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邵夕一直以为自己杀人的时候是很可怕的,他行走江湖数年,每过一处,必会亲自摘下当地官员的项上头颅,其作风之雷厉,手段之冰冷,凡是见过之人,无不胆战心惊,无不害怕惶然。
很多人告诉过他,他有一双可怕的眼睛。尤其在杀人的一瞬间,骤然冰冷锋利,伴随著他高高举起的流云剑,相互映衬,折射出毁灭性的色彩。叶邵夕的眼神,与他的剑一起,被传成是索魂夺命的武器,决绝而毁灭,像是要颠覆一切。
所以在江湖上,叶邵夕的名讳,早已响遍,很多人惧怕他,讨好他,甚至暗算他,深怕有招一日,将要丧生於他那凛凛而威的剑气与双眼之下。
叶邵夕明白,这双惯於杀人的眼睛,早该没有任何情感与波澜。
可林熠铭那日却十分痴迷地告诉他,喜欢他杀人的样子。
叶邵夕当时一震,心里应该觉得十分可笑的,可他站在那里,浑身浴血,周围人退避三舍,不敢靠近,只有林熠铭望著他,他多想笑,却笑不出。
狼藉满地,遍布尸体,他二人站了许久,互相对望,直到惊动官差,一大队人马仓仓惶惶赶来,叶邵夕才心下一震,回过神来。
“有人来了。”显然林熠铭也注意到了,他望著叶邵夕的眼睛,眉目一弯,迎著春日和煦的初阳,幽幽地笑了。
叶邵夕一怔,他不明白,为什麽此时此刻,这个男人可以笑得这麽美。
杀戮血腥,残尸骸体,刺眼的猩红中,他的笑意,仿若琼浆玉液,留香美酒,潺潺娟娟,渗进叶邵夕的心底。
他自始至终都记著这个笑意,在他痛苦的时候,难过的时候,苦苦支撑的时候,他一直记著,曾经的那麽一天,有这样一个人,对著一身血腥的自己,微笑。
“来了还不走,等著被抓吗?”叶邵夕压住心底的异样,尽量克制自己的声音,率先提剑走人。
街上的人躲得远远的,即便知道他杀了当地的恶霸,却丝毫没有感谢的情绪,只是颤颤抖抖,露出无比害怕与慌张的样子,仓皇逃窜。
叶邵夕走过去,宽阔的街道上,是他纯黑而坚毅的背影。
背後忽然有人快走过来,步履轻快,惬意优雅,他一把拉上叶邵夕垂在身侧的手,不顾叶邵夕的惊讶,拉著他快步飞奔起来。
“你……”
林熠铭回头洒然一笑:“走这麽慢,叶大侠不怕被抓吗?”他一身白衣,腰携玉佩,俊美风流,此时飞奔在叶邵夕前方,衣袂翩翩,从相连的指尖上,也传递著隐隐的热度。
叶邵夕怔了怔,本想甩开他,却不由自主的,像被人点了穴道,任他拉著奔跑。
指尖还沾著血,是他刚刚杀人的时候,不可避免留下的。
叶邵夕下意识想甩开他。
“别放开。”林熠铭紧了紧他的手:“按照云阳山的习惯,在官差赶到之前,我们还有一大推事情,需要处理,不是吗?”他温柔一笑,两个人的手里,都沾著血腥。
他们所说的事情,其实并不难,没多大一会儿,林熠铭便拉著叶邵夕停在一座豪宅前面。
叶邵夕冷冷抽回手指,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下手腕,压下心间异样,过了一会儿,才状似无意问道:“王之域的宅院,你怎麽知道?”
“我什麽不知道?”林熠铭眉目一挑,语气中颇有些得意。
见过自负的,却没见过如此明目张胆自负的。
叶邵夕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擒著些笑意,却十分淡漠隐忍,让人不易察觉。
林熠铭望著他,黑衣冷冽,一时间有些难以呼吸。
“好了,抓紧时间。”叶邵夕快步入府,没再理会身後的林熠铭,其实云阳山的规矩很简单,只不过是杀人之後,一并将他们那些家产处理了,散发贫苦百姓,也省得官府再来操心。
说是云阳山的规矩,其实也不尽然,梁千年事已高,虽然武功修为也曾名动一时,却仍旧敌不过年老体迈的命运,如今整个云阳山,虽然表面上仍旧是梁千所控,但实际上,叶邵夕已经渐渐开始掌控整个局面,几年以来,一直是他带领不同的人马完成各种不同的任务,截获朝廷粮草,斩杀贪官污吏,而且从未失手过。自他领队开始,这便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劫官济贫。
王之域府上妻妾成群,美貌侍婢更是多不胜数,她们见外人突然闯入,刚开始还是叽叽喳喳,很不服气,但见叶邵夕神色冷峻,浑身上下又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气息,便都不敢说话了。
叶邵夕只道了一句:“想活命者,滚。”
他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很淡漠的,但纵然只是那般轻声,忽然就有一股无形的压迫,让人无法喘息。
全府死一般的寂静,过了一会,终於有人反应过来一般,忽然大叫了一声,仓皇失措地跑去逃命。
这下子,全府人都吓回神了,纵是美妇如花,此刻也完全顾不得自己的形象,上上下下乱作一团,奔出去逃生。
不多久,这院子便空荡荡的只剩他们二人。
名花墙围,雕栏玉树,纵是万种风情,此刻颓败,也不过凭添笑料。
二人在王之域府上搜罗了大半天,不禁惊奇。这王之域虽然辞官还乡,但这府里的宝物,无不珍奇稀有,比起映碧皇宫,也不过是差之毫厘。
林熠铭当下脸色就有些不对了,却只是一闪而逝,叶邵夕来找他的时候,只发现他神情冷肃,便奇怪道:“你怎麽了?”
