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紫来,是要向宁紫玉报告两件事情。
这两件事,干系重大,发生的时间、地点、场合也都过於蹊跷。而且凭郁紫多年以来周旋官场的经验可知,这其中,必定有什麽人在暗中作怪,对方也似乎冥冥,卯足了劲儿要掀起什麽滔天大浪一般,很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郁紫知道,而且并不觉得是他自己多心了。
周旋於官场的人,一向是对风云变化等事十分的敏感,更何况在这其中,又是涉及到映碧後宫状况迭出的问题,所以郁紫仍是觉得,在这些看似平淡无奇的表象下面,不知,是否是暗藏著惊天的阴谋,在发酵酝酿。
另外,他还有一件事,尚需要禀告给皇上知道……
郁紫想起他临来时,陈青望著他接近祈求一般的眼神,心里,除了一种极度疯狂的咆哮情感在体内轰轰作响之外,还闻到了满室满屋子的醋味。
“陈青,你求的这件事,我做不到。”
郁紫双手抱胸,侧开头去,拧住眉毛,显然是对对方求的这件事,难以接受到了极致,十分的不满意。
“我就不明白,你大老远的跑来找我,居然就是为了这样一件事!?”
“当初你替叶邵夕救走梁怡诗还不够是不是?现今,你连命都要替她操心了,是不是!?”
郁紫越想就越觉得生气,本来,他今天重见陈青得以安全地返回映碧,心里正高兴得还来不及,正要忙前忙後地张罗著为他庆祝,可谁想,陈青见到他张口的第一句,就仿若在郁紫头上成功地泼了一盆冷水,冷飕飕地,让人直精神发麻,难以自处。
“抱歉郁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梁怡诗从回去後就精神不正常,她爹年迈,她家又死的死散的散,我总不能就这样放手不管吧。”
陈青说罢摊了摊手,耸耸肩,也表示无奈。
“你知道的,我陈青不是那种人。”
相比於郁紫的忿忿不平与喋喋不休,这厢,陈青倒是显得很镇定,一脸的波澜不惊的样子,似乎是根本地就不知道,他刚才的那要求,对郁紫来说,究竟是多大的打击。
“那晚,我明明就看到纳兰迟诺,将昏倒在宫外的梁怡诗抓走了。”陈青说著,毫不顾虑郁紫已愈渐铁青的面色,仍然自顾自地,低头,做思考状,将刚刚的那件事重复一遍。“我本来也想冲上去救她,可谁知,纳兰迟诺的那几名手下,武功竟然会高强到如此深不可测的地步,而与他们交手,我陈青,甚至是连三招都走不过。”
“你说这事,不是也太奇怪了麽?”
陈青抚颚,琢磨著这事,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你说他一个大王爷,抓人家一个小女子做什麽?再者,他哪来的这麽多武功高强的护卫,为他做事?”
“不行!我琢磨著这事还是不对劲!陈青!你得帮我向皇上求情,先去纳兰府上,救出梁怡诗再说!”
陈青本是个武人,不仅性子急,做事更是冲动得厉害,这样,常常话一出口,往往就不经过考虑,行动就紧随其上。
谁知,他刚一掉转过头,就被郁紫径直反扣住手臂,当场压向墙上。
“喂!郁紫!你干什麽!!?”
陈青登时被吓了一跳似地回了他一嘴,双眼在一瞬间瞪得老大,就好像被惹怒了的逆毛狮王一样,龇著牙,眼看著就要向他发起进攻。
而郁紫对这些,却根本就是不管不顾,俨然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模样。我管你怎麽著,我就是爱怎麽著就怎麽著,再说了,你能把我怎麽著?
郁紫挑挑眉,跟压在身下的陈青虎虎脸,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语气。
“陈青,你可别太过分,你张口一个梁怡诗,闭口一个梁怡诗,怎麽?把我当空气吗?”
“你也别跟我提那什麽叶邵夕,别忘了,可是他把你害走的!”
郁紫跟在宁紫玉身边十年有余,那些个作风作派,早就学了个十成十,有模有样。不过唯一不同的是,他一见到陈青真的生气,就什麽也不敢做了。
说到底,郁紫还是个纸老虎,尤其是在陈青面前。
“算了。“他撒开手,看见陈青真的黑了脸,不再说什麽。“看来我五年前和你说过的话,你还是没放在心上。”
郁紫恢复到平常的状态,不和他闹。
“先不论你说这事的可行性,有没有确实的证据,皇上单听到梁怡诗的名字,就绝不会出手救她的。”
郁紫冷静地给他分析事情的前因後果,後来又想了想,反问道:“你知道前些天,她进宫行刺一事吗?”
