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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契阔 第十二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林府被人烧了,烧得干干净净,触目可及全是一片灰烬,曾经或许雕梁画栋的大宅也已坍塌,数十具焦尸凌乱地被弃置当场,几乎已看不出是人的形状,叶邵夕几乎可以想象当时惨烈的情况,然而他又想不出,林氏究竟是做了什麽十恶不赦的事,才让映碧皇朝下此狠手。

空气中甚至还有些焦味,久久没有散去,天色灰白暗淡得厉害,而焚烧过後的灰烬还不断地随风扬起,飘散在整个渝州的上空。

沈重,压抑似得沈重,叶邵夕突然觉得有些缓不过来气,他不是悲伤,而是心里一阵一阵的冰凉,林氏自开国以来,一向对映碧皇朝鞠躬尽瘁,如此忠心耿耿的将相之才,却被残忍焚杀,即便是死了,也不得保留全尸,他心下一寒,嘴上不由冷笑几声,神色也骤然变得锐利。

林熠铭骑在马上,驻马不动,却也没有立刻跳下马背,只是手指攥著马缰,因为过於用力,指节被捏得有些发白,他恍若一时间无法言语,只是怔怔地看著早已被大火烧死的亲人,脑中空白,做不出任何反应。

叶邵夕略有些担心,犹豫半响,还是道:“林公子……死者已逝,还请节哀。”

林熠铭忽然笑了笑,嘴角却冒出许多苦涩,他转头望著叶邵夕,过了半天,才沙哑地开口:“没事……我早就知道,该是这个结果……”说著停了停,依然优雅地跨下马背,他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一堆灰烬中,略略环视,紧抿著嘴唇,没有说话。

这火也不知道烧了多大多久,曾经还算恢弘的府邸居然皆成灰烬,满目荒凉,一派颓废破败的气息。半空中几只乌鸦盘旋不去,时不时地发出低哑怪异的叫声,偶尔落下几只,停在已干扁发黑的尸体上,轻啄几下,似乎觉得索然无味,又扑腾著翅膀飞走了。

林熠铭身形一顿,风似乎又大了一些,发出呼呼的声音。

叶邵夕看著他的背影,月白的袍子被刮得猎猎作响,衬著随风飞起的长发,居然显出从未有的凌乱和悲寂来,这与他平日所见的林熠铭大有不同,平日只觉得他彬彬有礼,举止行为虽然进退有度,但神情高贵,姿态幽雅,与生俱来便高高在上不可冒犯,略略有些盛气凌人的气势。

而此刻的林熠铭,虽然依旧是月白锦缎,碧玉华冠,那份神采气质却突然不在,叶邵夕骑在马背上,远远地望著他走过去的背影,欣长而苍白,身边天地宽阔,灰沈没落,却独独显得他一抹白影单薄寂寞,不知为什麽,叶邵夕忽然心里一窒,不由屏了一下呼吸。

看来林氏真的被灭了满门,而且被赶尽杀绝,一代护国名臣,纵是如何仁义贤良,辅弼天子,是生是死,也不过朝廷的一念之间,转眼就化成灰骨。想必昔日再是功成名就,忠肝义胆,却仍旧躲不过帝王猜忌,致使葬身火海,荒野弃尸,而偌大的渝州城,竟没有一个人,来为这昔日的英雄收尸。

这种景象,不免讽刺。

叶邵夕低低地嘲笑一声,眼神微抬,不免瞥见了前方的那团白影,悲伤寂寞,高贵孤独,仿佛距离天人之远,不可触及。

叶邵夕猛然被震了一下,不知是什麽作祟,不由自主地纵马上前,在他身後停下。

“林公子……”

林熠铭垂著头,额前拢出一片阴影,看不出情绪。

叶邵夕垂下眼帘,不轻不重道:“林公子,令父忠义贤良,他的仇,总有一天,我会从映碧皇族的身上讨回来。”

他不知说这番话出自何种心情,只是看见林熠铭有些哀伤落寞的背影时,总是忍不住心里一悸,脑中似有什麽一闪而过,心弦上像被什麽轻轻拨了一拨,余音微震,久响不绝。

林熠铭一听,身形微动,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片刻之後,隐在暗处的嘴角却缓缓挑起,有些玩味,有些讥讽,却甚是优雅地笑了。

他身後的叶邵夕自然是没有看到,只是深思著不知该说什麽才好,又等了片刻,才唤道:“林……”

林熠铭微一扬手,阻止他说话,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深吸口气,转过身来,迎向他的眼睛,又是一副悲伤无力的神情。

“不必多说,事以至此,林某只想追随叶大侠,杀进皇宫,为家父报仇雪恨!”

