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秘密?”
叶邵夕停了停,忽然目光铮铮,锋芒毕露,他一身黑衣,坚如松柏,冷如玄冰,眉目间寒意湛湛,分外慑人:“玉留人留,玉碎人死,若能当面毁之,必定人死国破,换代江山!”
时间似乎微一停滞,窗外火把燃烧的声音劈劈作响,清晰得竟有些诡异。这一时刻,二人许久都不再言语,仿若站在天地两极,各怀心思,似乎连黑夜都更深更暗了,气氛一时安静难熬得接近死寂。
林熠铭笑容渐隐,微弱挣扎的烛火在他的侧脸处投下一轮阴影,或明或暗,莫测难定,就连他轻垂的睫羽一时也被染上了这种沈闷压抑的色彩,他一身白衣,潇洒风流,可此时看去,竟有些狰狞的惨白,呼吸困难,令人心中畏惧。
叶邵夕怔忡半响,一种不知是怎样的情绪在心底蔓延,这是第一次他觉得二人的距离如此遥远,如此陌生,即便你伸长了胳膊去够,到头来,却是两手空空,指尖隐隐能触到的,也不过是一时半刻的幻影,镜花水月,一颗小小的石子,就足以掀起惊涛巨浪,怒水千斛,将你苦苦支撑的信念打得支离破碎。
然而浮生一炬,雨打花落,昨夜风吹处,落英听谁细数?纵是天上明月,也不过几度盈亏,几度阴晴,人生流年,回首望去,什麽爱恨别离,生死与共,都不过是一场玩笑,一场利用,一场欺骗与背叛而已。
江湖男儿,哈哈笑过之後,便该放下,也只能放下。
即使输了,也唯有自己知道。
人生本如戏,戏散了,曲终了,缘也就尽了。
四海动荡,大争之世,他叶邵夕明明是最普通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然而一生流离,浪迹天涯,终是辗转在两个皇室的爱恨阴谋之间,痴也罢,恨也罢,爱也罢,怨也罢,人世爱憎情仇,早已覆水难收,恩仇难泯。纵然神剑在手,劈山裂海,仍斩不断一缕情丝。
剑尖旋泪断,叶邵夕突然明白了太多,包括爱情,包括亲情,包括皇宫政变,包括骨肉相残,当然,更包括生死殊途。
而这些又都是後话,现在的叶邵夕,只怕是绞尽脑汁,也无法想象的了。
林熠铭嗤笑一声,随意道:“这些你也信?鬼神学说,无稽之谈。说不定,是本来就有的。”
“不论我信不信,天下人却全信了,那紫玉如此蹊跷,说不定……”
“说不定?说不定什麽?真是可笑,山河判断,竟在一块玉石之上,这天下的人,都是疯子吗?”
“你出生世家,官场险恶昏庸,早该比我更清楚,这当今的映碧,早已换了天下,君已不君,臣将不臣,太子越权代位,专横误国,政事懈怠,而如今四国雄起,长此下去,映碧百年基业,必将毁於一旦。”叶邵夕微微停顿,接下来反问他:“你说别人是疯子,可是这映碧的皇帝太子,又何尝不是疯子?”
