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通天,脚步凌乱,巡夜兵大小呼喝的声音远远传来,或叫或骂,噪杂烦乱,不绝於耳。较之刚才,士兵人数已经明显增多,不知是出了什麽大事。此刻,几队人马正高举火把,手持利刃,挨家挨户地搜查盘问,神情凝重,态度谨慎,生怕错漏什麽。
不过片刻,又有十数匹神驹骏马飞驰电掣而来,马蹄过处,尘沙飞扬,漫天遍地皆是土色。那座上御马之人,皆身著将袍,头插翎羽,紫色的战甲虎虎生威,凛然大气。乍一看去,这些人个个身形高大,威武不凡,眉目间刚正不阿,自有一番不可匹敌的铁血杀气。月华流泻,照射在飞速急驰的战甲上,反射出一片茫茫寒光。
风云骤紧,帅旗招展,熊熊的火焰被吹得忽起忽落,忽高忽低,疯狂迅速地吞没天尽黑暗,染红素月星辰,身影如鬼怪邪灵,张牙舞爪,平添诡异紧张的气氛。半空当中,龙腾凤啸的烫金“宁”字,势压九州,遮云避日,随风飞卷。
兵士过万,列队而立,映碧向来以军治国,以矿养民,军纪严明不容违反,违者格杀勿论,法不容情。如此深夜之际,在京畿城都,动用这麽庞大的兵力,显然还是头一遭。
指挥使一声号令,天边惊雷滚滚,乌云遮月,众士兵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整齐划一,紫色刚甲加身,长戟毛戈在手,如乱林耸立,刺破青天,碰撞出一连串冰冷坚硬的甲胄之声。
这是属於战场男儿的雄浑豪迈与傲骨铮铮。
无边沙漠扬,好男儿,志四方。
雄关漫道险,跨铁骑,保家乡!
金戈铁甲,挥鞭策马,好一幅沙场征战的乱世雄图!仰天威啸,鹰击长空,好一腔酣畅淋漓的豪迈激情!
男儿英雄,英雄男儿,自该持刀浴血,叱吒敌云。弹指瞬息,风云变幻。
苍茫战鼓,落日烽烟,大丈夫生於乱世,但求轰轰烈烈,从戎杀敌,就算挫骨扬灰,只要不负此生,百死无憾!
叶邵夕躲在街巷暗处,窥到此景,不禁跟著心神一荡,一种从未有过的豪情,顿时在胸腔内驰骋激荡,浪卷潮汐,久久无法回神。
“怎麽?你喜欢上战场?”
林熠铭跟在他的身後,见他眼眸中光芒四射,分外激动,不由莞尔一笑,随意问道。
叶邵夕一怔,也不知是什麽表情,沈默半响,最後只低低地道:“罢了……我身份如此,什麽保家卫国,早已想都不想了……”
林熠铭闻言,嘴角却微微勾起,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笑容。
刚才飞奔而至的武将也不敢怠慢,轻吁一声,顿收奔势,骏马惊起前蹄,昂首嘶鸣,不等四蹄落稳,十数人已经先後跳下马背,跪至马头,叩首等候。
夜黑风高,浓云密布,天上明月时隐时现,偶尔光华乍泄,映照地上一片紫云铁甲,金戈战戟,瞬息寒光万闪,聚焦刹眼。
风起惊雷,映碧锐士,冰冷刚硬,冽冽如刀。
火把慢慢燃尽,流月随云隐没,天地瞬息又恢复黑暗,拢出一圈深沈压抑的巨大阴影。街巷街角归於平静,家家熟睡,适才的官府搜查并没有影响太多,不过一会儿,人们又都酣然熟睡,幽会周公去了。
然而,皇城的军队却仍未撤走,不论将军士兵,保持著刚才跪拜垂首的姿势,久久不动。又过去许久,黑暗中缓缓响起一阵车轮转动的声音,!辘!辘,清晰凄厉,由远及近,在这极其静谧的夜里尤为突兀,天上遥星微闪,模糊不清,似乎平静湖面下,一场阴谋氤氲,蠢蠢欲动,急欲破茧而出。
林熠铭眉目一沈,脸上嬉笑的神情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异与平日的凝重。
浓云未散,黑暗深处,许久之後,终於一辆双辕马车缓缓驶出阴影,现出真颜。领头的是四匹高大骏马,通体雪白,四蹄墨黑,皮毛光滑柔顺,体态彪悍威武,浑身肌肉绷紧,似乎充满力量,蓄势待发。再细看去,车身装饰繁华,雕栏锦帐,上刻山河日月,地理汗青,一片巍巍华夏,尽在他车身之上,豪华富贵,彰显将相之气。
“臣等恭迎大人!”
