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宁紫玉的眼神下,叶邵夕竟连抬手呼吸亦是艰难。
小腹沈甸甸的痛,带著近乎毁灭的力量向下坠去。叶邵夕不敢伸张,唯有故作沈稳地压抑著呼吸,强昂起头来,双手在袖中紧攥成拳,殊不知,他的掌心早已沁满冷汗,湿漉漉的,几乎握不紧。
叶邵夕也许是紧张的,一口气倒提在了喉咙,小心翼翼地悬著,心中即是难堪又是无措,百感袭来,一时哽在喉头,难以纾解。他在心慌什麽?他在害怕什麽?他在无措什麽?宁紫玉即便知道了又如何?他有什麽好害怕、好慌张的?反正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他二人已走到今天的地步,再难听辛辣的话,他都已经听多了闻多了,还有什麽,能够让他再承受不住的呢?……
宁紫玉微愣片刻,随即暗下表情眯起双眸,上上下下反复打量他半响,然後猛然想到了什麽似的,有片刻的惊疑和不信。
“难不成……”
叶邵夕下意识地一颤,拒绝再听下去。
宁紫玉走近他,眼神雍容而冷漠,他抬了抬下巴,神情像极了傲慢的猎豹和狡猾的豺狼,专门以情为食,只可膜拜,不能亲近。否则定将被他啃噬得尸骨无存,渣滓不剩。
他左右环视一周,眸中若有所思半响,忽然勾起一抹笑容,十分刺眼:“叶邵夕,难不成……连你也怀孕了?”
叶邵夕按著小腹的手紧了紧,五指用尽力气抠进衣衫,衣褶佝偻而起,却怎麽也阻挡不了身下汩汩溢出的血液。
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驳斥。
这本来是试探一问,宁紫玉碍於没有证据,所以并不肯定。但他倒真没料到叶邵夕会如此反应,这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即便他早已心里有底,也忍不住微微一愣。
默不作声,这代表了什麽意义?宁紫玉怎麽可能不知道?
……终於……
“叶邵夕,什麽时候的事?”
宁紫玉语调平稳,不见丝毫起伏,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像问著无关紧要的事一样,语气随意,睫羽低垂,问过之後,又随手端起桌上的清茶啜了一口,很是享受似的,阖上眼仰靠在椅背上,回味茶香四溢,在口中盘旋不衰,眉心当中舒展平和,竟十分惬意。
“……多久了?”
“找个时候拿掉。”
“………….”
“……不过看样子……你也不用拿了,这样正好,倒省了不少力。” 宁紫玉又啜了一口,闭目享受。
他的心思好像并不集中在此事上面,说不了两句便偏移了话题。映碧位置偏西,是个多矿少茶的国家。他虽然喝过不少蜀国进贡过去的上等茶叶,但要论其茶品质地,种类味道,就当然不能与产茶大国的煜羡一教长短,相提并论。
宁紫玉对这茶品难得的中意,享受半响,又忍不住轻叹出声:“煜羡香茶果然名不虚传,乍一看去,盏内茶水清浅,水色微黄,茶叶旋和,抿入口中,方觉清润止渴,微苦中见甘甜,不失为一道宁心静气的好茶品。”
叶邵夕绷了很久的神经在这一刻陡然断掉,“当”地一声之後,他什麽都再听不清,世界只剩下轰鸣和咆哮。
一杯清茶饮尽,唯余茶香嫋嫋,和他由衷的赞叹声:“都说煜羡香茶独领风骚,堪称一绝,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宁紫玉放下茶盏,轻叩出一声声响:“果然好茶。”
叶邵夕闭上眼苦笑,自讽自嘲,暗赞一下自己果然身为男儿,心脏足够坚实,任你冷嘲热讽,视若无物,他也照样可以一笑置之,强装满不在乎,故作洒脱释然,有此等精神,实在是人生的一大快事,别人没有,他们羡慕尚且不来。而他叶邵夕能得老天眷顾若此,何其有幸?更应当长长久久地坚持,发扬、传承下去。
可他快活吗?……
叶邵夕的眼睛与腿间的鲜血融成一种颜色。
快活!怎能不快活!?他何尝不快活!?……
於极悲极乐中来去,於生死存活间纵横,於成败消磨间遨游。
人生在世,他什麽都体会过了,怎麽可以不快活!?他有什麽权利说不快活!?他还能向老天要求什麽!?
