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紫玉。
又称双玦之玉。
事实上,它也确实是这人世间最完整的一块阴阳之玉。所谓阴阳玉,也无外乎是由於它玉的本身,由乾阳之极,和坤地之阴所共同组成的一块咬合玉。
而这里所说的咬合玉,又是指的什麽呢?
简单理解,咬合玉,便是指那玉的形状。
据记载,这镇国紫玉,大体是由两条环龙形状的阴阳石所构成,其中“乾”为“天”,“坤”为“地”。半边,是由阳卦之极的『乾龙玉』所环;而另外一半边,则是由阴卦之极的『坤龙石』所共同环绕而形成。
这两条龙形玉石,一个成色清新淡雅,一个色泽浓郁夺目,虽都是上等的美玉,又都属於人间罕见的紫色,但细细观来,还是那麽的不一般。
有道是,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乾龙玉』,『坤龙石』,这两颗人间至阳至刚,至阴至柔的天然玉石结合在一处,恰好又像极了两条张牙舞爪的飞龙,要盘檐飞升於天际一样。再加上,这『乾龙玉』的龙头又与『坤龙石』的龙尾紧紧相连,而『坤龙石』的龙头又与『乾龙玉』的龙尾前後相咬合而形成,故,称此玉为咬合玉,想来,也并不是那麽的全无道理。
古人所说的玉玦,玉玦,乃是指一种环形但却有缺口的玉器。而这里的镇国紫玉,想必,也是指它的虽为同一,但分两极,虽同归於阴阳,又分属乾坤的意境吧。
一颗小小的玉石,竟包罗了这麽多的万象,不仅跨有阴阳,更是囊括乾坤,再加上它龙头龙尾,首尾相连的形状,更是被人们所赋予了『九九归一,世间万物与此定准』的深层含义。
怪不得……
刘杳合上目,想起了这两天他所细细收集的资料,思想,怪不得。怪不得,纳兰迟诺会说,这样一颗小小的玉石,就可以抓住了映碧千百年来,千万子民的“民心”。
如果它真如史书上记载的这般神奇的话,那麽,也就不难理解了。
刘杳在脑中细细地过一遍,不知是想到了什麽,脸上,忽然就流露出一种过分悲伤的神色,就好像身前事,现在再回头看,有好多当时所不能理解的,当时所不知道的,如今,已经再清楚不过。
在那恍如隔世的五年之前,这世上,还有一个名叫叶邵夕的人。
他那时,也还曾很不知天高地厚地,扬言著,要带著山上的兄弟们,去截获什麽所谓的『镇国紫玉』。
然而可笑的是,他那时,年轻青涩得,甚至是还不知道这『镇国紫玉』,到底是长的什麽模样。
以为,风风火火的念头里,只要是一味地拼,一味地闯,一味地天不怕地不怕,一味地出生入死肝胆相照,就可以。
可,世事证明,世间万事,却总不是你想象得那麽简单的。
你可以简单,你可以毫无保留,你可以没有任何心机地相信他人,但反过来,你当初所相信别人的执念越深,过後,你所遭到的嘲笑声和愚弄声,也就越大。
当初,大哥是假的。
兄弟们是假的。
云阳山是假的。
就连劫富济贫,匡扶正义的口号,也都是假的。
刘杳活过了一回,却又不知道自己之前的那一生,到底又经过了一些什麽。
他不是不明白,自己其实,不过也就是做了一个王朝彻头彻尾的牺牲品而已,只是,师傅爱那个王朝爱得太深了,爱到最後,不惜把自己也要陪葬进去。
他永远都忘不了,师傅当初,也曾那麽温柔慈爱地轻拍著自己的肩膀,对自己说。
「邵夕,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所以,师傅只要求你做一件事。」
「师傅请说。」
叶邵夕跪下来,当初,他还那麽小,什麽都不懂。
他只是一味地看著师傅难得的和颜悦色的笑颜,心里就不知名地,好温暖。
天上的阳光洒下来,一起洒到他和师傅的肩上,世间,春暖花开,万物,芳鸟齐鸣,可,师傅却为什麽,要在这个时候对他说。
「好,师傅要你,舍生取义,杀身成仁。」
刘杳想到这里,竟怎麽再也回忆不下去,唯有紧紧地,马上侧过头去,闭上眼睛,躲开。
他的睫毛,没有多久,便在暖暖的光晕下湿了,打成很细很细的一两缕,就算是此时闭著眼睛,还一直在忍不住的颤抖。
为什麽……为什麽……
如果真如别人所说,师傅真的就是自己的亲爹的话……那他为什麽……
……为什麽…还会要……
自己去……
……送死呢?……
刘杳在灯下,痛苦得有些支撑不住似的弯下了腰,身体趴伏在桌子上面,似乎有些想要彻头彻尾,痛快淋漓地,大哭一回的抖意。
可是,他的哭,毕竟还是那麽颤抖的、无助的、隐忍的、含蓄的、痛苦,却又反而不能畅快淋漓表达出来的。
仅仅……仅仅…就是因为他太爱那个王朝吗?!爱到……就可以让自己去……送死吗?!
面对这些,刘杳不是没有怪,只是他把这种很深很深的怪意悄悄掩藏起来了,他不敢问,不敢面对,不敢思考,甚至是不敢有一丝丝的深究和疑惑。
师傅!你告诉我!
