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紫玉与刘杳在屋中对峙。
时间很晚了,夜色,也已经很深了。时间晚到月上柳梢,夜色也已经深到,窗台前的烛火都已高高,烧落掉了一半。
环视这座房间,果真是比那狂风过境,好不上一点。
桌子倒了,椅角折了,就连唯一幸存的烛台,也恰好是因为它本身就生在高处,这才幸免遇难。
雕花木的上好方桌,不知什麽时候,也已少了桌腿缺了棱角,被摧残得,看不出一点原来的样子。此刻,它正如此残缺不全地倒在地上,大喇喇地,横档在两个对峙的人中间。
刚刚的争吵,似乎还没落下帷幕多久,回顾这间屋子,荡起的,依然是那弥漫在满目,无休无止的硝烟战火。
人静,人静,风动一点烛影。
昏黄的烛火在两个人的眉目之间摇晃,心长焰短,向人垂泪,这般样子,乍一看去,又何尝不觉得,它,其实也像是一个丢了魂的人,即使还能够貌似正常地点燃燃烧,照亮屋子,可是心,确实已经空了。
微弱的火苗悠悠的,却一直还在空气中,奋力徒劳地向上窜去。
“邵夕,我想知道你这五年间发生的一切。”
“滚!──”
“滚开!──”
“滚得远远的!──”
“我再也不认识你宁紫玉这个人!不认识!──”
面对宁紫玉的好言好语,刘杳好像任何时候都不领情,而这间屋子内的大部分物什,基本上,也都是他一个人在盛怒之下,一股脑儿地摔向宁紫玉,才造成的。
不论任何时候,只要宁紫玉有企图接近他一步,都会遭受到这样的下场。
没办法,刘杳最近,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身子不适。比方说,时不时发作的寒症已有越来越严重的倾向。再比方说,就连自己的心脏,最近,也好像跳得越来越快。就算只是小憩的时候坐著不动,时常,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胜负荷,心悸也每每剧烈到,有不能呼吸难以站立之险。
刘杳从不去深究这是为什麽。也罢也罢,若不是刘挽死前的临终托付,自己,恐怕是也不会站在“这”,不会站在这个世界上了。
於是人生,在刘杳的眼里,也早已看得透透彻彻,明明白白的了。人生的无常,不仅是生住持灭的生死轮回,更包括“吉凶祸福”的瞬息万变。
所以“生命”,在他的眼里,也是个随时可以放弃,任何时候都可以弃之不顾的廉价东西。不过,“生命”这东西虽然廉价,但它难受起来的时候,也还真是要命的厉害。
“呼……呼……”
渐渐的,刘杳的脸上冒出了些汗,就连脚下的步伐,也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的呼吸突然间开始变得急促,不稳,却还是一直强撑著身体不让宁紫玉接近。说来也奇怪,人精神上的疼痛,有时候总是能大於肉体的。就比方说现在,刘杳身体上不管是难受得多麽厉害,在他面对宁紫玉的时候,在他整个人的精神都濒临到如此崩溃边缘的时候,那麽,身体上就算是再多的疼痛,忽然间就变得,轻微得不值一提了。
“邵夕,你知道的,我既然做出了决定,就不会改变。”
过了一会儿,宁紫玉突然发话,他的声音静静的,沈静到慢条斯理,听不出来丝毫喜怒。
“更何况,不管你承不承认,他都是我宁紫玉的儿子。.”
“必须葬回皇陵!”
宁紫玉每接近他一步,声音就每强势一分。看来,有句话说的还是对的,皇帝终究还是皇帝,“宁紫玉”终究还是“宁紫玉”,伴君,莫不如伴虎。
“不!他不是!!他不是!!──”
“我马上就带他走!马上就带他走!──”
刘杳的语气慌慌张张的,声音里又是激愤又是慌乱,想必此时,不知道是多少看不见的惊惧、苦闷、忧伤、绝望,一时,又都彻彻底底地一齐包裹住了他。於是,那些独属於五年前的记忆,又回来了;那些独属於“叶邵夕”的记忆,又被迫被捡起来了,原来,这才发现,那些曾经看似早已痊愈的旧伤,单薄得,竟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击穿。
“他不是你宁紫玉的儿子……”
“他不是……他不是……”
刘杳的声音时时刻刻都在变化,一会儿激动,一会儿又好像陡然间无力,颤抖著软了下来。而这声音,同时又好似反应著他的情绪一般,忽喜忽悲,波澜起伏,恍惚恍痴,嚎泣掩面,终於不能自已。
这时间真是太长久了,长久到他心里的伤痛,逡逡巡巡,经过了五年的时间,才找到了喷泻的出口。
“他是!!”
谁知,正当刘杳微微掩面,身体正软下来颤抖的时候,忽然就被人紧箍住了胳膊,然後那人一下子,猛地就将他从地上直拉起来。
“我说过,他是!”
