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叛党逃脱不久,臣等定当竭尽全力,相信一定能在天亮之前将其抓获,请大人放心!”
夜色甚深,乌云渐渐散去,天上明月斩露一弯,顿时华光浮动,莹泽波痕,穿云透雾而过。地上青砖墙瓦,房檐棱角,恰如酒醉仙子,纱衣轻轻一拢,清魅生辉,姿态撩人。
“如此深夜,还要劳烦几位将军,下官不才,愿助将军们一臂之力。”
月华浩淼,慢垂垂如柳枝轻拂,拂过大街小巷,鳞次栉比,那马车帘幕轻垂,华帐微漾,里面主人言语淡漠,不见起伏,不知怎的,竟填上一种俯瞰群山,高人一等的气势。
天虽微明,夜空星子也时闪时暗,但毕竟距离遥远,那帘幕也不知道是如何布料裁成,看似轻柔,微风吹过,竟不能动其分毫。月华射落,始终垂如长潋,静如碧波,一眼望去,朦胧中却有一人身影,高大挺拔,气势逼人,静静坐在那软榻之上,眉目浅垂,清淡陌然,似是思虑良久,才稳稳道来。
众将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
“如何?还是下官,惊扰了各位将军办事?”
“岂敢岂敢!久闻大人武功卓越,雄材伟略。平日在朝堂上早已一睹大人文采,论世阐理,无不惊世骇俗。臣等汗颜,若今日有幸能拜见大人神功盖世,实乃天赐良机,如何不能够殷殷期盼?”说话的是个领头武将,年已而立,历经战事达百次之多,是映碧有名的“文武将军”,映碧人说他巧语如簧,舌粲莲花,且对文言辞赋的研究颇深,武能御敌,文能治世,战功赫赫,不愧为当世英才。
而映碧皇室对他的恩宠,想当然也是浩浩荡荡,不绝如缕。
简而言之,这样一个人,文武兼备,义柄乾坤,论声明,论威望,论学识,论地位,断断不会轻易臣服人下。
也正因为如此,叶邵夕对马车主人的身份也就越好奇了。
在映碧,一直以来,都是皇太子宁紫玉把持朝政,手握生杀大权,不论朝堂江湖,只要他一个不痛快,随便下道命令,那顷刻间便是数叠云涛,血流成河,生死殊途,亲人陌路。江湖十几年,叶邵夕该说自己何其有幸,曾目睹过那个少年太子快刀杀人的一幕。
那是一年的刑场。
六月飞雪,飘洒不断。
大地惨白一片。
整个云阳山的人站在人流之外,泪眼模糊,双目通红,却无力援手,眼睁睁地看著自己昔日的大哥,被那个少年太子挥一挥袖,手起刀落,寒光血影一掠,来不及反应,便被当众斩首!
狰狞的断头骨碌骨碌滚到刑场中央,极缓极慢,皑皑白雪之上,画出一条诡异的曲线。鲜红的血液混著鹅毛飞雪,铺天盖地,炽热的红和惨烈的白,与他的千古大义,雄才抱负,都被凝结在一块,猛地碎裂,轰然坍塌。
被斩的人,虽性格冷漠,虽孤僻自负,但却教会他甚多,於情於理,他都该唤他一声师傅。
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只有七岁。
“你姓什麽?叫什麽?他们……是你的父母吗?……”
小小的叶邵夕缩成一团,将自己逼近角落里,颤颤发抖,常年与聋哑人生活在一起的经历,使他根本无法发声,更别提回答男子的问话。
男子语气轻柔,眼神却更多的是清淡。
“也罢……我亦身患不治之症,自知无法长久於世,这一身绝学,不如就传承於你……也算……求个良心安稳……”男子顿了顿,突然不再说下去,过了许久,方低低叹了一声。
“从今以後,你就姓“叶”吧……”
那一年,他被他带到云阳山上,日升月落,专心习武。
再大一些,他才知道,他的师傅其实不姓“叶”,也不是映碧人。
“师傅!我来救你!”
天牢血光甚重,打杀一片,叶邵夕一剑杀死扑上来的卒狱,!当一声,将锁链砍断。
男子面壁而坐,形容憔悴,背脊却挺得死直,听见声音,动也不动,待叶邵夕上来拉他,才慢慢挣脱道:“走又如何?留又如何?人生在世,终是逃不过生死劫数,生荣死哀,况且我本来就身患重疾,时日无多,如此死去,也算对得起那人,无愧於心了……”
“师傅你胡说什麽!快些跟我走!”
