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杳算算,自己跟随君赢浩出使,已经有不短一段时间了。
在这段时间里,他明查暗访,多少次避开宁紫玉的视线,私下里跟众多的宫人宫侍都打探过,但结果,往往是令他大失所望。
刘杳奇怪,为何只要是这映碧宫中的人,一旦是提到「煜羡太後的尸身」一事,都会缄默其口地沈默下来,然後又都会不约而同地,露出一副可怕,抑或是惊慌失措的表情。
最後,大都只会边摇著头,边神色不定地退後,一溜烟儿地,便跑开了。丝毫不再给刘杳,任何询问的机会。
而刘杳每每到此时,也都会忍不住地皱眉凝神,远远望著那几名宫侍宫女逃开的方向,心里更是止不住地猜测,这其中,必定大有文章。
於是,今天这一次,又不知道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第几次又碰上了个硬钉子。
“这事奴婢不知道,奴婢不知道。”
此时,被问到话的小宫女正飞速退後,一脸胆战心惊地看著他,就不知道有多惊慌似的,躲刘杳躲得厉害。
“奴婢什麽都不知道!”
她甚至还不给刘杳下一次张口的机会,就猛地一跺脚,说话间就拉上自己一旁的小姐妹,飞一般地就逃窜而开了。
“哎,姑娘……”
刘杳最後这算不得叫唤的叫唤,也早就被湮没在她那,一溜烟儿就飞窜而开的一路风尘当中,被湮尽了声音。
明媚刺眼的阳光下,忽然,只剩下空气中被照射得通体透亮的尘埃,在人们的眼前,粒粒饱满地漂浮,游荡。
刘杳忽然觉得,自己眼前射来的这道阳光可真是刺眼得厉害,就这麽径直穿越过空气中悬浮的尘埃,一刹那间,就射进了自己的眼里。
而就算他现在抬手挡了挡,效果,也似乎只是微乎其微。
「母亲的尸身」……到底在哪里呢?
刘杳一考虑到这里,心绪,就止不住低沈了低沈,在整个一缭乱的尘埃中,眉头,也就拧皱得越发的深沈。
来映碧已有大半个月了,他所要调查的事情不仅没有半点进展,反而,还被宁紫玉纠察出了自己的身份。事情还没查出个结果,他刘杳,就已不想再继续了,因为有宁紫玉,他就不想再继续……
他可真会演戏。还和以前一样,那麽的会演戏。
那态度,那神情,那表现,再加上那动作,何尝不是同当初在云阳山上的,那个唤林熠铭的人一样的呢?
呵……
刘杳在肚子里嗤嗤地好笑,面上却只是简单地摇了一摇头,很有些“且笑且伤”的处世风格。
他在走廊上站了一小会儿,直到腿根处传来一些隐隐的疼痛,才走到一旁的栏杆处,坐下。
冬日午後的阳光暖暖的,照射下来的时候,很让人有些毛茸茸的绵软感和蓬松感,刘杳在这里做了大半个时辰,不知怎的,竟想起来掏出自己襟口中的那一对小虎头鞋,反复地拿在手里,在阳光底下,端看。
此时,刘杳想起了什麽?我们不得而知。但单就看他那种出神与入迷的样子,我们也许就可以推测,他说不定……是想起了远方,他那还沈睡在土堆里的孩子,到底有没有……在乖乖的……等他回去?……
刘杳的思绪,霎时也就飘落回当初,在那样凄美的落日下埋葬他孩子的那一幕。
他记得自己,跟他被埋葬的孩子保证过,说。
“等爹爹,安葬完刘爷爷……”
“……就回来陪你……”
“一定回来,陪你……”
刘杳一想到这里,当场正在捋顺他小虎头鞋毛上的手,就再也不能控制地,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後便久久地,僵住了所有的动作,许久,都不能再动弹。
回廊中的阳光底下,刘杳,就像一座石像,连他的身体发肤,毛囊深处,都被笼罩上了一层金金的,异常闪亮的颜色,在周围悬浮状的颗粒底下,深宛。
想是空气中遍布的尘埃,包裹了他那一颗,本来相信感情的心脏,在如今众多的生离死别面前,强作坚硬。
“爹爹……累了……”
“好想回去……陪陪你……”
刘杳闭上眼,将嘴边的这一句沈哀入骨的话,吐露的轻轻淡淡,飘泊得远带不起任何的重量。
他仅仅只是想他的,想他的……孩子而已。
墙垣下,光秃秃的枝桠被午後的微风吹得轻晃,阳光中,悬浮的粒粒尘埃,又不知何时,被庭苑後,一股脑儿吹来的凉风,驱散。
刘杳想到了孩子,在这过程中,便又不自觉地想到了那天晚上,宁紫玉也曾那麽用力地拥著自己入睡的情景。
他恍惚了一下,精神也随之被这午後的微风吹得疲乏,很快,就渐渐地,陷入了沈睡。
不知过了多久,在刘杳这倚栏睡著的回廊之上,突然多出了一袭明紫色的衣摆,从这条走廊的另一端深处,远远地走来。
“皇上,郁丞相派人来报,说是还有要事,此刻正在御书房等候,请求面圣……”
“嗯。”
而跟在这名紫衣人的身後,随行的则只有一名,看起来年纪很轻的小宫侍。他们主仆二人一前一後,此时,就连他们在回廊上的脚步声,也都被下意识地,放得很轻。