宁紫玉斩钉截铁地反扣过他的胳膊,逼迫他回过头来直视自己,不容悖驳的红唇里,吐出的是,一字一顿都在清晰不过的强音。
“放!放手!”
刘杳见状微微一怔,回过神来,直觉便是疯了一样地甩手。
“我说过,他是我宁紫玉的儿子!他是!”
宁紫玉的眼睛里,笃定得就像是长了钉子似的,光火抢眼得扎人。而就连他手下的力道,也不知不觉地,一再用力收紧,直将刘杳的眉目捏得都痛得紧紧绞在一起了,说什麽也都不肯放手。
“他不是!他不是──!!”
推不过了,刘杳就开始打人。可谁知,打人打到一半,却被宁紫玉猛地用力一拉,刹那,就被人狠狠地堵住了双唇。
“呃!?”
“──你放!──.”
“──放手……”
刘杳的眼角有泪水,却都被宁紫玉一吻,吻去了。
而怀里的人任是如何挣扎,宁紫玉也都没打算放过他。
毕竟,世人都不是佛陀,不管面对什麽,依然都可以笑对众生,超然物外。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终归还是有面前的这个人,可以让他喜,让他怒,可以让他不顾雨湿寒梢,泪染龙袍,也都不肯相饶。
毕竟,这个人,还是这自己有限的生命中,唯一的......那一个人。
不知何时,窗外忽然多了几点滴滴答答,淅淅沥沥的声音,这都什麽时候了,老天爷居然也会算错季节的下起雨来。
而从房檐上,一滴一嗒,一声一声直敲落到石阶上的夜雨声,也不知敲碎了春夏秋冬,多少人寂寞悲凉的心坎。
想必,在这样的场面下,不管是宁紫玉还是叶邵夕,他们两个人,任是谁,都不能自已吧。一个是一再地否认否认再否认,而另一个,则是一再地被否定被否定再被否定。两个人的一问一答,都已越过了对方可以承受的底线,而超出了这个范畴的,他们脆弱的神经,便已无法再接受。也绝不允许再接受!
“只有这一次…….”
“我绝不会……再放手!……”.
“绝不会再放手!”
不知何时,宁紫玉环在他背後的手,竟已悄悄的,来到了他的腰间。并且那手,还十分熟练地,一摸就摸上了他腰结的位置,似乎下一步轻轻一拽,就可以解开。
“呃!?”
刘杳感受到身体一震,无奈嘴唇被人堵著,又不能轻易地发出声音。所以,这样之下,他仅能吱吱呜呜地,一边推拒著一边发出些不成语句的轻轻哼声。不过,没过多久,刘杳没被人制住的另一手,也早已跳脱出别人的看管范围,竭力地摸索著向墙边去了。
“宁紫玉!你滚!──”
刘杳的手,是逮住什麽砸什麽。然而,就是连他也没想到,他一手逮住的,竟然会是一只废弃著没用的烛台。
刺地一身,本该倒扎入蜡烛的灯座上忽然倒流下鲜血,滴嗒一声,滴溅到两个人的脚下,瞬间便染红了刘杳的靴底。
刘杳见状,脸色都白了。
宁紫玉这时忽然停了下来,他感受得到自己肩膀上的疼痛,却还是轻轻地离开他的嘴唇,状似轻松的苦笑,依然停留在他的唇角边。
“……呵呵……”
“呵呵呵……”
不经意间,宁紫玉闭了闭气息,中途停顿了一次之後,才发出两次不一样的,听起来甚是不连贯的笑声。
“邵夕……其实你想刺穿的,应该是这里吧……”
他像是感叹,又像是早已看穿了他,用手,温柔地覆盖上他那依然停留在烛把上的手,再将它,徐徐地拉向自己的左胸处。
“没关系.....”
他又说。
“以後…….”
“我一定给你这个机会。”
不知为什麽,宁紫玉说话的声音始终淡淡的,他说完後,才睫毛一颤,向他,毫不吝啬地凑近轻垂了下来。
“滚!……滚开……”
刘杳这一刻,突然就像是後知後觉似地,回神要去推开他,却又反被人双手双脚,紧紧控制在了墙面上。
“而现在,我要告诉你,不论何时何地,我宁紫玉都与你在一起。”
“深刻到了……骨子里……”
宁紫玉一脸满不在乎地,将插在自己左肩膀处的利器缓缓拔出,再看也不看地,随手,将它,乱丢到一旁的地上。
而可怜的烛台就这样毫无预警地掉落在地面上,在房间内,硬生生地砸出,偌大的“咚”的一声。
宁紫玉挨近刘杳,将他的两手都缚起来按在墙面上,眸子里的光影,是著迷,又是轻微,早已被蛊惑的受伤。
而杂乱无章的房间内,就像他们之间又重新开始的吻一样,杂乱无章得……居然可以这样,毫无一寸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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