“邵夕,答应为师三件事。”
男子抬起头来,眸光憔悴,神情郑重。
“师傅!”
“你必须对天起誓,若此生敢背此言,为师即便在阴曹地府,也要被烈焰焚身,受尽炼狱之苦。死後残体弃之荒野,日晒雨淋,百兽啃食,永生永世也不得安宁!”
“师傅!为什麽……”
男子无视他的提问,眼神凛冽,咄咄相逼,一字一顿道:
“第一,终其一生,不得离开映碧,不得擅自结交其他诸国之人!”
“第二,大争之世,天下分久必合,若有一日,映碧亦难逃混战局面,邵夕,你必须退隐山林,闭不见客,终生都不得再踏入江湖半步!”
叶邵夕开始著急。
“师傅!你说什麽我都答应你,但现在时间紧迫,你还是先跟我……”
男子武功高强,轻轻一挣,便脱离他的钳制,後退几步,神情说不出的萧瑟悲怆。
“第三,邵夕……你身世忐忑,孤苦无依,然而这世上之事,却最是难测。答应为师,不论今後发生什麽,当做到不恨,不怨,不嫉,不妒,心如止水,波澜不惊。不论何时何地,绝不可行鲁莽报复之举!否则,为师将生不能生,死不能死,魂无所归,万劫不复,终日天雷轰顶,百世再难为人!”
叶邵夕怔住,面色发白,恐慌不安地盯著男子。他隐隐知道师傅已决意命断於此,不论怎样,是不会同自己走的了。
可是……这是为什麽?
“答应我,邵夕。”
此时的叶邵夕,年少懵懂,不过弱冠,这一番长篇大论,至毒之誓,他听後只觉恐慌害怕,难以安宁,其中人间哀乐,万般零碎,他又怎能明白?
“邵夕,回话!为师当年是如何教诲你的!?”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傅之言,邵夕绝不……”
“跪下!对天起誓!”
叶邵夕眼眶通红,隐忍含泪,半响之後,双膝微软,缓缓跪於地面上,攥紧双拳。他虽然年少,但从小家破人亡,看尽生死,心智自然比同龄孩子要成熟许多。
“起誓!”
叶邵夕惊恐抬头,正对上男人不可退避的严厉眼神。
半响之後,叶邵夕方对天三指,颤颤道:“天地可鉴,弟子叶邵夕……在此立下毒誓……”
男子轻轻合上眼睛,满意似地盘腿坐下,嘴角微微翘起,似嘲似笑,状若癫狂,自言自语。
“天下事,皆在一个“命”字所以,天命轮回,太多时候,不得不为。”
一片杀伐声中,叶邵夕用尽全力,却再也听不清楚了。
“大家快撤!那劳什子太子领著一群人围攻过来了!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叫嚷杂乱,血流不止,天牢外乱成一团,隐隐还有刀剑锵鸣的声音,外面许多兄弟被围被困,却苦苦咬牙支撑,血不流干,死不屈服!
天牢内却相对无语,静若流年。
“痴情人,故自伤。绝情根,才无敌……”
叶邵夕半响站立不得动弹,没有原因,心里只是惊雷一吼,莫名难安,不知所措。直至有兄弟将他强行拖出狱门,他才猛地一震,微微回神。
男子喃喃言语,缓缓睁开眼睛,望著他。
“人世无情,若有一日,你走不下去了,来找为师,阴曹地府,你我二人,再续师徒缘分……”
“走啊!叶小兄弟!你还愣著做什麽!来不及了!”
男子凄凄一笑,不再看他,仰面向东,匍匐一拜,顿时泪流满面,哽咽难言。
“臣……愧对……”
这是男人留给他的最後一面。
不能忘记,也难以忘记。
似乎在斩首之前,男子被架在断头台上,也还微微抬头,对著他的方向,缓缓启唇。
“答应我……”
白雪皑皑,鲜血凄凄,那少年太子一身紫袍,面目遮挡在层层兵士之後,看不真切。铜墙铁壁中,偶尔窥其衣袖一角,紫金流苏,玲珑玉帛,微微一拂,蹂躏生死。
所以誓杀宁紫玉,不仅为公,也为私情。
云阳山之人对他恨之入骨,惟愿杀之以泄愤,所以这许多年来,明枪暗箭,也不知用过多少次,偏偏这太子胆大妄为,丝毫不知收敛,小时心性暴戾,长大後,竟越发狠毒嗜血,卑踏人命,揽权摄政,无不敢为,简直视江山如儿戏!
