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处逢生,力挽狂澜,是叶邵夕想也不敢想像的天赐。
他更不曾想到,当他再一次颤颤睁开眼帘的时候,江棠焦急而又惊喜的脸,会如此突然地放大出现在自己眼前。
“醒了醒了!总算是醒了!叶兄弟,你要喝什麽?口渴不渴?要不要喝水?我这就去给你倒!”他著急著慌地道,还没跑出几步,一不留神,脚底被凳子绊了一跤,向前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叶邵夕虽然已经半睁开眼睛,但意识混沌,双眼迷离,朦胧的黑眸中没有半点亮色,灰蒙蒙的,呈现出一种被洗劫一空的倦怠和萧索,空无一物得让人难说悲喜。
他仿佛并未真正醒神,就连江棠问他,他也像没听见似的,不说一句话。反倒是蜡灰似的眼底,一开一阖,睁眼闭眼,总是能若有若无地乍泻出几许漂浮游荡之意,像氤氲得薄雾一样,渺渺茫茫,魂梦无依。
直到江棠蹬地一声撞到凳子,发出好大一声动静,他这才轻轻一震,像被外界惊动一样,眸中渐渐析出几丝清明,然後才一点一点地拢回神智。
“江……呃棠……?……”
他甫一开口,顿觉这声音干涩暗哑,像被人撕裂了喉咙一般,横亘著锯齿一样的刺角,并不平整,实难听闻。
“叶兄弟!是我!你怎麽样!?身体还好不好?”
叶邵夕的第一反应,不禁有些讶异,一时间有些时空错乱的怔忡感。他半天都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又到底经过了什麽,只是手腕脚腕一齐的疼,上面勒痕累累,淤血成积,看起来一道一道,蜿蜒恶心,竟像条条活物一般,十分可怕。
叶邵夕动了动身体,不由倒抽口气,压抑著闷哼了一声,感觉就连一根根手指的指节也涨痛难捱得厉害,并拢舒展不直,微微佝偻著,一时之间,竟不能再游刃有余地动作。
他这是……
叶邵夕怔怔。
“叶兄弟,水来了,来!你喝一点。”
江棠蹬蹬急跑两步过来,一手端著茶碗,一手想要将叶邵夕从床上扶起来,喂他喝水。然而在他手掌刚刚触及到他肩部的瞬间,还来不及做什麽过大的动作,叶邵夕就蓦地一颤,脸色登时苍白,眉目绞紧,似乎忍受著多麽钻心疼痛的样子,呼吸粗重,气息紊乱,上气接不上下气,不大一会儿,光洁的额头上,就沁满了大片大片的冷汗,看起来分外惊心。
“叶!叶兄弟!”
他这时才终於一震,猛地想起来自己倒底经过了什麽一般,记忆如荒洪咆哮似地回拢,以湍急之势冲涌进自己的脑髓脊骨、四肢百骸,他脸色一变,身体一僵,竟直接忽略掉自己身体上的疼痛,心脏在一刹之间急剧收缩,闷声跳动,沈重如鼓点,一声一声,敲打在自己的心房壁上。
叶邵夕长这麽大,从未怕过什麽,即使面对宁紫玉的玩弄和手足兄弟的欺骗,他也只是觉得心中沈痛而已,却至始至终都不曾害怕。他始终坚信,身为男儿,更当顶天立地,不惧生死,不惮别离,奈何今日今时,此时此刻,他一直可笑地自认为还足够坚韧强悍的理性,却如即将倾倒的大厦,第一次紧绷退却,以至於…….无畏如他……也再不敢伸出手去,鼓足勇气,去辨认自己小腹的形状。
还……在……吗?……
叶邵夕闭上眼睛,苦笑。
江棠一惊,不知自己做错了什麽,两手一颤,茶碗!地一声摔碎在地上,清亮的茶水悠忽涌出,变成不小的一滩。
“叶兄弟!你这是怎麽了?!我……我马上就去叫人!”
“等…..”
他本欲将江棠唤住,谁知一开口,才发现自己根本挤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看著江棠冲出门跑远,蜷在床上捱过痛苦。
叶邵夕每轻喘一次,右髋的骨头就像被人生生拆解卸下来过一般,重新对接之後,骨缝与骨缝间就不免火刺刺的疼,留下一道难以愈合、自强且嶙峋的豁口,无法抹杀。
他像被扼住了命运的咽喉一样,以死相搏,难以挣脱。
不大一会儿,便听门扉一响,脚步声一前一後地跨门进来。可以听得出,率先进来的是江棠,他很是惊慌似的,一口气都不带停地将叶邵夕刚刚的症状描述了个遍,反复问著身後的人是怎麽一回事,有点小题大做的样子。
之後的那个声音却很是陌生,不是记忆中沧桑老者的样子,取而代之的,反倒是一个十分年轻高亢的嗓音,机灵清透,如山涧间汩汩流动的泉水一样,叮咚作响,永远得那麽朝气蓬勃,活力四射。
他走近瞧了叶邵夕一眼,捏起他的脉搏把了把,眼珠一转嘻嘻一笑道:“不要紧,这是正常的表现,他血脉刚刚逆转,会有一段时间不大适应,没关系,再过上个几天,歇一歇,想必就无碍了。”
他说罢无谓地摆摆手,一拍脑门,刚想起来什麽似的,从胸口摸出来一纸信封,递给他撇撇嘴道:“老头儿走前让我交给你的,我没看啊,你自己瞧瞧,不晓得罗里吧嗦了什麽。”
“前辈……走了吗?……”
“走了走了!再不走我家地窖的酒就被他糟蹋完了。”
“老头儿走前留下了养身的药方,我找下人煎煎给你送来,这老匹夫很少会给人开药的,你可别浪费,通通都要喝掉!”
