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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鲜币)死生契阔 第一百三十七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那夜之後,所有人对待刘杳的态度莫不是客客气气的。

刘杳并不在意,反正身旁的人对待他好或者不好,早就不是他关心的范围了。他现在活在世上,真正能拨动他心弦的又有几人、几事呢?曾经有心如狂草的岁月,曾经有逍遥崖海的理想,曾经也有马策荒原的胸怀与豪情,可是现在这些,早就随著他五年前坠落夕阳的身影,消失得一点都不剩了。

人活在世上是为了什麽?所有追求过的,经历过的,又都算是什麽?凡此种种,刘杳无心再想,也都无心再去过问。如果说是以前,他或许还会向往著那种且狂且笑且疯癫,自弹自歌自长啸的无羁生活,但是现在,他就是连驾著马儿,去天边望一望日升月落的心情和心力都没有了。

他本来就对这个世界充满失望,越是望著那样的夕阳,越是沐浴在那样的暮色中,他就越发觉得,原来人生,果真就如戏一场,梦一回。戏唱完了,梦做尽了,那麽留在这个世间上的,无非就是一个空壳子。空壳子是不会笑的,不会哭的,不会伤心和流泪的,是没有心的。

严格说来,其实没有牵挂的空壳子,才是最强大的。现在谁也伤害不到他,就是连宁紫玉都不能。刘杳想到这里,不知为何,突然就有些想笑。

有时候,刘杳就想,为什麽宁紫玉最残忍最血腥的一面,总是会让自己撞见呢?

还是说,他不论任何一刻,任何一秒,都是这麽灭绝人性和惨无人道的?

那一日,刘杳是被一阵哭叫和挣扎声吵醒的。

蹬鞋下床,披衣起身,还未来得及推开殿门,刘杳就听见宁紫玉的声音在殿外十分清冷地说,拉下去,斩了。

面对人命,他几乎都能想象那个人,是怎样一副不动一根眉毛的样子。

後来,他手上一动,微微使了使劲,很是缓缓地推开殿门,就站在宁紫玉的身後,平静到不能再平静的眼神。

他平静,不是因为他的心下对宁紫玉所做的事无动於衷,而是因为,他从不知道,他居然有一天,也会对宁紫玉如此失望到彻底。

这个人原来是没有人性的。

刘杳这时看著宁紫玉,觉得他的身份虽然高人一等,但却比这尘世间最低贱的妓子都不如。

最起码,他连柳含的半根指头都比不上。

柳含,是他的知交,刘杳知道,他是他的同类。

也许将高高在上的帝王与卑贱不如粪土的妓子做比较,是刘杳荒唐了。但不论他说不说出来,至少在他的脑中,是这样明明白白地划分著等级的。

那人虽然身在尘世最低处,但他一颗心地无污,纯洁无垢,便是比那身在庙堂最高处的帝王,都要更高尚,更令人钦佩了几分。

还记得很久之前,在他初识柳含的时候,那个玲珑剔透般的人儿就曾告诉过他,说,叶公子,其实我们想要的都很简单,无非是每一日醒来都有人陪伴,有事想做,和有所期待。

「人等一辈子,无非,也就是想等到那麽点值得自己所期待的东西。」

「叶公子,你等到了吗?柳含……还没有等到。」

回想起那个人儿那时候说这话的表情,白净的面庞上不含喜怒,淡淡的睫毛长垂下来,覆盖在他漆黑如夜一般的眼睛上,冰清玉洁得,一副通体都可以被阳光穿射过来的样子。

刘杳当时就感叹,这样的人儿,在凡尘中,不知还能再找出几个来。

他虽身为妓籍,沦落在这秦楼楚馆,花柳繁华之地,但一身冰肌玉骨得,却比这世间任何一个人都干净。

说实话,刘杳是羡慕柳含的。他对柳含只有敬佩之心,绝无低看之意。这许多年以来,他二人见面的次数虽然寥寥无几,但刘杳却一早就把他当做知交好友般地来看待,那个人的模样,只要你在心中想上一分,便会觉得再烦躁的心,都能瞬时清凉安静下来。

刘杳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为何会想起柳含来,但每当他在迷茫之时,困惑之时,不解之时,头脑中,就总是会遍响起,那个人儿那般看尽世事纷纭和摆脱红尘扰攘之外的口吻。

而至於宁紫玉,刘杳对他早已是溺水一般的失望。

後来,刘杳也不再多看宁紫玉一眼,反而是嘲笑一声,很彻底地便转身走开了。

不过这件事,倒是让刘杳想起了他很多年都未去探望的柳含。

不知那人活得好不好,过得好不好,不知,他是否早已摆脱了妓籍,跟随那个名唤“慕昱风”的男人回到了邃羽,如果此生有幸,还能得见一面,刘杳想必自己真会忍不住问他一声,柳含,你如今,可是从那个男人身上等到了你所期待的东西?

