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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鲜币)死生契阔 第一百二十一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光当两声,没错,是两声。

清幽的月色下,只见,从宁紫玉的袖中径直飞甩出去的,不仅是那犀利得泛著银光的催命短箭,更有那细小的,微弱的,不堪负荷的铃铃一声,从他这里,疾叫著飞撞向角落里。

到最後,再也叮铃不出来声音地,变形,落地。

宁紫玉的心头,也随著那甩出去的银锁声一惊,他不知道为什麽,这一时刻,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不惧人不惧神的他,竟也会不敢再回头,去面对刘杳的眼睛。

究竟,是什麽样的力量,才可以让这个世界之大,一刹清净。

“邵夕!你别误会!”

“你好好地听我说!”

宁紫玉也不知道他自己为什麽要这麽慌张,他也不知道他自己,为什麽这麽急於地要去解释,只是等到意识起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回头,死死按住身前人的双肩,说什麽也不肯再让对方远离自己一步了。

“你做了什麽。”

“宁紫玉,你都做了些什麽。”

“原来直到现在,你都不肯放过他。”

刘杳忽然,发出释然,又好像终於明白一样的笑。

“邵夕……”

“你听我说……”

“皇上!臣等护驾来迟!还请皇上赎罪!”

宁紫玉刚要说出口的话,突然,就被一帮急匆匆赶来的侍卫,堵在了喉咙里。而他再一张口,瞬间,就看到那人早已冷透下去了的眼神,当即一惊,就再也什麽都说不出。

这世上,有什麽是可以比眼前人的眼神,还更伤人的?刘杳一步一步,步步紧逼的眼神,仿佛利剑,好像只需一眼,刹那便可深入宁紫玉的灵魂,瞬间就将他钉在身後,接受谴责的耻辱架上。

“邵夕……”

“你要听我解释……”

“解释?”

“哈哈……解释?”

“是草民听错了吗?堂堂的映碧皇帝陛下,竟也会说解释二字?呵哈哈……”

刘杳的情绪,明显不正常。这个时候,按照一般的情况来说,怎麽也都是不会笑的。然而此刻,刘杳确实是在笑。

是的,没错,他是在笑,他确确实实得是在笑,他笑得开怀,笑得大声,笑得张扬,笑得放肆,笑得甚至连眉梢眼角都飞扬了起来,笑得何曾有五年前“叶邵夕”的,半点影子。

那时的“叶邵夕”,就算是在「笑」,也都是不痛不痒地轻轻抿过嘴角,浅浅的,不发出一丝声响的。

虽然若有若无,虽然隐而未发,但却是能打心眼地看出来,他那时,是在真的在高兴。

可现在呢?

“我笑!我笑我终於看清了你。”

“我笑,叶邵夕终於不用再被宁紫玉左右;我笑,我终於如愿以偿地杀死叶邵夕了,杀死他了,在这里。”

刘杳一边说著,一边重重地捶打自己的胸间的位置,而且还在一边捶著,一边大笑。

“邵夕……”

“你做得对啊。你做得很对。”

“做事便要做到最绝,斩草除根,不留後患……”

“哈哈对啊对啊……这才是你啊……这才是你宁紫玉啊!……”

刘杳不知是受了什麽样的刺激,整个人一会儿笑一会儿颤地,没过多久,便脚下一软,退後一步跌坐下来。

人啊人,为何年轻时候的心,偏偏就是能滴水的?这种柔软,常常能使天上明媚的阳光,轻易一下子,便折射透自己蓄满了水的内心。

常常能使自己,为别人很简单的一句话便怦然心动,而後,同样的一句话,翻来覆去的那几个字,这一记,便被自己记了许多年。

记到,一直到自己的心里都挤满了灰尘;记到,一直到自己的这一辈子,都再也难有别的悸动了,也都忘怀不掉。

“邵夕……”

不知过去多久,宁紫玉才有勇气,从背後环住他,让他紧紧地躺在自己的怀抱里,感觉他的温度,他与自己的温度,他与自己相连的温度,隔著衣衫,和随时随地趁虚而入的呼啸夜风。

很奇怪的,这个时候,刘杳并没有再推开他,也没有再挣扎。他一直都在专注做著某件事,他专注著向黑暗中伸出手去,他专注著,透过自己的指缝,看到了那角落中唯一刺眼灼人的金属光芒。