“那……”
“让他来帮你医治,是一般人几辈子求都不来的福气,知足吧!”他正要离开,却觉得於情於理又都该告诉他一声,便停了停,再次回过头来道:“老头儿一如当年,医术很精湛,下刀很精确,胎儿很平安。”
叶邵夕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却强装平静,努力压抑表情不让别人看了出来。
墨水心歪头抠抠耳朵,转身之前又著重强调了一遍:“哦对了对了,你那封信,我可真没看啊!真没看!”
“不要紧。”叶邵夕笑了笑,点一点头,很是感谢他。
墨水心不由一愣,好半天都没有说话,他讪讪道别之後,依旧保持笑嘻嘻的面容,一蹦一跳地步出房门,然而在转过走廊的拐角之後,他却忽然脚步一顿,背身停了下来。
“怎麽样?有什麽可疑之处?”
在这个转弯处,显然另有一个人等了他许久,这人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面容,只余淡青色的衣摆隐隐绰绰,偶尔蹁跹露出一角,在空气中随风飘摇。
“浩浩……”
“恩?”
“我觉得……”
“什麽?”
“老头儿的信里虽然写得很隐晦,但是我觉得这事另有隐情,应该不是我们想象得那麽简单,浩浩……你应该派人,好好查查这个叶邵夕。”
君赢浩不由拧眉:“为什麽?”
“这事太蹊跷,你想,第一,他不仅和你们君家的人一样,可以以男人之身孕育子嗣,而且,你没注意到吗?他和你四皇兄,有多麽得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君赢浩眉目一沈,瞬间轻下声音,也不说话了。
这厢,叶邵夕并没有著急地打开这封信,反而是江棠的到来,让他十分愕然,刚才他浑身疼痛,根本没工夫搭理他,现在稍作休息,果然好了一些,便随意问了几句。
“江棠,你怎麽来了?你不是在映碧吗?”
“嗯……陈青将军找我,说煜映边界现在小战频频,接二连三,局势很是不稳,他希望我能找到纳兰王爷,将此事转告於他,并希望叶兄弟你和纳兰王爷能尽快回到映碧,以做好备战准备。”
“我?”叶邵夕摇头一笑:“我去了能做什麽?徒增他人笑话罢了。”
“不!不是!叶兄弟你多想了,陈青将军还特意向我打听你,言语间对你那手剑法很是赞赏,还说有朝一日,一定要好好讨教讨教,看他的意思……似乎是想力荐你参军哪……”
“参军?”叶邵夕不由愣住:“我想都没想过……”
“难道叶兄弟你都不想吗?马踏狼烟、冲锋陷阵、挥师北上、血洒疆场、 难道这些这些……你都不畅想吗!?难道你不是做梦都想去看一看吗?!”
“……想。”
叶邵夕看著他的样子目光顿了顿,紧接著垂下眼帘,故作轻松地答道。
建功立业,匹马戎装,是每一个男人,心底最深沈,最原始的渴望。
无时无刻,不令人热血沸腾。
可叶邵夕明白,从他出生那日起,命里就已经注定,他恐怕…..是无缘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了……他身在映碧,身份却不尴不尬,是占据山头的地匪贼寇,又是当今太子的身下娈臣,如今,又被他拱手相让给了纳兰迟诺,他这样的一个人,又怎麽可能有从军戍边、征战沙场的机会?
叶邵夕苦苦一笑,暗下目光,低低地道:“……这种梦……我也曾经做过……功成…名遂…身退……一旦成就伟业,便会乘一叶扁舟,到五湖四海中去过自己的逍遥日子…….”
江棠不等接话,又听见他哑然笑道:“如今看来……这果然真只是黄粱一梦,做不得的……”
“叶兄弟……”
“哦,不说这些了,怎麽不见纳兰王爷?”
“军情紧急,王爷和太医先收拾行囊回映碧了。你昏迷好几天都醒不来,王爷也很担心,不过他走之前,特意交代过煜羡的广贤王爷,说等你身体一好,便安排你进宫去见太後。”
“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
“广贤王既然已经应允,想必就是无碍。纳兰王爷自有打算的,叶兄弟你就不用乱担心了。”
叶邵夕听罢,仍然拧眉不发一语,不知道在盘算什麽。
江棠小心看看他,想起纳兰迟诺的交代,不由干咳一声,旁敲侧击地打听:“这事办完之後,不知叶兄弟你……今後作什麽打算?”