“嗯,知道。”陈青走上前来,偷眼一看他,表情又略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不知怎麽的,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我和他爹都没看好她。”
“她精神上,似乎得了些偏执症,看了许多大夫,都医治不好。”
郁紫听罢,却猛地一回头,直目不转睛地紧盯了他好半响,才说话。“不管她得不得病,这都不能成为她刺杀皇上的理由,你明白吗?”
“唔……”
陈青听了,似乎有些微微的失望,却又不得不点头。
“……算了……我只能说,我尽量试试。”
郁紫最见不得陈青这种低头垂耳的模样,憋了很久,终於还是不得不硬著头皮地答应了他。
“真!真的!!?”
“别高兴得太早,照正常情况说,皇上绝对是不会同意。但……姑且还是试一试吧……”
郁紫走出自家院落府邸的时候,回头,看到陈青在院子当中放下了心地一般,正撒开了胃,狼吞虎咽吃东西,便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之後,又绷紧面部,低骂了一句。
“狼心狗肺。”
郁紫轻撂下这一句,便从府邸前的台阶之上,翩然而去。
而这厢,就在他到了皇宫里之後,却又不知是在怀著怎样忐忑的心情,在等待宁紫玉的圣驾。
他的右眼皮一直跳,郁紫忽然觉得,他的心里七上八下,想必接下来,一定是不会有什麽太好的事发生。
果然,就在宁紫玉抬腿一进来的时候,居然率先,向他开口,发号施令。
“爱卿,朕要交给你一件事。”
“和朕邵夕……”皇上说话,头一次含含混混,和模糊不清的。郁紫在听不清晰之下才抬起头来,却在下一刻,就看到,那样一个本该冷酷无情抑或残忍霸道的喋血帝王,居然在他的脸上,露出了那样一抹本该不属於他的,也极不适合他的痛苦表情,也无端端的,让人瞧著那麽震撼、和心碎。
“朕和邵夕之前……应该……还有过一个骨肉,你去查查,葬在哪了。”宁紫玉最终说完这一整句话的时候,不得不连续,提上来了好几口气,才仿佛得以,继续进行得下去。
“皇上……”
郁紫怔怔的,一向能言善辩的他,这时倒是不知道该说什麽才好。
宁紫玉後来,很长时间都没再说一句话,可他远眺向窗外的那片额头前,却永远都逃不过头顶上方的窗棂打照而出的,那一晃晃摇摇欲坠、就好似只有一息尚存的灰暗阴霾。
心事浩茫,摧刚为柔,站在他身後的郁紫看得到,皇上的眼中,在刹那间好像只幻化出黑白两个世界,阴暗与柔情颠倒对调,阴暗得愈发阴暗,而柔情得也只有,愈加柔情。
一面是无从让人辩驳的斩金截铁,而另一面却是,纵是百炼钢也得化为他绕指柔的款款深情。
郁紫忽然觉得,这种天地两极的相悖矛盾,最终会将他们以血为生的无望帝王,推向日暮穷途的万丈深渊。
可问题是,就在他以愈来愈多的鲜血为代价,来为身後的那人拼命地披荆斩棘,遮风挡雨之时,而他身後的那人,可知?可懂?可明白?
郁紫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却在刹那间,忽然再也开不了口。
“皇上,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宁紫玉的声音布满威严。
“那日梁怡诗在行刺完毕之後,据说在宫外,曾被疑似纳兰王爷的人劫掠而走。”
宁紫玉闻言一沈默,扭过头来,背灯看他。
“另外,冷宫之中的柳娘娘,也在同一时间,无故失踪。”
“皇上。”
“臣怀疑,此二者间虽然看似无甚关联,但事出蹊跷,臣希望,皇上还是该派人彻查纳兰王府,以防真有什麽万一。”
宁紫玉沈默好久不答话,过了一会儿,却忽然自上而下地沈声问郁紫。
“郁紫,你何出此言?”
“是不是,陈青回来了?”
郁紫心里蹬地一声,一抬头,却对上宁紫玉双无比沈静冷漠的眸子,在暗夜里,犀利,透亮,尖锐。
似乎洞悉人心到,无所不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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