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世界怎会寂静得,那般无声。
那广阔的,高高敞开在他两旁的殿门,不知为什麽,却突然就好像架在他与他之间的,一道,最不可能穿越的屏障。
庙堂,江湖。朝野,民间。
宁紫玉这时,高高地端坐在那世间多少人都梦寐以求的黄金龙椅上,却没由来得觉得,怎麽他和他之间的距离,活生生地,就被现实,扯离得这麽远?
隔门望故人,咫尺却百丈。
人世间的万能之物,地位,权势,金钱,到了这个时候,在他的手上,却完全都失去了效用。
邵夕,告诉我,在这个人世间,有什麽能是打动你的麽?……
你放心,只要你说得出,千方百计,我也就做得到。
如果现在不是在朝堂举事,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相信宁紫玉一定就可以,这麽不顾一切地冲下去,然後好好地拉住他,诚心诚意地问上一问。
不过,世间仍然有很多事,明知可为却不能而为之。现下,眼前,就还有几件事,比起他要表达自己的心意来说,还要更重要许多。
宁紫玉坐在座上的眼神,忽然就有些直勾勾地,直盯著那人走进来,然後又走过去,一直等到他站定了,还在依依不舍地,围著他,打转。
然而,略让人忍不住有些寂寞的,则是,那人自始至终,到底是不肯再抬起头来,执意地,不会再与他,对上一眼。
宁紫玉见状,虽然嘴上忍住不说,但心中又何尝不是,期待无期的空空一落?
这种痛,一是盼而不得,一种又是忆而弥悲,不止限於一日,又不止止於一度。这样一想,他那种沈哀入骨,却又款款浓致的深情之思,其痛苦的来历之久,潜藏之深,力量之大,自然,也就可想而知了。
宁紫玉痛,他确实痛苦得很厉害,可偏偏这种痛,又被他埋藏在心内的一抹很深很深的角落里,怎知一点愁,寸心万里间。
没有人尝试著去问过他,你既然这麽痛苦,你既然这麽爱他,那为什麽不大声地说出来,为什麽不放肆地,去宣泄?去呐喊?
设想,此时,若要是有人问了,想必,这个时候的宁紫玉,也一定会是这麽理所当然地,不抬一根眉毛地,平淡回答他。
“我有三件事还未做。”
“第一,令他身体康复。”
“第二,让他兄弟相认。”
“第三,我要将这天下间,所有对他心怀叵测的人,都统统,诛杀干净。”
宁紫玉也是帝王,所以他当然也知道,煜羡和叶邵夕之间的恩怨,还并未有一天,已结束。
统观古今世变,洞察当世人情,只怕这天下之间,也唯有一代帝王,才最了解帝王。
也是之所以,宁紫玉便明白,这世上,想必还是有人心惊胆战地,畏惧著叶邵夕多活一日,自己的地位,便始终要这麽摇摇欲坠地,不保一分。
与一个国家对抗,当然是需要另一个国家的基石及力量。叶邵夕他自己做不到,不能做,抑或是不想做,那麽,他便要来帮他做!
如果可以,他好想说。
他好想说──
邵夕,你只需这麽好好地看著,好好看著,我是怎样,将当初他们煜羡欠你的,一点一点地,千倍万倍,加倍讨回来的!
你当初身世堪怜,其实亦不必感伤。
你现在久泊异乡,其实又何必悲怆?
之前是你的,本来就该属於你的,我都会一步步地,一步步地,帮你将它们重夺回来!我要你看著,要你看著──
当初你是怎样的痛苦过,我就会叫他们怎样的痛苦;当初你是怎样的悔恨过,我就会叫他们怎样的悔恨;当初你是怎样後悔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我就会叫他们,此生此世,甚至是下一生下一世,都再也不敢生而为人!
在做到这些之後,宁紫玉也许,才会允许自己再次站到他的面前,告诉他,其实自己,这五年以来,一日复一夕,一夕复一朝,年年夜夜,月月年年,梦里,神魂里,无日无夜,无边无际不在思念著的那个人,是你。
是你,是你,叶邵夕,那个人,从来就是你,你明白吗?
他不会是什麽君赢冽,也根本就不是什麽身份高贵,地位显赫之人。那个人,他有一个最平凡的名字,有一双最平凡的眼睛,也可以说是,有一付最平凡的面庞。
但,他爱他。
他偏偏,就是最爱他的不出众;他偏偏,就是最爱他的身份卑微,身价低廉;他偏偏,就是最爱他的迎风纵马,风餐露宿,逍遥江湖。
芸芸众生,想必,是人世间所有的不出众,才造就了这麽一个,唯独对他太出众的叶邵夕吧。
宁紫玉总是将一切看得很透彻,又将所有,思想得很清晰。他明白,对自己来说,那个人一切的不出众,又才是自己,真正的所爱之处。
不过,所有的这些,他都要在,将现在的一切都了结了之後,才告诉他。
邵夕,你看,我是爱你的……我要让,全天下、全世界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听到、感觉到,我,宁紫玉,究竟是有多麽的爱你,叶邵夕!
邵夕,你等著我。
等著我。
做到!