老皇帝对他唯唯诺诺,丁点儿不敢违背,天下人也都相信他真神转世的流言,趋之若鹜,极尽拥戴,吟诗称颂,赞他铁血手腕,尚武政治,千古更迭第一人!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君民既此,待国破山河,日不久矣。
宁紫玉积威甚重,横行天下,若论救国,他便是最坚硬的顽石险道,不得不过!
而叶邵夕却不曾想过,这安邑京畿,有多少个人,有多少颗心,同样野心勃勃,蓄势待发,暗暗收敛羽翅,隐藏在宁紫玉的锋芒之下。
争涛拍岸,虎踞龙盘。骤风过岗,鹤唳惊鸢。
从来河蚌相争,两雄俱伤,後有渔翁作壁上观,反得其利。
叶邵夕脑中一瞬间转过无数个想法,又都不敢肯定,现在刘亦身受重伤,神智不清地趴在自己背上,虽然刚刚已稍做包扎,但条件实在简陋,不过片刻,便又渗出血迹,气若游丝,似乎命悬一线。
他口口声声说云阳山出了内贼,是看见了什麽,或是听闻了什麽?为何如此肯定?而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是有真凭实据?还是妄自揣测?
而这一切,又和他身受重伤,有什麽关系?!
马车上无所动作,阴影下的那神秘官员也不见心急,慢条斯理地布置下步行动,只言片语,寥寥几句,却字字珠玑,句句惊人。
叶邵夕暗叹一声,心中一沈,若按这种查法,那他们岂不是插翅难飞!?
他微一扭头,但见林熠铭笑颜如月,眼神凛凛,顾盼间略带邪气,虽微微笑著,嘴角弧度中却透出一股凝重肃杀,紧迫逼人的气势。
“林熠铭。”
林熠铭盯那马车半响,忽而不屑一笑,转过头调笑他:“怎麽?看我作甚?深坠情网了?不可自拔了?还是……”林熠铭好似忽然想起什麽,语气一轻,手指拂过他的侧颊,放在唇上,轻轻磨蹭:“……你在回味?”
“味道如何?”
叶邵夕一时窘迫,恼羞成怒:“不是跟你说忘了麽!”
“你气什麽?不是说不气麽?”
“……没有。”
“那你告诉我,有没有怦然心动,突然间爱上我的感觉?”
叶邵夕抬起脚就走。
“邵夕!你……”林熠铭忽然住嘴。
月华抚照下,叶邵夕背著昏迷不醒的刘亦,坚毅隐忍,浑厚有力,如同千古青山,万年松柏,风霜暴雪,无从动摇。
既是此时此刻,你亦不会丢下那个累赘麽?……
“……刻在心里了,哪里忘得掉?……”
叶邵夕脚步一顿,不由停住。
微风渐起,乌云彻底散去,苍穹上星子璀璨,朗朗澹月,溶溶普照大地。
风卷衣袂,一地清霜。
“生亦同陨,死也相随……邵夕,你说如此乱世,三生石上,当真有人只为情生,只为情死,空有满腔抱负,也只为执子之手,死生契阔麽?”
他不知为何会有这麽一问,待到回神,才惊觉话已出口,再难收回。
也许是气氛凄美,夜月迷蒙所致,但他深刻地明白,刚才那一瞬间,是他认错了人。
……为何会那般相像?……
让他眷恋至深,发痴发狂的背影。
静默半响,叶邵夕才回过头来,反问:“现在是什麽时候?大事未成,我还不想为国捐躯,死也死不痛快。你若再是磨蹭,反被那些人抓住了,我断不会救你。”
林熠铭怔愣,随即微微一笑,绝代风华。
“你若不救我,那我便化作厉鬼,夜夜入你魂梦,找你复仇。”
叶邵夕不想,他的一句玩笑,最终竟成真实。
江山杳,翻覆弄人多少?千古人物,风华绝代总是乱世生,公子白衣翩翩,戏言爱语,最终,却是情浅难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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