叶邵夕冷笑。
“如果我没看错,随你一起来的…….是不是还有个太医?”宁紫玉站起身来刚要走,忽然注意到了什麽似的,踱步到叶邵夕身边,微微一笑,揽住他的肩膀轻拍安慰。
语气很是轻柔:“没有人要求你自甘堕落地为我怀胎孕子,叶邵夕,你别自作主张。”
“我会叮嘱他给你开张方子,你乖乖喝下去。这样便绝了後顾之忧。你我也无事一身轻,乐得自在。”
“不过话说回来…….碰一碰就有了,叶邵夕,你可真是个男人。”宁紫玉伏在他耳边低低地道,语气温文尔雅,态度玩世不恭,湿热的气息轻薄而戏谑,一股一股的,尽数喷涌在他的耳旁。
叶邵夕也想学他一样地笑,却面部僵硬,无论如何也笑不出。
“果然云阳山的人都是这样的吗?柳茵是,你也是。一个个固执顽劣得要死,动不动就要给上了自己的男人怀胎生子,果然麻烦!得了,你这次掉胎之後……我不碰你便是了。”
他说得很轻松,言辞间虽然有些惋惜,但并无困扰,想来不是什麽难事。
是啊…..天下间有得是人让他碰,如何会缺你一个?
“……好……”
叶邵夕除了能僵硬著挤出一个好字之外,不知该说什麽,能说什麽。
他声音沙哑,像被风沙碾过一般,粗粒如石,风化得人心残缺,不成样子。
宁紫玉轻哼一声,一勾唇很是利落地站起来,打开房门跨步出去。纳兰迟诺与他碰了个正著,不由一愣。仔细瞧了片刻才猛地醒悟,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自知不妙,慌忙跪下来给他请安:“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错,居然能认出我来。”
“太子即便易了容,也难掩睥睨千秋的王霸之气,臣……自然看得出。”
其实纳兰迟诺真正认出他的原因,并不在他所说的什麽王霸之气,这是他经过仔细琢磨和反复推敲之後才得出的结果。他一下马车就觉得叶邵夕的反应太过激烈,而这个小厮的气场又太过嚣张,试想,依叶邵夕的性格,除了宁紫玉之外,他还能容忍谁这麽近距离地亲近他?
答案显而易见,只不过他一时粗心大意,没想到居然会这麽巧,竟忽略了。
“纳兰迟诺,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麽。”
纳兰迟诺被他盯得满头是汗,不知里面情况怎麽样了,心里一慌随即答道:“臣定当按时出兵,保我国土,扬我国威!”
“很好。”宁紫玉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跪在一边的王太医:“估计时候差不多了,你弄一碗药,给他喝下,记得要排干净些。”
二人猛地一震,心中沈了沈。
“……臣遵御旨。”
“叶邵夕之事我没时间予你二人计较,但若要将功赎罪……”
“臣会将药量开大一些……”王太医无奈,只得用缓兵之计暂作权宜,不论怎样,他先要看了叶邵夕的情况再做打算。
“恩。”
宁紫玉交代完,满意地扬长而去。
二人见他终於消失在走廊尽头,都松一口气,忙不迭地冲进去,但见叶邵夕一个人寂静地靠墙跌坐在地上,长发散乱,衣衫不整,双腿若隐若现地露出来,满是血迹。
王太医连忙上前摸起他的手腕把脉,片刻放下来,幽幽一叹,不无惋惜地道:“叶大侠,再等些时候,等他气绝了,便喝些药,排出来吧……”
“……来……不及了?……”
“老夫……医术不精,有心施为,无力回天…….”
叶邵夕的指尖发颤,隐在袖中抖得厉害,哆哆嗦嗦地控制不住。
“……好”
“……好……”
“好……”
他接连三声答道,平平的声音拖得很慢很长,一句和一句不同,仿佛在心底与他做了最终的诀别之後,才低下头来,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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