林熠铭一惊,发现是他,便表情一松,扯了下嘴角道:“没什麽,只不过看见这些人贪赃枉法,有些不快罢了。”
叶邵夕顿了顿,道:“当今映碧天下,皇上昏庸懦弱,太子掌权涉政,横征暴敛,徭役繁重,国破家亡,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林熠铭颇有兴趣地哦了一声,挑挑眉,问道:“当今太子是谁,你可知道?”
“如何不知。”叶邵夕道:“宁紫玉的大名,我便是想忘也忘不了。”
“那他为人如何?可有调查过?”
“残忍阴毒,嗜血疯狂。”叶邵夕嘲笑了一声:“我想他这个人,根本就不懂何为民生疾苦,又怎配当一国之君?统率四方国土?”
林熠铭只笑不答。
“又听说他风流成性,玩弄世间痴情女子,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去爱人,更不配,被任何一个人爱上。”叶邵夕停了停,最後道:“若是有机会,我定要攻进皇宫,亲手将他斩於剑下。”
林熠铭垂了垂眼帘,静默了片刻,微微笑道:“如此甚好,但愿这一天,我也能同叶公子你一起,手刃仇人。”
叶邵夕平时很少说话,今日却不知为什麽,也许是刚与他经过一场杀劫的原因,不由自主的,便多说了些。他心里暗恼,觉得自己多话,刚要叫他别在意,却冷不丁的,听到这麽一句。
林熠铭抬起眼睛,笑望著他,又一次道:“但愿叶公子,手刃宁紫玉的时候,我能在你左右。”
叶邵夕一愣,看著他的眼睛,深邃遥远,如点漆一般,直逼人内心。
夕阳西沈,天色渐渐灰暗下来,不多时,遥远的天幕上挂上了几颗明星,夜晚来临,黑蒙蒙地笼罩在大地上,冷风渐起,吹过道旁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各家各户睡得安稳,却隐隐能听到打更的声音,关於王之域惨死一案,官府怕惹事上身,自然草草了解,此时白天的尸体已经被移到别处,打扫过後,恢复了一贯的整洁,只等得第二日,再去抄家掠银,狠狠赚他一笔。
可是官府这个如意算盘,却是打错了。
当日夜里,就有两个形如鬼魅的身影,来回穿梭於各家小巷之中,看样子也不是飞贼一类,因为他们到了一家,从来不多做停留,只随手掷下一个小包,打在门窗上,弄出声响之後,便翻身一跃,重新隐秘回黑暗之中。
主人家听到响动,推门而出,残破的院子里,只有一个小包,在地上,分外明显。
他皱了皱眉,有些好奇地捡起来,打开一看,却不禁惊呆了。
大锭大锭的黄金首饰,从那包裹中,掉落下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可从来没见过这麽贵重的东西。
“苍天有眼啊!老天开恩啊!”他们被压榨了一辈子的贫苦农民,万万想不到会遇上这种好事,不由跪在地上,仰望苍天,感激涕零。
於是在叶邵夕与林熠铭的身後,不大不小,都渐渐响起了这样感恩戴德的声音。
他二人急行於夜色中,身形如燕,却都觉得十分畅快,不由相视一眼,微微笑了起来。
说是笑,但反应在叶邵夕脸上,也不过是眉目微缓,比起平日的冷漠锋利,柔和了一些。
林熠铭眸中一荡,盯著他的侧脸,加深笑意。
林宣城安安静静的,在她沈睡休息之际,二人便收拾妥当,不著痕迹地离开了。
这麽一闹,便耽误了些时辰,叶邵夕不忘梁千的叮嘱,当务之急,应当尽快确认林熠铭身份,皇帝大寿当即,叶邵夕嘴上不说,却开始快马加鞭地赶路。他二人路过之处,凡是有贪官污吏,欺瞒霸世之辈,无外乎被斩杀一通。
叶邵夕为人处事,莫不冷漠自持,一向寡言少语,可几日相处下来,多次与林熠铭负敌而战,劫金银,杀贪官,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颇有些纵情江湖的味道,叶邵夕的心态,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叶邵夕这个人,表面上虽然冷漠,实际上却十分仗义,这也是他如此受江湖推崇的原因。江湖几多豪杰,只要认识的,能帮上忙的,但凡有求於他,叶邵夕也不推脱,每每必尽全力,因此许多年来,白道黑道虽然纷争种种,云阳山却从未受此所扰,只专心对付朝廷一事。
所以他这样的人,虽然冷冽锋利,却极有血性,这一路上,他与林熠铭关系慢慢好转,时常能好言好语地攀谈几句,有时兴致好了,甚至还讨论一些杀敌之策。
此时已经快要到达渝州,他二人行得累了,便下马在客栈里歇上一歇,顺便补充些食量。
小二殷切地倒上茶水,等他们点好饭食,便陪著笑下去了。
叶邵夕喝了一口,想起上次说了一半的话题。
“你说行军作战不在人数,更重要的是阵法,那这阵法……究竟是指什麽?”