叶邵夕不知道该如何劝他,犹豫了半响,才道:“既然他们尸骨未寒,自该……选一个地方好生安葬。”

林熠铭眼眉暗淡,低低地嗯了一声,随後又轻轻一叹,抬起头勉力笑了笑,道:“多谢叶大侠,家父在天之灵,若是知道叶大侠如此助我,定会含笑九泉……”

叶邵夕不禁怔住,见他依然风神如月,气质高贵,眉目间却掩不住哀愁淡淡,比起以往多了几许无力和疲惫,反而让人心下一动,比起平常竟顺眼许多。

林熠铭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笑,叶邵夕一怔,迅速回过身来,不由面上一僵,迅速偏过头去。

林熠铭神情一振,眼中有什麽一闪而过,烁烁灼灼,却迅速隐而不见,他抬头望著叶邵夕的侧脸,只觉得他黑衣炫目,眉角锋利而深沈,浑身上下有股坚韧而隐忍的气质,如高山葱郁,九天飞鹰,蕴含著隐而未发的张力,似乎一声鹤唳,便可以震翅四海,力透苍穹。

林熠铭一瞬间也似乎有些怔仲,看著他马背上的身姿矫健,伟岸挺拔,锋芒锐利中透著铮铮侠骨,凛冽威仪,若是穿上战甲,不知该是怎样一番模样。这样一想,林熠铭忍不住又是心头一动,半响说不出话来。

叶邵夕眼帘低垂,微微侧过的脖颈略有些僵硬,他腰间配剑,剑柄上红色的穗羽随风而动,几丝几缕地在空中乱拂。

林熠铭只觉得他那红色的穗羽像挠在了自己心上,丝丝缕缕,挑拨著自己某处不知名的地方,若即若离,有些心痒难耐。

二人就这样静默了很长时间,一时都有些尴尬难言,或许谁都不明白,曾经有些对立抵抗的情绪,在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午後,渐渐得发生了一些不知名的变化,但这变化细如蚊叮,即便留下些痕迹,对林熠铭来说,却是稍纵即逝,没过多大一会儿,便又慢慢地烟消云散了。

渝州的西郊有片荒地,大都安葬著已故的亡灵,林氏一代尽忠尽诚,为映碧皇朝兢兢业业,如此弃尸荒野,毕竟惹人不忍。直至天黑,叶邵夕与林熠铭才将一家二十几口尽数安葬,祭拜完毕後,二人才一起牵马离开。

渝州客栈不多,百姓淡漠而居,很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他二人离开城西,在一间客栈住下,上房两间,简单地用过饭後,便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

客人不多,天字号的三楼便更是安静,夜晚烛火昏黄,明明暗暗地打在薄薄的纸窗上,笼出一片模糊暧昧的意境。

叶邵夕回屋落座,沈默了一阵,跳跃的烛火映在他锋利冷漠的侧脸上,他径自出神,似是想起什麽一般,眉目微微动容,过了片刻,许是意识到自己心境变化,不由怔了怔,回过神来,勾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乱想什麽……叶邵夕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的想法破天荒的稀奇好笑,然而心绪一转,忽然又想起那日,血腥杀戮,残尸骸体中,有那样一个白衣翩翩的俊美人物,折扇风流,碧玉华冠,如神袛临世一般,对著自己微笑。

“我喜欢你杀人的样子……”他语气甚轻,摇著扇子上前两步,眼神美丽温柔得有些可怕,却紧紧吸附住叶邵夕的心绪,让他过了许久才有力气回神。

“来了还不走?等著被抓吗?……”他笑著走进自己身边。

“别放开……”他拉著他快步飞奔,相连的手指紧了紧。

两旁清风拂过,却呼地一下,悉数吹进叶邵夕心里。

叶邵夕一震,猛然回过神来,脸上一瞬间有些惊疑不定,缓了半响,方慢慢平静下来,随即从胸口衣襟处掏出来一把折扇,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缓缓打开,置在眼前,细细端详。

上面提著几个大字。虽称不上美观,却笔墨清晰,中规中矩,甚是舒服。

“独行……独坐……”叶邵夕也不知道哪里来了兴致,只是想起那日月光凄美,华灯初上,那人摇扇吟诗的样子似乎很美,便凭著记忆犹豫道。

接下来是什麽?叶邵夕眉目深锁,沈吟一阵,还未开口,却忽然门扉一响,一人推门进来,笑著接口道:“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伫立伤神,落黄泉两处难寻。”说著顿了顿,人已来到他的身後,温柔道:“叶大侠喜欢这首诗?如果喜欢,那就早该告诉我?”

叶邵夕一愣,手上一抖,猛地僵直脊背。

林熠铭微微一笑,摇著扇子道:“夜半无聊,无所事事,所以特来与叶大侠小叙一番,不知叶大侠……”林熠铭绕过桌子走到他的面前,自上而下盯著他笑道:“…..可有时间?”

叶邵夕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眸子,华美灿烂,正如记忆深处,美丽得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