“……天南海北,总有安排我处……”
叶邵夕沈默了很长时间,一手在锦被下面,悄悄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也许,对於映碧,对於煜羡,甚至於对叶邵夕他自己来说,亡命天涯,总不失为一个还能过得下去的选择。
谁知江棠一听,蹬地一声站起,立马急了急:“不行不行!叶兄弟你还不能离开!”
“…….江棠?”
“呃!?呃……哦!哦……我是说,我是说,叶兄弟,你云阳山的兄弟还未救出,你怎麽能就此离开呢?而……而且……你以後肚子大了,在外面怎麽闯荡?总不能自己生?再自己喂吧?这,这怎麽养得活……”
江棠急得满头是汗,没话找话,差点咬到舌头。
叶邵夕忽而抬头,目光沈沈地紧盯著他。
江棠目光一躲,脸部的肌肉一阵发僵,他支支吾吾地转移了话题,打了个哈哈,为他边盖被子边道:“当务之急,你先养好身体,先进宫见了太後,再做其他的打算。”
“恩。”
“……江棠。”
“好好休息,好好休息。”江棠边笑边低头忙活。
“你是我叶邵夕一辈子的兄弟。”
江棠手下一顿,登时僵立当场,什麽动作也做不出。
“这两次,多谢了。”
江棠已忍不住将整个事件和盘托出,他跟了纳兰迟诺十几年,从小就知道王爷有多麽大的志向和抱负,他不甘郁郁,胸内怀著旷世的才学和雄心,一心想做一飞冲天的惊鸢,安邦,定国,改策换天下。
王爷知道,单单用强,根本扳不倒心狠手辣的宁紫玉。而这些年,他也苦於没有机会,一直按捺著脚步稳稳不动。不想,在他终於要隐忍不住的时候,叶邵夕却很意外的,出现了。
江棠知道纳兰迟诺志的存高远,抱负远大,这个计划又深思熟虑了许久,下了这麽大的功夫,花了这麽多的时间,决不能被他一时心软所破坏。
可面对叶邵夕,理智却总是显得那般苍白无力,江棠张了张嘴,险些就真说出来了:“叶兄弟…….其实……”
“我累了,需要休息。”叶邵夕忽然打断他。
江棠一震,抬起眼来,正望向他漆黑沈稳的眸中。
“叶……”
“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叶邵夕撂下话,和衣而寝,径自休息了。
这些天叶邵夕的身体在慢慢恢复,精神也好了很多,不像一开始觉得那麽不能适应,那老乞丐也不知是什麽神人,他开出的药方果然有效,叶邵夕只每日服用三次,按时连服七天,身体便已恢复如初,平常下地行走,根本没什麽大碍了。
他心里一直记挂著身在皇宫的母亲,尤其是这些天来,辗转忧思,念念不忘。他这些夜晚,最常做的动作,通常是静坐在凉亭内,望著皇宫的方向,或黯然或期盼地出神。
他时常想,母亲会是什麽样子?是怎样的眉?怎样的眼?他看见了她……该说什麽?该叫什麽?叶邵夕沈思拧眉,很认真地在想,是不是应该要提前准备一些话写下来。
他一手抚上自己的小腹,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可真可笑。
月光很清,很美,朦朦胧胧地打在叶邵夕的额头上,笼罩出一层淡淡的薄光。
他却不想,第二日,君赢浩居然已经打点好了一切,让他和江棠换上侍卫的行装,站在离囚禁成贤太後不远的静淑殿外当值。
这事来得太突然,让叶邵夕一阵紧张局促,心脏跳得飞快。
君赢浩在暗示他自己行动之後,便装模作样,巡逻似地走开了。
叶邵夕心领神会,当即压了压帽檐,按照君赢浩之前所指点的那样,左右穿行,终於找到了目的地。
冷宫是什麽样子,他之前虽然早有准备,但此时看去,还是忍不住惊了一跳。
幽禁的宫门被重重推开,尘土飞灰迎面扑来,叶邵夕拧了拧眉,满目都是一副萧条黯淡、无边寂寥的景象,他心下一重,往里走了走。
不知何年何月的凋花败叶还堆积在地上,叶邵夕抬脚踩上去,不由发出些声响。
“哼!君赢逝,你便锁住本宫又怎样?该做的本宫会做,不该做的本宫也会做,我诅咒你……你们君氏……迟早会亡的!”
里面的人似乎被惊动了,不屑地嗤笑一声,语气满含嘲讽,带著说不出的鄙夷。
叶邵夕轻轻一震,猛地停下脚步,心中紧张压抑,是她麽……
“哼,怎麽还不走?哈哈……难道……堂堂皇帝陛下……也害怕了?好,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不论你怎麽游说,我叶漪都不会改变主意,我叶氏与你君氏的血仇,不共戴天!”
是她了……
叶邵夕仰头闭上眼睛,终於笑了出来。
是她了……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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