林熠铭一时语塞,又见他神情凝重,十分正经地疯子来疯子去,忍不住笑道:“何必这麽一副慷慨赴死的神情,既然他们都是疯子,那就将那紫玉抢过来,国破家亡也好,山河易主也罢,你独独缺个剑坠,若是配在上面,必定好看。”
叶邵夕怔愣一下,讥笑他:“什麽烂点子,大家拼死拼活抢那个东西,可不是为了什麽剑坠,再说使剑而已,有或没有,根本无关紧要。”
“可是我想看。”林熠铭走到他的身後,蛊惑似地说话,气息近在咫尺。“我去抢来,送给你好不好?……”
叶邵夕忍不住回头,正望见一双温柔深情的笑眸中。
烛光昏暗,云沈星陨,金色的光晕在他眉目间淡淡晕染,深邃隽丽,光影勾勒,一瞬间仿若流苏倾泻,再衬上他这般风华超然,当真是笔墨丹青,难言难表。
叶邵夕心口的某个地方,紧跟著轻轻一震。
刹那间有些紊乱。
“我一直觉得,你身上,总是缺了些什麽。”林熠铭撩起他肩上长发,放在唇畔亲吻,眼眸微微上抬,一眨不眨地锁著叶邵夕。
哪怕是一眼,我也想看看,你配上他杀人的样子……
林熠铭心底隐隐地想,微微一笑,慢慢覆上唇去。
也许是这气氛太过暧昧,也许真的是夜色太深太重了,霜寒瓦冷,灯火千斛,叶邵夕愣愣地看著那人伸过头来,对著自己的唇,轻轻一点。
很温,很热。
很软,很柔。
是不是真的孤独太久了呢?叶邵夕迷迷糊糊地想。
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没有互相依偎,没有笑言相逐。他仿若站在山巅极端,仿若凭空降临尘世,终其一生,也无法体会父亲的慈祥,母亲的爱护,无法与普通人一样,享受完整的一生。
他是渴望感情的。
叶邵夕在心底惴惴不安地想。
不论亲情,不论爱情,不论兄弟之情,不论朋友之义,哪怕一点点,他也可以为其粉身碎骨,相伴相佐,终生不负。
所以他会为了兄弟拼命,为了云阳山的人冒险,十几年的江湖起落,生死不顾,跌跌撞撞,他都走过来了,看著他们因为自己的帮助而感恩戴德,千谢万谢的时候,自己呢?自己为何被包围在人群中,还会如此寂寞?
原来人性都是自私的。
叶邵夕也多想,他们可以为自己做些什麽,哪怕是一点点。
可是这麽多年,却没有。
原来人也是可以逞强的。
他从未要求,哪怕是生死一线的时候,也绝对不会去要求。
叶邵夕,你累吗?你觉得公平吗?还是你觉得,你就是天生侠者,生来就该无怨无悔,为天下披肝沥胆,死而後已,不求回报?
叶邵夕眼角发涩,以往所有埋藏心底的东西一股脑儿的涌来,像是多年铸造的铜墙铁壁,久经风霜,终於不再坚固,只轻轻一敲,便刹那斑驳脱落。
那麽林熠铭呢?林熠铭如何看他?如何待他?又为何要……亲他?……
叶邵夕久久不语,他多年来感情压抑,性格又好胜逞强,断不会随便与人吐露心事,而林熠铭,却是这些年来,他难得想要与之倾诉的一个,这感觉很奇怪,似乎有些崩离兄弟情义,然而若是要追究为什麽,他偏偏又什麽都说不出。
“你不生气麽?”
“……生气什麽?”
“我可是亲了你,你难道不明白?”
“哦……”叶邵夕垂想半天,忽然抬起头来,咳嗽一声道:“我明白。这件事……不必放在心上。”
闻言,林熠铭竟是一怔,回过神来哈哈大笑。
“你明白?你明白什麽?你不要我放在心上,可我偏偏就想放在心上。”
“你……”
林熠铭一把揽住他的腰:“邵夕……我是什麽意思,难道你还不明白麽?……”
叶邵夕瞠目结舌。
“我喜欢你,一直以来,都很喜欢。”
叶邵夕震惊片刻,许久无法回神,他脑中一瞬间闪过许多片段,混乱不堪,林熠铭为他挡剑,替他杀人,教他兵法,引他习字,他洒脱一笑,酣畅淋漓,芳华千转,锐气嚣狂。
“林…熠…铭……”
“叫我熠铭。”林熠铭抬起他的手指亲吻,眼眸轻抬,脉脉含情。
叶邵夕心中一慌,登时触电一般推开他:“你疯了!你一定是疯了……”
“哈哈,说的好,我本来就是疯子。恐怕这一生,也只能做个疯子。邵夕,你不愿意和疯子在一起麽?……”
林熠铭话音刚落,不待叶邵夕回答,忽然门扉处一阵巨响,一人破门进来,竟然浑身浴血,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
叶邵夕定睛一看,竟是离去有些时候的刘亦!
“刘亦!这是怎麽回事!?”
“快…..快走……云阳山有内奸,官兵……杀来了……”
他话刚说完,忽然脖颈一歪,登时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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