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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鲜币)死生契阔 第六十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这刹那静得出奇,连老乞丐都禁不住微微一怔,严重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一般,拧著眉头又问了一遍。

“你肯定你听清了?你肯定你不後悔?”他说著顿了顿,急促的语气稍稍一缓,然後十分无奈地叹息道:“你可知道?这人生,行错一步便无法回头,上天永远不会给你更改的机会,此事关系重大,你……可要三思而後行。”

叶邵夕眼帘紧闭,期间无力说话,只有濡湿的睫宇颤巍巍地抖动在空气中,尚能昭示他仍有神智,并未昏迷,而且应该已经将此话听了进去,只是固执到底得还未改变主意而已。

“孰优孰劣,相信你能比我分辨得更清楚。孩子,你听我句劝,骨肉离散固然令人心痛,但这一掷如梭的岁月,是抚平伤疤的最好良药。你现在虽会对这个胎儿念念不忘,但时间久了,也就慢慢由痛……变得不痛了。”

老乞丐一脸慈爱,不知回忆起了什麽,突然心下一软,深沈的瞳孔里影映出叶邵夕阖目喘息的侧影,他衣衫遍湿,冷汗淋漓,衣不蔽体的下身被触目惊心的血迹染得绯红一片,和汗渍黏答答地混在一起,看起来晦涩而又难熬,落拓得让人心里一酸,忍不住跟著眼眶泛红。

“孩子,人生如道路,有无数的岔口。古人常说行路难行路难,最难的,便是为自己做出一个正确的选择。”

“一旦选错了,便不可更改,无法回头。”

“呵……可……行路难….仍要行……即便错了……也要行…..”

他忽然前言不搭後语地轻笑了这麽一句,声音低低的,一顿一顿,不带有丝毫感情。

他身体平躺,脖颈扭向里面,整个表情也陷入头侧高高隆起的枕褥之中,让人看不清楚。一眼望去,只看得到他黑发凌乱,一丝一缕全被冷汗打湿,黏答答地分开贴在颈边,鬓边,额上,垂暮的阳光斜斜打过去,为他整个人铺上了一层静谧悲伤的金色,看起来消沈而又混沌,静谧谧的,徒增一种难以释放的哀伤。

初夏的暮气,一点一滴,都渗透到他几乎无悲无喜的情绪里。

虽说人生无奈,悲喜无常,但此时的叶邵夕,也许真的是太过於平静了,总让人觉得不正常似的,不由得跟著担心。

这一身血胆,再被刀光剑影、爱恨情仇反复锤炼之後,不仅没有成金,反而变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除了一身皮囊之外,空荡荡的不剩其他。

半响过去,又听得叶邵夕极是惨淡地呵笑一声,转过头来,他一颤一颤地轻闭上眼睛,嘴角向上勾起,似乎想得意地轻笑一下,却还保持不到一秒,又一阵疼痛猛地袭来,让他当即便变了脸色,面目严重扭曲,怎麽强撑也保持不住。

“呵……过得了这一关……人生再有什麽大风大浪……我……我叶邵夕…..也不…….不怕了呃……”

老乞丐眉目一凛,猛地伸手按住他,威吓他不许乱动。

“好,你若这麽说,那我便不再为难与你,可是,你日後,也莫要为你今天的行动後悔。”

“到时候你怎麽苦求於我,也无济於事。”

“天下间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龙爪谷人的习性和特征,你这麽做,无疑是自毁前路,自断前程,你!你!……唉……”

老乞丐对他的顽固不化气得咬牙切齿,脾气一上来,语气便不由地跟著重了重,恶狠狠的,满含怨气。他由床侧猛地站起,来回急踱两步,唉了一声,用力一拂袖,伸出一根手指对他你你你了半天,再也憋不出其他的字。

“呵呵…….有劳……前辈了……”

