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烟款款,细碎柔情,温柔好梦。
紫金的衣饰摇曳作响,忽远又忽近,月隐星沈,天边渐渐泛出苍白的颜色,叶邵夕由梦中醒来,撩开被子,不动声色地看著自己的下面,沈默许久,眼中变幻莫测,最後用双手抵住额头。
果然……
又是同一个人……
每日每夜,重复同一个动作……
叶邵夕用手滑过自己右髋的部分,闭上眼睛,血红的胎记嵌进肌骨,猖獗而又豔丽,大刺刺地潋滟在上面。他身体一颤,一股不知名的寒意侵入这里,竟有些微微的刺痛。
下体粘腻,凝固的白液还粘在大腿两侧,浓重的腥味窜进鼻尖,叶邵夕拧了拧眉,想起梦中紫衣人雍容而又自傲的笑声,隐在暗处的眼神,总是凝著一股高不可攀的怜悯与施舍,让人愤愤。
一连数日,自己春梦不断,夜夜梦遗,长此下去,叶邵夕真怀疑自己是性欲旺盛,欲求不满的结果。可仅仅是禁欲数月而已,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一直无甚大碍,可为何这几日反应却如此强烈?
叶邵夕一直想不通,索性也不再去想,但他有一点却十分担心,明日就要埋伏紫玉,现下如此情况,若今晚还……岂不是要坏了大事?
叶邵夕猛然忆起一人,时日已多,自己许久都没去看他,也不知他过的如何。想到这里,他也不再耽误,直接蹬鞋下床,唤小厮端来一盆热水,沐浴之後,纵马出山,来到一段颇为繁豔的街巷之间。
“待字闺中”
云阳县最出名的青楼妓馆,楼中分为上云苑与下翠阁两大庭院,一东一西,雕梁画栋,花灯万盏,临山而建。
东庭上云苑,朱门映柳,金杯交叠,无数少女怀春弹唱,薄薄衣襟,手执皎洁纨扇,冰肌玉臂,星眸!靥,一静一动间风骨魅惑,神态娇美。只甜甜地唤上一声大爷,便叫人浑身软了骨头,酥了神智,直接化身为狼,恨不得扑上去咬上两口。简而言之,东庭上云苑,便是男欢女爱,巫山云雨,诸多富贵公子醉生梦死的地方。
而西院下翠阁,环境就清净幽雅了许多,院中翠藤满径,桃花未开,琉璃碧瓦临湖而建,湖中稀稀疏疏地长了几支修竹,枝叶俏生生的,清新秀气地伸展在空气中,湖面绿意融融,氤氲而开,倒有些十里荷花三里雾的仙家之气。
叶邵夕信步其中,抬头一望,二楼的一座阁楼开著一扇窗子,一名淡墨衣衫的少年临窗而坐,手执一笔,正低头在纸上写著什麽。
叶邵夕正想唤他,窗下忽然有一人走了过来,靠近少年的後背,弯下腰,轻轻捉住他的手,少年抬起头来,与他相视一笑,不由面色酡红,笑容清隽羞涩,说不出的动人心魄。
水波若练,杨柳如丝,轻风徐徐吹来,细碎的竹叶缱绻飞过窗前,飘飘摇摇地落在少年发上,男人细心地为他拨开,微微一笑,满是柔情。
二人成双对影,互相附在耳边喁喁细语,虽是这青楼妓馆,却丝毫不让人觉得虚伪做作,反而如这世间大多数有情人一般,让人觉得分外真挚。
叶邵夕愣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想必柳含是遇到了心属之人,这才露出如此幸福而自然的笑容。他看了片刻,心里略微一安,本转身欲走,忽然听到有人不可置信地唤他。
“叶公子?”
叶邵夕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抬头望他。“柳含。”
“你还好麽?……”
柳含啊了一声,随即推开身後的男子,蹬蹬地消失在了窗前,不过一会儿,叶邵夕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柳含一口气跑到他的身前,拉著他的手,欣喜地唤道:“叶公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叶邵夕看著不同以往的柳含一会儿,又瞟了瞟临窗而站的男人,淡淡一笑:“恭喜你。”
柳含脖子一红,偷偷抬眼往窗边瞧了一眼,结巴道:“慕公子待我很好……”
“你喜欢他?”