可能刘杳就是这样的性子,不管死过多少回,不管不愿面对多少往事,但真正放在心上的那麽几个兄弟,那麽一些友人,总是会时不时地拿在心里惦念一番的。

其实,自从回来映碧後,他很早就想去探望一下柳含了,但无奈现在身份不同,即使相见,也不得相认,他现在只是刘杳,并不是“叶邵夕”,而这些事,只怕是见了那人,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刘杳想到这里不禁苦笑,强行拉回自己的神智,脚下也忍不住加快脚步,向堂堂丞相大人的府邸行去。

说到为什麽会去找郁紫,也是因为前些日子皇宫行刺一事,终究是让刘杳放心不下。

他不知道宁紫玉会如何处置那帮人,但心里却是隐隐预料到,想必那些人的下场,并不会太好。

可偏偏这件事,不论他在皇宫如何费尽心思地打听,都打听不出个一二三来。人人都对这件事唯恐避之不及,一看见他的身影,只怕是躲都还来不及,又怎会告与他知道?刘杳不是傻子,一看这阵势,便知道一定是在宁紫玉背後搞了鬼。

他心里愤愤的,想来想去,也似乎只有郁紫,还有那麽一点微薄的可能性会对他透漏出一些什麽来。於是,刘杳没犹豫,草草地用过午饭之後,没和任何人打招呼,便只身出了皇宫,向郁紫府邸行去。

他本以为混出皇宫应该是件很难的事,但没想到那守门的侍卫在看见了他之後,态度竟然是格外的恭敬,就好像他说一,那帮侍卫就绝不敢说二,他说往西,那些侍卫就绝不敢往东似的。

刘杳奇怪了一阵,认为也许是因为他如今身份所致,毕竟再怎麽样,他也是煜羡使节,两国邦交,不论再怎麽样,都不会给对方弄得太不好看。

这下,他便无比顺利地出了皇城,却没注意到,自己的身後,一直有暗卫远远地如影随行。

还好丞相府并不难打听,郁紫的大名,在安邑城中说出来,有哪个会不知道。刘杳一边打听一边走,不一会儿便到了。

出来迎接的是陈青,这让刘杳不小的惊奇了一下。

“叶校尉,你来了。”

“郁紫说了,早就知道你会来,所以一早便让我在这儿候著你了。”

“不过可惜他现在没在府里,你稍等片刻,他说过,不出申时便会回来了。”

刘杳听罢点了一点头,却发现陈青说话的时候一边瞥自己的小腹,还一边脸红。

“我……是哪里很奇怪了吗?”

刘杳以为是自己的腰带没系好,便也低头去看。

“哦!没什麽没什麽!你别拖著了,郁紫都等你大半天了,来,快跟我进来。”

陈青整张脸都红通通的,像是刻意转移话题,连忙拉著他的衣袖就往府里扯。

果不其然,丞相府院内,曲曲回廊,幽僻小径,假山假石,叠池为苑。刘杳跟随在陈青的身後步入其中,却觉得这满院的布置,乍看之下处处普通,但实则又暗藏玄机,每一处景致,都排列著一组阵法,委实妙极。

他细看之下不禁赞叹,觉得郁紫不愧为世人所誉的神机之妙算,足智且多谋。不用往大处想,单单只看他对这几处景致的安排,刘杳便可知晓一二。

世言映碧精兵十万,据雄关天崭,可当十万,然郁紫机变,用兵如神,可再当十万。刘杳不知怎的,竟忽然想起世人对郁紫的评价,觉得不论这个郁紫为人怎样,但世间对他的评价,至少还是公正且客观的。

如果再来个托孤,那这郁紫可真要名扬万里,流芳百世了。

刘杳一想到这里刚想笑,但却再一细想,就算是那郁紫要被托孤,托得也是那个人的子嗣之後,心里便颇不是滋味地起来。

他黯然,绝不是因为宁紫玉。而是想起了那个时时刻刻记挂在自己心里的小生命。不知他此刻,在地府,有没有安然?

心思飞到这里,刘杳就再也无心去管什麽院子里的景致了,而是颇有些失魂落魄地跟随陈青来到了郁紫的书房前。

还没走到书房近处,他二人远远的就看见两名小厮,手里搬著两大摞的东西,好像是在等著郁紫的批示,才能把这些东西搬进去。

刘杳奇怪,忍不住问陈青。

“他们搬得是什麽东西?”