“另外,郁丞相还说!……”
这名小宫侍本来低头弯腰,按吩咐,将一切都禀告得好好的。可谁知,就在下一刻,也不知是不是他禀告错了什麽,忽然间,就被那身前正走著的紫衣人猛地一站,忽然停下来,然後回头,甚是狠厉地恶剜了一眼。
那小宫侍觉得委屈,却又害怕得不敢出声,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紫衣人的背後伸出头去一看,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他们竟已走到了那名白发人熟睡的栏杆之前,并且挨得……还这样的近。
席永无法形容眼前的到底是怎样的一幕,他只知道,他从未见过,他们的帝王,竟也可以於这样融融的暖日下,袒露出如斯,与春日的柳絮一般,叠叠飞扬过去的眼神。
不知为何,席永当时,忽然就灵光一闪地想,或许,今後,不论眼前的这位白发人,会是变得如何的交瘁,如何的困苦,抑或是如何的白发苍苍和如何的两鬓斑白,相信,在他们伟大帝王的眼里,这个人,永远会是如年轻的时候一般,永远的含苞待放,和恒久的鲜豔欲滴。
时间,它凋零不了爱情,亦禁锢不了,在汪深泉当中穿梭而过的熠熠情愫。
仿佛,唯独是这个时候,彼人之美,才可以穿越千年,依然保持著鲜活如初,和历久弥新的温度。
唯有时间装不下的爱情,却没有,随著生命的逝尽,而终渐湮没向尾声的爱情。
而真正的爱情,亦,总会使人收获颇丰,和满载而归。
之後,刘杳的身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件款款的外衣,从他的头顶上空飘落下来。而空气中,也不知是谁的衣袖,突然多出来,为他甚是轻柔地,盖上。
“皇上……这个……郁丞相说是他有要事,让他等太久……不好吧……”
“……嗯。”
前方的人,过了很久才答。然而他回答完毕,却依然只是径自站著不走,不再说话,也不再做声,就好像是,根本一点儿都不著急似的。
“皇上……”
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宁紫玉这厢还没著急,倒是他身後的小宫侍,这麽一小会儿,竟已不知道催促了他多少遍似的。
“好了。”
谁知,宁紫玉听罢却连头也没回,只是微微抬了一抬手制止他後,刚要转身离开的空当,就发现,脚底,不知被什麽绊了一下,很显然,并不像是这皇宫中的东西。
宁紫玉见状一愣,低头去捡的时候,发现,这东西,还恰巧掉落在了,刘杳沈睡的脚边。
他弯下腰的时候,声音很轻,生怕惊动了,正在沈睡中的刘杳似的。
红、黄的鞋面,考究的鞋帮,不算粗糙的工艺,以及生动可爱的小老虎鞋头,无不将此时,宁紫玉这个托在掌中的活墩墩的小老虎形象,刹那就诠释的活灵活现,和栩栩如生。
如果他记得没错,民间,一向是将这种小老虎头鞋,视作为,保佑他们的孩子们,一定是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没病没灾长大的,一种传统辟邪、和护佑平安的方法。
就如同他现在手上的那把长命锁一样,每一样,都无不寄托了,那个人,对他死去孩子的一种惦念、留恋、怀念,和所托。
“平平……安安……的吗?……”
宁紫玉当下表情一碎,再次望向他的时候,眼神,竟不知为何,已意犹未尽醉了。
有人说,思念,既可以是一生中,亦可以是一眨眼间的事。而剩下的,唯有无穷无尽的追逐,和进退失据般的挣扎!
过了好长好长时间,长到天一直的黑了,那名紫衣人,才终於恋恋不舍地离开。而就在他刚离开後不久,那名走廊上的白发人,也终於眼睛一动,在逐渐变冷的空气中,似是被冻著了似地,打了个激灵醒来。
他发现自己被披在身上的衣衫,却还来不及惊讶,一抬头,就发现自己一个熟悉不已的人影,正在对著他笑眯眯地,自上而下,微笑。
刘杳当下蹭地一声站起来,脸上,颇有些泛潮,不好意思。
“纳、纳兰王爷……”
“这衣衫……是你给我盖的吗?……”
“真是麻烦你了……”
可谁知,面对刘杳的谢状,纳兰迟诺倒是没多大的表情,他闻言,也只是沈默了一会儿,紧接著,便游刃有余地岔开话题道。
“不要紧,下次……可不要这麽不小心,再在外面睡著了……”
纳兰迟诺笑,他那一弯的眼睛,越发是让人觉得,果真是美得灿烂夺目,勾引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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