“……恩。”
“慕公子?映碧哪里有姓慕的?你了解他的底细吗?可不要被骗了。”
柳含歪头一笑:“慕公子不会骗我。他便是慕昱风,他不是映碧人。而是……”
叶邵夕瞳孔一寒,凌厉地打断他:“慕昱风!?邃羽的慕昱风?柳含,他可不是什麽善人。你要小心。”
“我知道,可是,我迟早要离开这里的,我会跟他一起走。”
叶邵夕抬头望了一眼,二人不由对视,慕昱风眼神一震,一向狡诈的眸中现出几许震惊的神色,复杂变幻,过了一会儿,总算慢慢安定下来。叶邵夕不知道他震惊什麽,也懒得多问,但柳含性格单纯,毫无心机。那男人一看便知道绝不是泛泛之辈,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他若是欺负你,便来找我。”
“恩,叶公子,你……也要多多保重。赶快找一个所爱之人,不要再漂泊了……”
叶邵夕一愣,不由失神,有人突兀地闯进自己脑中,雪白的衣衫,风流的样貌,描金的扇子开开合合,吟风咏月,笔墨书香,闲来与自己舞剑比划,畅笑开怀。
“久闻公子大名。失敬失敬。”
叶邵夕一愣,猛地回神,看向眼前的男人,停了片刻,才不冷不暖地回了一句:“昱王爷。”
男人惊讶片刻,随後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臣下是不是也该唤您一声广安王爷?或者四王爷?”
叶邵夕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认错人了。”
“四王爷说哪里话,煜羡的名将,臣下又怎会认错?”
邃羽国小力微,经济衰弱,自古以来,便是煜羡大国的附属之地,年年呈奉朝贺,向其纳税称臣。邃羽名义上虽然被单独称为一国,但事实上,每次邃羽国主前去拜贺,总免不了三拜九叩,繁琐至极的君臣之礼,如此看来,这一方国主,倒还不如煜羡朝廷的一个普通臣子。就好比说,慕昱风和煜羡的广安王都贵为王爷,本来无甚差距。但此时此刻,慕昱风却以臣下自称,邃羽之於煜羡,到底是何样的存在,可见一斑。
“敝姓叶,映碧人。云阳县人氏,父母早猝。这些官府可都有记载。倒是昱王爷……好好的邃羽不呆,来映碧可是要做什麽?”
慕昱风面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过了片刻,才拱手一揖道:“私事而已,并无其他。”
叶邵夕明显不信,他早就听说过慕昱风的狡诈与诡谲,此人说话半真半假,城府极深,即便有不可告人的阴谋,也隐藏得很是自然,不露马脚。他紧紧盯他片刻,最後冷冰冰地警告了一句,这才转身离开。
“你若对不起柳含,我会将你碎尸万段。”
凌厉尖锐的长剑瞬间出鞘,看不清剑势,只听得一声剑啸,冰冷锋利的剑刃就架在了慕昱风的脖颈处,光亮冷冽的尖刃上甚至还能反映出二人的倒影,叶邵夕满眼冷漠,柳含大惊失色,慕昱风声色不动,二人对峙半响,忽然赞赏般的笑了。
“好快的剑!”
叶邵夕未置一词,却朝他微一点头,利落地转身走了。
到了晚上,梁千特意大摆筵席,预祝各位兄弟旗开得胜,叶邵夕,刘亦,毒娘子柳茵,高均天,等人被分在了一组,明日卯时,预定埋伏在云阳县城界一带,伏击紫玉。
这次筵席倒并不隆重,没有酒水,却摆满了平日很难尝到的鲜美珍禽,叶邵夕这几日晚上并没有得到好好休息,略有些疲惫,他只吃了几口,便感觉昏昏欲睡,倒是刘亦在一旁惊异地大呼小叫:“好吃!好吃!这是哪里来的美味,怎麽平日见都没见过?”
柳茵笑嘻嘻地夹起一块肉,涂了红蔻的指甲豔丽而纤长,别人或许不知,但叶邵夕却知道,这双手上沾了多少杀人如麻的毒药,但凡是她夹起的东西,一般人都是不敢吃的。
“这啊……可是皇室的御用鹿肉,可不是咱一般平头老百姓吃得起的,最不可思议的是啊……”柳茵夹著鹿肉左瞧右瞧,煞有介是地道:“这上苑鹿肉,除了煜羡皇室,别人可根本吃不到呢……”
“就包括咱映碧国的皇帝,也根本享受不到呢……”
“好了,好了!怎麽这麽多话,赶快吃饭!”高均天拉著他表妹的袖子,赶紧给她夹了口菜,制止住她的喋喋不休。
梁千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满意。
叶邵夕困得打紧,根本没听这些人讲了什麽,梁千瞥过来,关心地问道:“叶兄弟,你怎麽了?”
“无碍,这几日……做了些怪梦而已……”叶邵夕垂下眼睛。
“那用完饭,大家赶紧散吧,明日的行动,还要拜托各位兄弟了。”
叶邵夕回房之後,先是收拾了一般,把明日要穿的衣物摆放妥当,血衣黑靴,全是暗淡发腥的颜色,若是有人受伤流血,这种颜色也不至於发觉出来,全为不拖累同伴而已。叶邵夕看向床褥,已有人换了干净的了,清新素雅,还熏著浅浅的兰花香气,枕前摆放著一封淡黄色的信封,他打开看了看,知道是梁怡诗亲自命人送过来的这些,不由一阵头痛。
屋梁落月,琐碎的银华泻了一地,流光漾影,和著天空清亮的星光,交相辉映,一派说不出的清净透彻。烛火几点,随风摇曳,叶邵夕抬头仰望了一会儿,难得心绪这麽安宁,静静地站立半响,吹灭烛火,正准备脱衣上床,刚脱到一半,忽然一阵推门的声音,惊扰了他。
“谁!?”