众将见状,不由面色一凛,赶忙低下头颅,不敢呼吸。
前方一名车夫,年纪不大,但面目威憎,右颊处一刀伤疤,惹人害怕。而且身形魁梧,手臂粗壮,犹如蚍蜉撼树。太阳穴处青筋鼓鼓跳动,显然内力深厚精纯,武艺高强,若行走江湖,当可以一当十,所向披靡。
“那个车夫,实力高强,一看便知是个高手,不可小觑。”叶邵夕压低声音道。
“车里的人是谁?他们既然叫大人……京城里有这样的人物,我怎麽从来不知?”
林熠铭突然眸光一寒,眉目拧起,隐现厉色。
叶邵夕并未注意到他的异样:“你出身世家,官场比我熟悉得多,这人会是谁?你听没听说过?”
“闻所未闻。”
来者是谁?究竟何许人物?竟让三军将领低头叩首,面露惧色!?天子脚下,还有谁可以如此胆大包天,包藏祸心!?而朝廷之上,又有谁有能力可与宁紫玉一同比肩,不落下风!?看来安邑京畿,果然是卧虎藏龙,惊流暗涌,云遮雾罩,难辨雌雄!
谜团在叶邵夕心里越滚越大,如果不是那声大人,他直觉马车上的人该是宁紫玉。可若仔细辨别,那车身上的雕纹成色,棱角样式,虽有气吞山河,泽披乾坤之相,但就颜色来说,并非皇室御用的明紫之色。由此看来,此人也并非什麽皇氏宗族,只不过是位高权重的一般官员罢了。
马车终於慢慢停稳,车夫一脚跳下前座,眉目低垂,躬身弯背,一横臂将帐帘撩开。
月明星淡,清辉遍散,大地笼罩出一片盈盈白光,仿若镀上一层轻纱,朦胧模糊,婉约难言。
车内深处,隐约是一团黑影,不动如山,稳坐如锺,但半响未言片语,似在闭目小憩,运功调息。由此窥去,阴影中可见其身材秀伟,高大挺拔,发上锦冠熠熠,流光溢彩,尤其在一团黑幕中,更显光华千转,夺人神采。
但若再细看去,竟是露拢霜华,帘遮皎月,难辨样貌。
“大人赎罪,臣等无能,抓住云阳山叛党一名,却不幸让其逃脱,请大人……责罚!”
众将咬一咬牙,索性开口领罪,待将话说完,忽觉後颈凉风习习,冰冷刺骨,伸手一摸,竟已是汗湿重衣,涔涔而下。
风止云歇,旌旗不动,半响过去,马车内仍旧毫无动静,帘帐深处,只有玉冠灼灼,时隐时现,锋芒乍露。
“臣等……无能!”
那车夫撩开帘帐,一直躬身曲背,动也不动,天上月明月暗,星光闪烁,将他的影子拉得格外欣长诡异,半响过去,忽闻有人低低一笑,浑厚有力,低沈磁性,如龙潭清涧,溪水溥潺,温柔中暗含压迫,说不出的震慑人心。
“各位将军好本事,居然连一个叛党都看不住……”
深街巷中,林熠铭忽然颇有兴趣地勾唇一笑,眼眸精光闪烁,灼灼其华。那一刹那,他眸中颜色,堪与飞雪争明,傲梅斗豔,微微一抬,便是目空四海,风与双清。
“这麽长时间……竟是……小瞧你了……”
叶邵夕有些诧异他的反映,这与平日的林熠铭大相径庭,仿佛天地瞬间倒置,完全换了一个人般,那种气势与神态,竟有些宰割天下,分裂河山,王图霸业,谁主沈浮的傲绝与豪迈,似乎天地风云,江山辽阔,世间唯我独尊。
“林熠铭……”
不知为何,此刻的叶邵夕,虽与他并肩而处,但仿若咫尺天涯,心里一窒,猛地泛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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