谁知叶邵夕听见却只是哑然一笑,十分缓慢地将头转向里面,空留後脑勺背对他,一边低喘一边满不在乎地轻笑。

老乞丐怔了一怔,眼中由惊疑蜕化成无奈,沈默半响,方干哑地道了句好。

“……大恩….不言……谢……”

叶邵夕似乎毫不愿意留人弱态,不论如何费劲,他仍然强撑著一字一喘道。

他又是一笑,这笑容却如日尽的黄昏一般,苍薄无力,冷漠冰凉,让人忍不住紧跟著心下一颤,不由得为之叹息,为之心伤。

你哭不出,我便为你哭;你笑不成,我便陪你笑;你一心要留住这个子嗣,我便为你留。

湿湿的痕迹由他昏花的老眼弥漫而出,渐次留下脸庞。

老乞丐抚了抚叶邵夕的鬓发,一连叹息几声:“好……好……真不愧是漪儿的孩子,这性情……果然是一样的……”

他刚说完,忽听门扉一响,不过片刻,墨水心就已经准备妥当一切,手里端著托盘推门进来。

“毒药、绳子、烛台、红蜡、剪刀、针线,我都准备好了,你看看还缺什麽。”

“可以了。”老乞丐点了点头,看向叶邵夕,说话的语速微微一停:“首先,我和水心需要把你的四肢束住,以防你挨不过疼痛,手脚挣扎。”

“我……可以忍得住……”

“用不著……那种东西……”

“因为胎儿的缘故,不得有片刻的闪失和马虎,为了保险起见,还是……”

叶邵夕当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很快截断了他的话。

“好……”

他手指不著痕迹地收紧,用力攥住被褥,似乎在竭力忍住不抵抗一般。

老乞丐知道以他的心性,根本受不了在人前被人如此束住,但为了诸事进行得顺利,这也是不得已而行事。他常年不曾动刀,手生眼疏,如果一旦有什麽闪失,一尸两命,这是他不论如何也追悔莫及不来的。

他已经害了曼殊和漪儿,让他二人一个服毒自尽,一个生死不能,这是他一辈子的痛楚与无奈,所以……对於眼前的这个孩子……他决不能……再重蹈同样的覆辙……

老乞丐和墨水心二人一阵动作,互相合作将叶邵夕的手脚固定在床栏上,绑得死紧,在这期间,叶邵夕始终紧闭眼帘,一动都不动,没有半点反应。

“好了,去将红蜡点上,取些蜡油,记住,只取它燃烧的前半部分即可,直接滴进你刚刚熬好的毒水中,等它凝固。”

“好。”墨水心倒是很麻利,老乞丐一吩咐,他便动作极快地架好烛台,将一根红蜡完完整整地插在上面,随即刺啦一声,点燃烛火。火光扑朔,跳跃变幻不停,将每个人的神情动作都缩小汇聚,毫无保留地倒映在那一点随风腾挪的火心之中,看起来朦胧而又离散,带著捉摸不定、黯然销魂的沦落色彩。

要是让老乞丐来形容,他完完全全将这看成是一场浴火重生的蜕变过程。说是蜕变,那是因为这种做法倒行逆施,悖天而行,借用外在之力,强行改变人的经略走向,血脉分布,以血养胎,用母体充足的血液精粹,去直接喂养,灌溉他的胎儿。这种方法,大大提高了龙爪谷人保胎育胎的能力,是他接近耄耋之年,又一呕心沥血的巨作。可以说,这种方法,才是他研究了一辈子龙爪谷人生育秘密的集大成之作,他所有的才学与所长,在这种方法上,都尽数得到了回归与诠释,令人闻而皆叹,啧啧称奇,不能望其项背。