他在专注著,专注著望向自己伸展在天空中的手指,眼神却在反复颤抖。

刘杳此刻如此专注,专注到似乎所有人,都被他甩在了他的内心世界外面。

而这世间的人,就是这样,形形色色,各有不同。

殊不知有人随口的一句话,就可以波澜过你我的一个世界,殊不知有人随意的一个眼神,抑或是一个动作,就可以催逼漫天的焰火盛开,可以催逼漫山的茶蘼谢尽。

“邵夕,不要一个人。”

“你还有我……从今以後,都不要忘记。”

宁紫玉的声音在之後,火热的,轻柔的,紧贴上来,就在他的耳郭之後,活生生地燃烧著生命热度。

刘杳感受到後震了震,瞳孔一抖,也同样,在他轻垂下来的发帘之间,渐渐放大。

“……为什麽不放过他……”

“为什麽不放过他……”

“他都已经死了……为什麽你还是不肯放过他……”

宁紫玉看到,被自己抱在怀中的刘杳的手,正在身下,止不住地紧攥成拳,收紧、颤抖。

似乎他谈到此事时,还是难以稳定情绪,无力抑制。

不过有些事情,原则就是原则,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任何情况而妥协。

况且宁紫玉,也觉得他做得并没有错。

“他是我宁紫玉的儿子,是映碧的皇长子,理应葬回皇陵。”

“不应该是那种地方。”

“不!!──”

“不!!──他不是!!”

“你不要动他!你怎麽能够动他!”

“你有什麽权利动他!!”

谁知,刘杳听见这话,竟是再也顾不上理智,顾不上自尊,顾不上逻辑,完全顾不上曾经是过“叶邵夕”的自己,在宁紫玉的面前,也已彻彻底底地完全暴露了出来。

“宁紫玉!你若敢动他!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我杀了你!!──”

“你听见了没有?!──……”

刘杳的威胁,丝毫得不到效果。因为他不知道,他在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早已被沁得发红了,只是强忍著,才没有掉下来。

见状,宁紫玉忽然沈默了半响,可开口的时候,还是没有改变他的一贯语气。

“我说过,他是我宁紫玉的儿子,是映碧的皇长子,理应……!?”

“他不是!!”

谁知道,刘杳听见此话,竟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闻言,他忽然就像一下子清醒了似地站起来,两手挣开宁紫玉,声音背对著他,气愤得,甚至听见喉咙里面都在嘶吼。

“他不是什麽映碧的皇长子!他更不是你宁紫玉的儿子!”

刘杳的声音,几乎可以说是吼出来了。

“他早就不是了!”

“从你要下手杀了他的那天起,他就已经不是了…….”

“不是了!!”

刘杳的声音,不仅仅只是内容,登时就激得宁紫玉浑身一震,心里瞬时,就像被泼了大半盆冷水一样,说不清是什麽感受。

他安静了很久,没再去碰刘杳,也没再去反驳什麽。

冰冷的夜空中,他和他的长衫,都被风,长长久久地共同吹起来了,仿佛,就像是两只绝望的蝴蝶,在人世间狂妄地打转。

“……我只不过是想去看他一眼,难道连这样,都不行吗?”

过了好久,宁紫玉才在月色中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听著很轻,轻到就像他隐没在这月色下,被风撩起来的衣角,一样轻。

“你动了他!!你还是动了他!!”

谁知,刘杳听罢此话,却还是止不住地激动起来,只见,他一回身就紧揪住宁紫玉的衣领,直将他拎著,瞬间,就气势汹汹地就直逼到墙角。

“宁紫玉!我杀了你!──”

“我杀了你!!──”

漆黑的月夜下,他二人的眸子,五年以来,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对上,直接到相互双方,都没有一丝丝的闪躲和逃避。

说来,宁紫玉也是一个不懂爱的人。可有时候,他也再止不住的想,究竟爱一个人,究竟“爱”这种感情,有没有尽头呢?

即使是被对方伤害,即使是去伤害对方,即使是每一步的探索都充满了艰辛,即使是每一步的前行,都伴随著眼泪的纠扯与灵魂的煎熬,可他为何,还是那麽强烈的,想要和他在一起?

那麽想,那麽想。

想到来日方长,他还会去为他拭泪,是忘情;想到细水长流,他还是会为他吻去身上的每一点伤痕,是痴情。那麽,他们的“爱情”爱到了巅峰,迎来的,是不是也一定会是痛苦的深渊?

否则,他痛,你怎麽也会一样的痛?

否则,他伤,你怎麽也会一刀一刀地,毫无遗漏地刻下每一点,恨不得欲以身代的斑斑伤痕?