“哦,皇上每日压下来的奏折,这些奏折,皇上都是不看的。便交由郁紫处理,让他是毁了也好,烧了也好,总之只要是处理掉就好。”

刘杳听罢哦了一声,知道和宁紫玉有关,也就无心再问。

不过一会儿,刘杳和陈青走到那两名小厮跟前,陈青指挥到他们说。

“不用在这傻站著了,先把这些搬进去。”

“可是丞相大人吩咐过,没有他的命令,我们不许私自进去的……”

“不要紧。郁紫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你二人先把这些东西放进去,过一会儿他回来了,我就说是我让你二人进去的。”

“是。”

那两名小厮听罢陈青这话,便应了一声,费了很大的劲才把那两摞看起来很沈很重的东西搬进书房,刘杳和陈青尾随在他们之後进了书房,眼看著那二人咚地一声,才总算是解脱似地把这些纸纸张张放到了郁紫的书案上。

“好了,下去吧。”

陈青在这时发话,唤了一名侍女上来,给刘杳上了一盏很是香气扑鼻的清茶,之後他便下去了,说是还有些事,先叫刘杳自己等等郁紫。

刘杳等著等著便有些无聊,於是各处转了转,看了看郁紫那些价值不菲的收藏,忍不住心下好奇,又翻阅了他几本有关行军兵略的书,可哪知他一聚精会神起来,忽然就一阵头晕,眼前发白,胃里恶心,几乎连站都站不住。

刘杳情急之下连忙伸手去扶身旁之物,却不想他身旁根本就没有什麽可以用来靠住的东西,除去一堆空气和两摞快要高过房顶的奏折以外。

霎时,安静的空气中只听哗啦一声,如小山一般堆积的奏折顿时就被他这一扶,散落在了地上。

刘杳心下一惊,待身体好过一点了便连忙去捡。

可谁知这一捡,却让他从散落的奏折中看到十几封他本该看到,却偏偏又没有看到的东西。

洁白的信封上细致地铺展著那个人的字体。上面清清隽隽地写著,叶公子亲启。右下角,画著一枝折柳。

另外折柳旁边,还题著一行小诗。

「伤心路边杨柳春,一重折尽一重新。今年还折去年处,不送去年离别人。」

是柳含!!t

刘杳认识那人的字体,也知道那人最喜道乐吟的这首小诗,他知道以他的性格,不会无缘无故给自己写这麽多封信的!!

折柳,一向被人视为是远在异乡的游子与其好友的情感凝结之物。临别以柳相赠,更是表达了好友对自己的无尽的关怀与思念。刘杳之前每次离开玉宇琼楼的时候,柳含都会折柳相赠,另外再吟这首小诗给他听。

刘杳明白,柳含当初折柳相赠,也就意味著早已把自己引做知交好友了。

可是如今,他为何会写这麽多信给自己?!

一定是出了什麽事!!

一定是出了什麽事!!

刘杳一想到这里,当下就不镇定了,他看这些信的数量,想必柳含是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给自己写信了,可是这些信,却又被宁紫玉私自给挡了下来,并且还交由郁紫,准备瞒著他处理掉!

刘杳气得胸口都发疼,眼前黑了好几次,才稍稍缓过劲来。

又过了一会儿,待他缓过来一些劲,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拆开那信封,只见,信封当中雪白的信笺纸上只用淡墨印染了一行小楷。

「盼君君不至,仰首望飞鸿。」

刘杳看了几封,先前的那几封还是淡淡的用墨所写,可到了後来,也许是柳含那里不论怎麽写都得不到叶邵夕的消息,於是便改作了血书。

不知他在那厢,是怎样咬破了手指,忍著痛楚,才写下这触目惊心的一行字。

一行行的血书映在他的眼里,刘杳的手抓著那些信笺,抓著抓著他便忍不住浑身都开始颤抖。

而郁紫这厢,还优哉游哉的,不知道在自己的书房里正发生著这麽一档子事。待他将皇上安排的事办妥之後,回到府上,正要推开自己书房的门去见刘杳,不想迎面就有一个黑影推开自己直冲出来,力气大得让郁紫向旁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叶邵夕?

郁紫看著刘杳冲出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那散落在地上的一地信笺,不知是想起了什麽,忽然脸色好一阵的青白交加,知道要大事不好。

作家的话:

前些日子的137忘记保存,现在就拿一章新的137来弥补吧。。。。TAT

我手真贱,怎麽就没保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