与此同时,在老乞丐看来,如今备受世人推崇的《龙爪医解集注》,跟它相比,也不过是若若尘埃,什麽都不算什麽,根本难登大雅之堂、分毫不值。

烛火烤炙了刀片,通体炭红,变成薄薄的一片,老乞丐的眼神在这种或明或暗的烛火中,变得沈著而理智,强悍威肃得令人害怕。

他烤透了刀片,估摸著样子差不多了,再伸向一旁剜了些膏状的物体,涂抹在刀身上,抬起头来,对著叶邵夕道:“这膏油里混著五、六种毒物,可暂时分散人的疼痛,让人手脚瘫软,无力挣扎,是我特意针对龙爪谷人研制的,对著血液的倒行有著近乎神奇的效果,而且药量适中,并不足矣致死。”

“嗯……”

在叶邵夕微睁的眼帘下,老乞丐一手用力,将薄薄的刀片,侧切入他右髋的胎记之中,只开了一个小口,血珠很快沁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砸落,密密麻麻,一串连接一串,一沾染上刀身,即刻变成漆黑浓稠,腐烂腥气的样子,令人几欲作呕。

叶邵夕呼吸一重,猛地咬住下唇,额头上大片大片的冷汗被生生逼仄出来,疼得不知所措。

“别动!把呼吸调稳,努力控制住,不要挤压下腹,否则胎儿会被你强行挤压出胎盘,那便没救了。”

叶邵夕眼帘紧闭,面孔苍白,虽然并未回答,但显然已经听进去了他的话,果真开始努力压抑呼吸,小心翼翼的,试图将其调整得轻缓绵长,无声无息。

但疼痛终究是疼痛,人可以对所有的伤害麻木,但唯一不行的,便是疼痛。

人一旦受疼,呼吸加重,身体颤怵,这是天经地义,近乎本能的反应,又怎麽能够仅凭一线理智,强行控制得住?

“……呃……”

“……不要动!稳住稳住……”老乞丐也出了一头薄薄的细汗,眼神晶晶亮,他不停地变换左右手的位置,再拿墨水心递过来的棉布擦一擦,生怕手一滑出什麽差错。

他刀下的很慢,动作很轻,血口也并不深,也许是怕触及了腹内的胎儿,动作十分小心谨慎。一切似乎只在薄薄的肌理层下进行,叶邵夕隐隐地能够察觉出有什麽细长的东西摸索著探进自己的体内,它徐徐地开拓,很缓、很慢、很稳、直到抵达到自己深处,容纳胎儿的地方,才最终停了下来。

他不禁一慌,出於本能的保护作用,忽闪一下睁开眼睛,想弄清到底是怎麽回事。

“好……终於找到了……”

“真不容易……”

叶邵夕甩甩头,又努力地睁了睁眼睛,可恨眼前被淋漓的冷汗打得太湿,太重了,触目可及的全是湿漉漉的一片,像浸泡在雨幕中,什麽都看不清楚。

他手腕、脚腕上早已被勒出淤痕,这样一动,一时间更是痛得厉害。

墨水心也许是怕他忍耐不了痛苦,随便乱挣,结果使了过大的力气绑成这样,却不想有些狠了,血液流通不畅,至使他手脚发青,几近麻痹,呈现出一种沥青可怖的颜色。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直至红烛燃尽,月上天幕,天边点起了一颗接一颗的星子,老乞丐才最终一叹,用丝线将穴口缝合完毕, 做完最後一道手序。

“终於好了……”他擦擦汗,抬起头来,本欲安抚叶邵夕几句,却只看他手脚沥青,浑浑然在汗湿重衣之下,几近昏迷。

“孩子!你怎麽样?!我这就帮你解开!”

过了很久,叶邵夕才睫宇一颤半睁开眼帘,看了他半天,不知是不是认错了人,忽然神志不清地低问:“……如果不是你的……我这样留著……又是何必…….”

“……你…..还拿什麽别人……来羞辱我……”

老乞丐一怔,心中忍不住柔软若水,十分动容,他再低头望去,叶邵夕不知何时,竟已神智全无,头颈软软地向一侧斜耷垂下,早已完全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