骚乱散去,刘杳也於天上一弯时隐时现的月光中,睡得宁静,安详。
安详?他当然应该安详……
宁紫玉当真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而他也无法彻底说清楚,今夜,到底是怎样一个该让他不断惊喜连连,而又反复,遍体生寒,身心胆怯的一晚上呢?
懊恼、愧恨、悲伤、诘责,一时,人生多少种复杂难言而又深婉曲折的黯然情绪,又在他的心底,泪墨交织,难书难分。
他没想到,五年,不是拯救了一个叶邵夕,而是,在毁坏了一个「叶邵夕」的基础上,又重塑了一个不是「叶邵夕」的「叶邵夕」。
而现在这个「叶邵夕」的名字,叫「刘杳」。
“禀陛下,刘公子的寒症由来已久,根疾顽固,恕老朽无能,无法为其彻底治愈……”
“朕不要听这些!”
宁紫玉很任性的,从座上一拍而起,面朝跪在他脚前的王御医,一划,挥袖。
“朕要听!怎麽救!救多久!什麽时间才能好起来!”
“今日你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朕要你们全家人,都先去陪葬!!”
宁紫玉说著,一把揪起那地上颤颤发抖的老者,然後狠了狠声音放在眼前,一眯眼睛,沈声,威吓。
“是是是!老臣遵旨!老臣遵旨!”
想必是那老臣还未如此近距离地瞻仰过天颜,竟是一时吓得吞吞吐吐,不能自主,就连脸上两颗硕大的大眼珠子,都结巴著要直抖下来。
“老臣、老臣马上就想办法,皇上莫急,皇上莫急……”
那老太医显然也是没服侍过这麽狠的主儿,赶忙,又是磕头又是告饶地,才暂时安抚下了宁紫玉的情绪,让他先放开自己,给刘杳诊脉。
而这厢,刘杳在床上,则睡得安安静静,眉宇深沈。
虽说这里说「睡」,但其实也不尽然。实际上,就在刚刚,那老太医来的时候,就已跟宁紫玉开口请命,说刘杳挣扎强烈,拒不配合诊治,让他实在无法将诊治再继续下去,所以恳请皇上,能让他先以麻醉的药剂将刘杳麻醉,然後再对他的全身上下,做一些仔细的查看,以防有什麽谬诊的地方。
谁知宁紫玉听到这话,起先脱口而出的竟是一个「大胆」二字,谁不知道,这种所谓的麻醉药剂,无外乎也就只是一个装有大量迷魂药材的医袋而已。而这种医袋,使用起来也极为简单方便,无非只要拿著它去某个使用者的鼻端前捂一捂,那麽过不了一会儿,这个人,大抵也就能很快陷入昏睡,马上,就人事不清了。
然而,宁紫玉却不知道为什麽,竟下意识地就将那老太医的请命,一口驳回了。
叶邵夕绝对不会接受这些!他知道,他就是知道,叶邵夕,绝对不会接受有人这麽对他的!
“皇上,寒疾本来就属顽固之症,极难治愈,刘公子若再这麽拖下去……老臣怕……”那太医也是个聪明人,说到这里便不说了,留下了无穷的余地,任宁紫玉猜想。
“会怎样?”
“古书上记载,凡是有过寒症经历之人,大都,骨体冻裂,分崩离析而死。”
宁紫玉听罢,脑中哄地一声就停了下来,他什麽话也没有说,而是径直抢过那老太医手上的医袋,拿在手里还不等一掂,就面向床头直冲过去。
“邵夕,你听我说。”
宁紫玉在床畔,按住他两边肩头的时候,还是略显准备不及的,率先呼出一口气。
“我不管你恨我也好,怪我也罢,但,千万不能不顾及自己的身体。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老老实实地让太医帮你检查,另一个……”宁紫玉说到这的时候,看了看自己的手上的医袋,面对他的时候,毕竟,还是很难忍心。“就是迷昏你,也要帮你检查!”
“我、我不是、不是什麽邵夕……”
“你、你无权这麽对我……”
“你无权!你无权!──”
刘杳说到最後一句的时候,明显已经是声嘶力竭,却似乎不得不这麽硬逼著自己,才能勉强向他吼出来,气喘吁吁。
他说完,就挣扎,可身上每一块骨头,却又都是疼得厉害,几乎难以忍受。
“好!我不管你是刘杳还是叶邵夕!我现在就是要你这个人而已!”
“你是刘杳也好!是叶邵夕也罢!我现在宁紫玉!救定了!”
宁紫玉的情绪,比起刘杳来,也根本平静不了多少,甚至是更为激动,但却不知道他在激动什麽。
“动手!”
“是!”
於是,刘杳在被迷昏的刹那,宁紫玉也一直按著他的肩头,在床畔。
他一直在对刘杳说。
你恨我。我知道你恨我。
你怪我。你也可以随便怪我。
但这些!都无所谓!这些!怎样都可以!
邵夕!……好起来!……再继续恨我!!
宁紫玉的这一袭话,在刘杳半阖半扇,再也撑不住的眼睫中结束,而他也是在事後才从诊治的太医那里知道,原来,刘杳的全身上下,大骨小骨不知道有多少块均都断过,而且,其中还有不少几块,至少反复折断在两次以上,情况可说,是十分的惨不忍睹,和不堪睹目。
这太医在为刘杳检查髋骨的时候,隔著衣衫,不知道是拂到了什麽坚硬的东西,竟像是金属的质地,划得他手上一痛,一抖,差点就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这……”
宁紫玉闻声拧眉,瞥了他一眼之後,手也顺著他刚刚划过的地方摸上去,果真,发现了什麽不一般的东西。
“你先下去。”
宁紫玉眯眼,沈声命令,屏退左右。
“是。”
那老太医鞠一鞠躬,按他的命令,先退出去。
整个偌大的房间里,忽然只剩下宁紫玉和正沈睡的刘杳二人,在榻上,相对。
“邵夕……”
宁紫玉唤了唤,将他鬓边乱掉的发丝拂开,很轻柔的,然後便不再说什麽话。
似乎只要他们二人相对,总是无言,并且无声的。
“让我帮你看看,你这里的……是什麽……”
宁紫玉的手,抚上刘杳的大腿一侧,在他腿根的地方徘徊了徘徊,似乎在告诉他,也在说服自己。
这种硬质的东西就像箍状一样,紧紧地,环了刘杳的大腿一周,这就让宁紫玉更加在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刘杳的身体……究竟成了什麽样子?
无论怎样,他想知道。
“邵夕……”
宁紫玉的声音暗了暗也柔了柔,手伸上他的腰间,一勾,挑开裤带。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