师傅你……
……告诉我……
纯洁的月夜下,面对窗前那抹痛苦得早已弯下腰去的人影,刘杳不知道,门外,还有一个人的心头,也和他的,一样痛。
宁紫玉的靴头,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地,晕了又湿了,湿了又晕了,爬满了,一大片的水迹。
而他的眉目,也在天上一轮明月静静地普照下,淡淡地柔和了下来,迎著寒冷冬夜的风,不知第几遍地,又被扫过。
天上一世月光,隔窗烛影成双。
昏黄的光和洁白的月,两个人,莫不是在这种相对无言的薄薄隔扇间,各自所收敛著他们各自,内心的苦楚。
要说这天下间的爱啊,可真是个磨人的东西。
按理说宁紫玉他莅临天下,又跨有四海,当此踌躇满志之际,更应该为自己的睥睨一世和文治武功高兴才是,可他偏偏就是……爱上了叶邵夕。
而要说「叶邵夕」这个人,他本身,就是场无可更改的悲剧,不管是宁紫玉,出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从他的出生,上天注定,就是一场以复仇为开始戏码。而他皆下来活著的所有,无一不是那个王朝,安排了趁好的人,出现在了他趁好的时机里,进而决定了他,趁好的命运。
他本来,就可以这样作为一个被皇朝利用的棋子,一步一步地,继续被蒙在鼓里地,傻傻走下去的。
直到哪天,再被稀里糊涂地安排,死掉。
可是谁知,上天疏忽了,唯一不好的是,将宁紫玉打乱进了他的生活里。
从此,一个人的生活是乱了,两个人的生活也是乱了,命运找不到它既定的轨迹,也按照不了它的原路,去返回。
叶邵夕的整个人已经在水下了,可是他不知道的是,一心要救他出水的宁紫玉,也被他天翻地覆地,拖下了水。
於是,一团糟,就这样变成了两团糟,而一团乱,也就这样变成了两团乱,可是,这又有什麽关系呢?不错,正如宁紫玉日後他自己所说的,糟又何妨,乱又何妨!
如此态度明朗坚定,如此声音响亮世人,如此豪情,又狂上加狂,就像在用他高傲的声音来反问世人:子非鱼,又焉知鱼之乐?
铃铃的一响,清澈的月色里,有人从袖中掏出了他那把亮银色的小银锁,轻轻地拿在手指间,摩挲。
而这个时候,天上同一片月光下,也有一个人,正在灯畔,梳理著他手中,小老虎鞋的毛发。
可他梳理著梳理著,不知为何,却缓缓地停下了手,忽然开始静静地,发起呆来。
空气中,昏黄的烛火化成跳影,在他的印堂处燃烧,开遍。
不大一会儿,刘杳的睫毛却又好似在烛火中断了线地一抖,像忽然怔了怔地,过了半天,才又重新睁开。
这两天……他做梦……
……没有梦到他……
刘杳记得,以前的夜晚,总是会听到叮铃叮铃的入梦声的。
那是他拴住儿子身上的小银锁,刘杳知道。
以前的那把,从他掉下悬崖来以後就再也找不到了,刘杳不知道将它丢在了哪里,著急之余,也只能拜托墨水心,和他一起大大小小的跑遍了好几座城镇,才买得一把一模一样的来。
这样,就终於赶得及在下葬之前,把那枚新的银锁,栓在儿子的繈褓中。
其实,刘杳是怕的,他怕没有铃声,孩子就算是入了自己的梦境了,自己也会不知道,那时,自己要是就这麽白白地睡过去了,可怎麽好?
不过现在这样,就不用再担心了。
他还记得在下葬之前,自己,对系上银锁的儿子说。
“从此,只要你来看爹爹,不管天多黑,路多滑,即使是你不小心迷路了,都没关系……”
“你看……”
刘杳还记得当时,自己就像是让他看著似地,晃了晃拴在繈褓上的小银锁。
“只要你摇摇爹爹送给你的小银锁,爹爹听见声音,就一定会去找到你的。”
“爹爹……”他哽咽了,含泪,当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
“…一定会去找到你的……”
刘杳回忆著回忆著,却又心酸了心酸,心想儿子这几日,为什麽不来看自己了呢?
他听不到小银锁的声音,找不到儿子,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睡得暖不暖,有没有被周围的小夥伴欺负。
又或者,他长大了,要样子了,嫌他给他买的小银锁不好看了,所以…随手扔了?……
刘杳想到这里心痛了痛,但他假设过这麽多的可能,却又没有一种,能给他答案。
说罢,他的眼神又回到手里的小虎头鞋上,望著它似没有边际地痴了痴,就像对著自己活生生的小儿子一般,放在唇边,突然有些眼睛酸涩地,亲了亲。
眼睛一闭,惊颤颤的眼泪也随之而下,掉在它毛茸茸的小虎毛上,好似一瞬间的,疼了疼。
而与此同时,窗外,同样一片天空底下,也有一个人的身影,和他所面对的那抹影子一齐,拿起自己手里的物什,放到唇边,亲了亲。
邵夕……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忽然,叮铃铃的一响,自他手中传出。
而这厢,窗内的人却好像被忽然惊醒了一下般,他甚至还来不及好好站起来,就猛地伸手,径直就要从房间内推门而出。
刹那的变化让宁紫玉来不及的一惊,可他还未躲避,就听得空气中嗖地一响。紧接著,便有一声箭啸顷刻而至,并且转眼,就要冲著那个人推开门的方向,而去。
而刘杳此时,也是吱呀的一声,彻底将门大开。
“邵夕!”
“小心”
宁紫玉登时想也不能想,下意识地,竟是长身一扑,反身一挥袖,便是要将那银箭给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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