不知是不是这人世间永恒定律的原因,强大的人,总是不会被人问及内心。就像宁紫玉,他在当时,到底是怎麽想;到底是为什麽,才会要选择那麽一意孤行地去这样做,事情背後的原因,似乎,总不会有人去问津。
世人所看到的,无疑不是他在一意孤行之下的惨重後果,却不明白,深藏在这腔一意孤行之下的,其实,也是一颗对爱人的心思,向来虚怀若谷,却也洞察分毫的内心。
宁紫玉虽然不说,但他却比任何自以为是关心叶邵夕的人都看得明白,深缠他爱人的心结,无疑有三。
一则是和自己的血亲无法相认。二则是和煜羡的关系纠结难清。三则,就是和宁紫玉,他自己。
他明白,假若这三个心结自己不替他解开的话,那麽叶邵夕的这一生,都不会真正的快乐。不管是他和自己在一起,抑或不在一起;不管是他走到世界的尽头,还是千山万水去,他都不会感到,真正的快乐。
邵夕,我要你感到真正的快乐。我要你,真的快乐。
你生命当中曾缺少的,没有的,遗失的,丢弃的,我都会为你,一并补回来。
深藏著这种心思的宁紫玉,难有人,会他,胸襟意。
而情到不堪言处,又何必,空口无凭,徒作解释。
“皇上!请您再听老臣一言啊!皇上!”
可谁知,就在宁紫玉刚刚盯著他微微发怔的瞬间,这被侍卫架住的老臣,不知怎的,又突然挣脱了他两旁的侍卫,踉跄著扑上前来,咚地一声使力跪下。
“皇上!”
他心痛地,声泪俱下,老泪连连。
“苍天之上,祖宗神灵,实皆见之。”
“皇上!苍天在看,祖宗神灵,人人都在看!您现在这样做,是要将宁氏的大半个江山置於何地!?又要将西北三十城那千千万万誓不割让的子民,置於何处!?”
这老太傅想也是被急坏了,冲口而出的一句话,却也无异於,又将宁紫玉他本人,陷入一个不仁不义,不亲不孝的境地。
宁紫玉眼光一眯,想必是正要发作, 却又用眼角,扫到了堂下的那个灰发人,这才暂且先一握手指,暗中又忍了下来。
“太傅。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朕说过,要你住嘴。”
“皇上!!”
“同样的话,不要让朕再重复第二遍。”没有人注意到,座上的那人,他长长的玉旒珠串之後的那双眼睛,在说话的时候,一直还在一动不动地注视著,堂下的,那头灰白长发的黑衣人。
他的双眼,温柔,清澈,如晨间的月色,惊散了楼头一片,积压多年的飞雪。
漫漫的飞雪在他的双眼之前模糊,也正如那一串串,摇晃在他面前的泻玉流珠一样,跟随著那个人影映在他眼睛底部的影子,模糊。
“朕说过,圣旨已下,太傅你,毋需再多言。”
宁紫玉的怒气,本来已经被平复了,可谁知,这厢,那太傅却还是不懂得半点收敛,只见,他一步起来,也不再跪了,直冲上前去,对著宁紫玉就是一阵讽笑和大喊。
“皇上所说的圣旨,莫非就是指,特邀那煜羡的君四王爷入京议事一旨?”他开始毫不忌讳地大笑,笑声中,带著不仅冰凉,又是辛辣的讽刺。
“敢问皇上,是江山重要?还是他一个敌国的王爷重要?是你千千万万的子民重要?还是他一个不懂得何谓民生疾苦的王爷重要!?”
“想必皇上是知道,若要是不放出交换三十城的条件,那煜羡的皇帝,也不会唤他手底下的王爷走一趟吧。哼!可就算是这样,皇上如此行事,那也未免太不知轻重,将这偌大的江山,当成是儿戏!”
那老太傅一甩袖,将他咄咄逼人的气势,面向众人。
“敢问皇上,您如此行事,今後还以何服人?还以何颜面,面对苍天之上的列祖列宗?”
“皇上难道就不怕,您一招棋错,江山、民心,子子尽失吗!?”
“来人,给我拖下去。”
“斩!”
面对这老太傅的反应,宁紫玉他不是没有忍耐过,他不仅一忍再忍,而且还反复不断地告诉自己,那人就在堂下,那人就在看他,所以,他万不可逞一时之快,再将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逼向绝境。
不过,托这老太傅的福,他就算是不想将二人之间的关系逼向绝境,怕也是,万万不能的了。
“皇上!皇上!您今後还以何服人啊!您还要以何颜面,面对苍天之上的列祖列宗!!皇上啊!皇上……”
老太傅的声音,最後,终究是越来的越小了,直到渐渐的消隐在殿外,再也传不出。
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呵,暴君,果然还就是暴君。”
大殿之上,突然有人不屑地讽刺出声。那个人,他从人群中无畏地站出来,再冰冷地,不瞟他一眼,果断地,转身离开。
宁紫玉听罢,忽然惊恐万状地抬起头,这一天,他怎麽也不会想不到,留给他的,竟然会是叶邵夕那样一抹,头也不回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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