他明白刘杳的愤怒和咆哮,从何而来,自然也就更明白,自己刚刚的那一句话,究竟是怎样招惹到了他。

其实,你我二人,都已是心知肚明。更何况,又是有关到那孩子的事。

邵夕想必,在看到他摔出去银锁的那一刹那,就已经推想出来了一切吧。

宁紫玉这时,心下苦笑,脸上,却是连一丝都笑不出。

不过事实上,宁紫玉也确时猜得不错。刘杳一直到现在,脑中轰鸣的,反复都是“宁紫玉为何会有那把银锁!?他从哪里来的那把银锁!?难不成难不成…….”之类的问句。

刘杳可以说几乎不用联想,瞬间就可以将这把银锁,和他之前放在孩子繈褓里的那枚,直接联系起来。

“宁紫玉!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你凭什麽动他!你凭什麽!!?────”

如果说刘杳此刻,还能够保持住平日的冷静抑或理智的话,那麽,恭喜他,他真的已经得偿所愿,脱离世上一切痛苦了。

可事实上是,他不仅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现实还冷冰冰的告诉他,叶邵夕,你就是一只鸵鸟,你自欺欺人地将头埋进沙子里,你自欺欺人地改变了姓名,你自欺欺人地躲避著一切,逃避著一切。

所以在最後,才连自己早已死去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你怎麽配动他!!…….”

“你怎麽配!……你怎麽配!…….”

刘杳颤抖著两手,颤抖著拎著他的衣领,颤抖地冲他吼出一声声,一声声“你不配,你不配”的三个字。

而宁紫玉此刻,亦只有闭著眼睛,偏著头,默默地僵立在原地,不动如山地承受著他摇晃自己衣襟的力道,说不出一句话。

这种痛苦之状,这种剜心感受,想必任何笔墨,都难以胜任。

世人都说,人的心,即使是再宽,也是有极限的。

世人都说,人的心,即使是再广,也不是无边无际的。

可不知道,刘杳的极限,究竟是在哪里。

也兴许,就是在今天吧。

试想,刘杳的一颗心,何等敏感脆弱,所以那些记忆,那些堆积在他内心深处无处诉说的话,才会在今天,才会在宁紫玉的面前,一并爆发出来。

於是,这样的癫狂也就是自然。

怨愤只不过,在这个特定的地点,面对著那个特定的人,在这个特定的时刻,爆发出来。

“当初!不也是你口口声声地说,这个孩子是谁的,重要的吗…….”

“当初!不也是你口口声声地下令…..要他死的吗……”

“所以宁紫玉!你怎麽配看他……你怎麽配……”

“你怎麽配───……”

刘杳的身体软了,双手已够不住他的衣襟,唯有顺著他的身体轻滑下来,嘴中,却还在一直不断地,喃喃念著,有如呓语。

“你说我不配。好,邵夕,那麽,今天我就来问你。我,宁紫玉,究竟还能配什麽?”

宁紫玉过去半天,才在他的呓语声中,闷声的,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不配!你不配!你什麽都不配!”

“宁紫玉!向你这样的人!连活著都不配!我恨你!我恨你!───”

面对刘杳的癫狂和理智丧失,宁紫玉居然就可以这样沈默著,不说一句话。

过不了多久以後,他才像是终於听不下去似的,一沈面容,当即就紧箍起刘杳的臂膀,二话不说,直将他向屋里带。

“你放手!!”

“宁紫玉!!你放手!!”

刘杳挣扎。

“你放!!”

光当一声,没过多久,吱呀吱呀的门板,忽然被宁紫玉毫不留情地一脚踢上,然後声音,便从室外,隔绝到了室内。

“好了,好了,都在看什麽。”

最後还是可怜的郁紫,识相地站出来,收拾残局。

“皇帝陛下与煜羡使节有要事相商,你们,该抓刺客的抓刺客,该回去休息的休息。小心明早,皇上要事追究起来,你们一个一个的,都要项上人头不保。”

“是!”

经他这一提醒,众人才好像顿时回神的,纷纷散去。

郁紫打发完众人以後,回头一看,只见那室内还是光当光当的,就算是亮著灯,也都可看到那两人,好像是在互相揪扯著闹脾气的身影。

“唉。”

他不经意间,轻轻叹出一声。

“不妙啊……不妙啊……”

“皇上,你究竟要做到什麽样的地步,才会收手?”

“那臣……是不是也是时候……该离开映碧了呢?…….”

就连郁紫最後那抹似问非问的声音,也同样悠悠的,消失在窗前那片,灯晕笼罩下的吵闹声中,和头顶上那一弯,半升起的朦朦明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