“叶大哥。”
叶邵夕赶忙重新穿好衣服:“这麽晚了,梁小姐来做什麽?”
“……我来与你告个别。”
“哦……我知道了。叶某谢过。那梁小姐现在也请回吧。”
谁知梁怡诗却迟迟不走,反而红著脸庞犹豫道:“信……看了麽?”
“你说这个?看了。”
“那……”
“我只能说,小姐的心意,叶某心领了。”
“我……替你收拾了床褥……”
“叶大哥……你这几日……是不是很想……”
叶邵夕正想问她到底要说什麽,刚一抬头,但见梁怡诗款款走近自己,肩头未遮寸缕,只余胸前一袭大红色的肚兜裙装,薄薄套在身上。
叶邵夕眉宇一皱,顺手脱下自己的衣衫的扔在她的身上:“谁教你的?”
“梁小姐,还请自重。”
梁怡诗咬住嘴唇:“我以为你……”
“我的事,与小姐无关。”
梁怡诗被猛地噎住,黑白的眸子中泪光盈盈,似乎轻轻一眨,便可落下泪来。
叶邵夕不由心软,好意劝道:“梁小姐,我明日还有要事,你回去罢。”
梁怡诗也不知弄没弄明白他的意思,过了好久才有动作,叶邵夕闭目静坐,既不说话,也不睁眼看她,梁怡诗这才好似明白了什麽,一瞬间有些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地跑远了。
叶邵夕轻叹一声,站起来扣好房门,这段插曲使他更无力了,不知为何,自从林熠铭走後,自己不论做什麽都心不在焉,这和以前大相径庭。明日的事情,说起来轻松,可要从那群高手中抢出紫玉,另外还要全身而退,说实话,叶邵夕并无甚把握。
他忽然感觉说不出的沈重,甚至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窗外月光清寒,疏朗而迷离,飘渺虚幻地打在窗子上,叶邵夕闭上眼睛,向後一仰,有些颓然地倒在榻上,感觉皎洁的月光,在自己身上清清淡淡地游走一遍。许是有些冷了,他不由缩了缩身体,翻身向里,将脸陷进被里,低低地唤了一声。
“熠铭……”
明日是生是死,实难定论。那麽,在被乱刀砍死之前,他可还能再见他一面?……
叶邵夕苦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想法荒诞到了极致。
斜月帘栊,忽然一股清风刮入,吹来淡淡的紫檀香气。
“这麽晚了还不睡,可是在等我?”
叶邵夕轻轻一震,猛地睁开眼睛,整个身体却好像被凝固住了一般,连睫毛都一眨不眨地僵在那里,再也无力动弹。
林熠铭坐到床边,见他依然背对自己没有动作,不由得浅浅一笑,单手抚上他的肩头,紧紧地按了按:“邵夕……告诉我……在等我吗?……”
叶邵夕深吸口气,暗中攥紧被褥,嘴上却冷淡疏离地道:“林公子,你走错房间了。”
“你不想我?邵夕……真可惜……我可是想你得紧啊……”
“你走错了!”
“呵呵……我哪里走错了?邵夕你不记得……我这些晚上,是怎麽服侍的你麽?……”
林熠铭伸出手指,沿著他的胸膛,离开寸许,隔著空气,若有若无地向下滑去。
叶邵夕一愣,猛地捉住他不规矩的右手,眯起眼睛,恶狠狠地道:“是你!”
“当然是我。”林熠铭十分得意似得挑挑眉:“别人要是敢来,我早就把他双手剁了。大卸八块,扔出去喂狗。”
“你!……不可理喻!”
“不愿理我?那好啊……既然不愿说,那我便来做。邵夕……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让我等得够久了……”
“我的耐性……已经磨光了……”
林熠铭眸子一沈的瞬间,就已经上床压在叶邵夕的身上,叶邵夕一个不备,被他使用巧力翻过身来,他大惊之下正要挣开,却又被人猛地扣住肩头,林熠铭收紧手指,喃喃地低换著叶邵夕的名字,渴求一般地问:“邵夕……不行麽?……”
“…………”
“我这两日混进朝廷,多方打探,好不容易才窃听到关於紫玉运送的秘密路线,邵夕,你不知道……我後来被人发现,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别说了。”
叶邵夕侧过头去,闭上眼睛:“……可我明天有任务。”
林熠铭柔柔一笑,一根一根挑开他的衣结,贴在他的耳边蛊惑:“别担心,紫玉是你的,我是你的,你想要什麽,什麽就都是你的……”
碧窗声悄,帘幌休灯,淡淡的月华流泻进来,照射在二人缱绻难分的身影上,林熠铭激烈而热情地吻著他,随後空出一手挑落帏帐,身体挤进了他的两腿间。
淡蓝的帏帐缓缓垂落,盖住了一室旖旎。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