林熠铭端起茶水,幽幽地抿了一口,想起上次无意中跟叶邵夕提起,五行阵法的妙处一事。
“自古领兵御敌之策,形散而神不散,军心一致,方能克敌制胜。”
叶邵夕想了想,反驳道:“军队作战,当有战术,战士骁勇善战,将军用兵如神,这才至关重要。”
“非也。”林熠铭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五行阵法之妙,便是顷刻之间,提升军队作战能力,攻之勇猛迅捷,守之固若金汤。才为上策。”
“那如何编排?又如何操练?”叶邵夕兴趣漠然,从小到大,除了练剑一事,不能提起他兴趣,可是和林熠铭在一起後,时常听他提起策马疆场一事,他也是血性男儿,想象著如此景象,不由心之所往。
林熠铭拿起筷子,大致地摆了一个图形,对他详细地解说了一番。
“如此攻守兼备,箭矢阵的妙处,就在於用最短的时间,攻破敌军心脏,大获全胜。”他望了望叶邵夕,笑道:“可是还有个劣势,却无法避免。”
“什麽劣势?”
“箭矢虽迅猛,却也只在顷刻之间,如若长时间作战,则有害无益,必然损兵折将。”
叶邵夕在他款款而谈中发现,林熠铭极富权谋,很有想法,尤其是在用兵制胜方面,以阵破敌,谈吐惊人,运筹帷幄,竟不似常人。
叶邵夕双眼一暗,沈沈的目光中起了些波澜,林熠铭好似猜出了什麽,对著他微微一笑,道:“家父虽然是个文官,可是也是文武双全,早年领军作战,驰骋沙场,我知道的这些,也不过是他教我的。”
说起自己的家父,林熠铭表情一滞,免不了有些伤神。
叶邵夕疑虑微除,却又不知如何安慰他,过了半天,有些不自然地咳了几声,勉强转移话题:“渝州不远,你我不便耽搁,快些用完饭,这就走吧。”
於是他二人草草用过午饭之後,又再次上路。
夕阳渐沈,古城渝州散发著她独有的静谧安详,遥远的古锺敲过,缓慢而沈重,本来如此安静而沈寂的气氛,却突然被一阵急促地马蹄声打断,晦涩的阳光下,突惊飞鸦无数,发出苍凉而嘶哑的怪叫。
来的人很多,足足有百人之众,他们行军有度,动作迅捷,手持利刃,又极具目的性,并未多做停留,直接向城西行去,来到一户姓林的人家。
林氏,自映碧开国以来便受尽皇恩浩荡,原因无他,林氏祖先战功卓越,曾伴始祖皇帝收归旧部,统一映碧,功不可没。林家几代在朝为官,忠心不二,在如此贪官当道之际,能够保持如此高风亮节,也实属不易。
带头的男人身穿黑衣,神情严肃冷峻,奔至林府门口,不说二话,直接跳下马背,亮出一块龙形黄金玉佩,吩咐身後众人:“太子密令,林府上下,一个不留!”
那队人进去之後,就忽然传出些杀伐之声,极为惨烈,有人哀嚎,有人谩骂,随著血腥的气息逐渐扩大,慢慢的就再无声息。
那队人出来之後,表情如常,并没有什麽特别之处,黑衣人吩咐道:“放把火,毁尸灭迹。”
遥远的渝州城西,在一日午後,莫名地起了大火,火势汹汹,残忍而猛烈地吞噬了曾经辉煌的林府,连带掩盖了,时间上弥留的证据。
离渝州越近,叶邵夕不知为什麽,隐隐有些不测的感觉,他始终记得梁千交代过他的话,若身份属实,林熠铭此人,便收归云阳山所用,如若不然,便杀!
叶邵夕眉目一敛,骑在马上身体的微微下伏,一抽马鞭,加快速度。
他不会违抗梁千命令,如果眼前的人真的不是林熠铭,那他……必杀无疑……
可他真的不是吗?……叶邵夕试图说服自己,脑间一时有些混乱,他不想杀林熠铭,可是为什麽?自己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种烦恼从未有过,他性格隐忍冷漠,很少去寻找答案,只得暗暗将它压在心底。
林熠铭一路上与他攀谈,直到到了渝州城脚下,才渐渐闭上嘴巴,面目凝重。
渝州城墙伟岸,两旁古树参天,苍翠葱郁,暗红色的城门上,脱落了几块朱漆,尤显得斑驳。
他二人一勒马缰,停了下来。
这渝州,终是到了。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