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常道,父爱如山,它博大,浓郁,深沈,是一种静到无言的依托。
也有人说,母爱似水,它汪洋,恣意,不加限制,是一份涕泪长流的深情。
纵观古今,概莫能外。在这之中,更有人吟出,父母爱,骨肉情,血浓於水,而又溶於水的千古名句。
涓涓细流奔腾不息,人之亲情,果真如那润物无声的水一般,无法触摸,却依稀可以感受得到她的环绕,这像是一种“渴爱”的本能,溶解在每个人的骨子里,世世相传,代代流淌。
叶邵夕站在门外,不知怎麽的,突然绷紧呼吸,举步踟蹰,不敢再向前跨出一步。
“怎麽?有胆子过来,就没胆子进来麽!?呵呵……你们君氏的人,果然都是欺软怕硬的无胆鼠辈!”
他引颈空盼了二十多年来的时刻,却在他已然心灰意冷,接受现实的那一瞬,突如其来地得偿所愿、梦想成真,这种冲击太大,来得也太震撼,试问,在如此情况之下,叶邵夕怎能不在惊喜交加, 百感交集之後,生出一种害怕、担忧、驻足难前的情绪?
站在清冷幽涩的冷宫之中,叶邵夕垂首而立,衣摆飞扬,平日坚毅隐忍的脸部线条慢慢柔和下来,他闭一闭眼,不知怎麽的,突然有热泪盈眶的冲动。
君赢浩果然有心,特意为他挑选了一套平常人都很难架得起的衣服,将他凸出的小腹巧妙地遮掩起来。这也幸亏叶邵夕本身就身量高大,背脊宽阔,所以并没有显得很不合身,也没有生出很突兀的不整之感,只是一眼看去,合体之余,还是会让人略略觉得有些宽松罢了。
“怎麽?皇帝陛下难道是在等本宫前去接驾吗?好啊呵呵……”
屋中那人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进去,冷嘲热讽两句之後,便有些按捺不住了,起步走了出来。
叶邵夕武功之高,不会连这点动静都听不出来,他听到脚步声,猛地一震,身体顿时绷得紧紧的,思维困顿,甚至连最自然的一呼一吸的动作,都难以控制地僵硬起来。
叶邵夕闭上眼,眼帘仍在一颤一颤地瑟瑟发抖。没错,他在怕,他怕这果然就是梦,他怕,在他与她还不能相认的那一刻,这梦就陡然醒了。
这几国的侍卫,衣衫样式都相差甚少,大抵相同,一样都顶了个帽子。也多亏有这个帽子,叶邵夕才敢放心大胆,面不改色地混进来。与此同时,他帽檐低压,垂首静立,将脸孔隐在一大片阴影中, 让人很难看得清楚。
房屋中终於有个妇人步了出来,她伸出一脚,跨门而出,长及地面的裙摆在她一行一走间摇曳生姿,荡如涟漪,很是高贵优雅,柔情似水,竟是说不出的风情。
虽然尚只有裙摆映入眼中,但叶邵夕便蓦地一颤,已然受不了控制,眼前涩涩的,喉中哽哽的,说不出是难受、感动、还是别的什麽情绪一时之间在胸中疯狂滋长,如撩人的水草,夺魂摄魄,总之是让他激动难言得厉害。
妇人看到他,不禁怔忡一下,像是有些意外似的,站在高台上拧起眉头。
叶漪毕竟身份高贵,虽然是在名义上,但也算是先帝成贤大帝一生唯一的结发妻子,当今煜羡高高在上的皇太後。是以,她虽然落了难,但并不狼狈,也并不落魄,居住的地方仍选用冷宫中最好的上阳楼,比其他的房间高大华丽了不少,不仅如此,还特意在门前修了一条凤纹暗雕的长梯,来区分和一般妃子的不同。
叶邵夕此刻就站在平地上,与她隔著长梯,遥遥相对,还未相望。
“你是何人!?胆敢擅闯禁宫!”她语气犀利地质问,之後又想一想,忽然冷嘲热讽地上下打量他:“哦?……侍卫……怎麽?看来那君赢逝果然等不及了,要将本宫处之後快?”
“哼……我告诉你!别以为我叶漪会怕你们!你可以封住所有人的嘴,你可以欺瞒天下人,却唯独欺骗不了我!我叶漪……就算是化作厉鬼,我也不会放过你们!”她後半句话竟气得生生颤抖,然後猛地一挥袖,像发泄自己的积怨一般。
“不会!”
“永远都不会!”
叶邵夕心里一窒,顿时如刀绞般的疼,抽搐得厉害。他不曾想到过,她娘对君氏的仇恨,竟然积压到这麽根深蒂固、难以化解的地步。这并不是一个好现象,仇恨很容易摧毁一个人。叶邵夕在江湖漂泊多年,经霜历劫,早就练就出常人不可比拟的沈郁气度与容人雅量,就像有些人重名,有些人重利,有些人蝇营狗苟苦觅终南,而叶邵夕只不过,行走在这扑鼻迷眼的尘世之中,更加地看淡是非恩怨、并不斤斤计较、龇牙必报、把“情”之一字,上升到了人生重中之重的位置而已。
女人的心地本就比男人狭小,对於面前的这个妇人,虽然她言语犀利、态度鄙夷、张起口来又是诅咒又是破骂,但叶邵夕却奇异地并不觉得她有一点不好,相反,随著她一句一句愈来愈过分的话,他的心也逐渐逐渐紧缩在一起,因为她怒骂、因为她疯癫,而窒息沈痛得厉害。
“哈哈……”骂过之後,面前的妇人突然仰天长笑起来,笑了片刻,她忽然一停,用手恶狠狠地指著他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囚禁我,除了怕我会造反之外,是不是还担心……我将当年的实情说了出去!?”
“你怕被别人拉下皇位、你怕你自己做不成皇帝!?是不是!?”
“你想做皇帝……你君氏永远是皇帝……哈哈……可是你们这些皇帝,是怎麽对待我的!?”
叶邵夕心中一抽,面对生身之母,他竟然不知该说些什麽,怎样来安慰她。
“我娘…..被君乾弘那老贼强抢……刚生下我之後,便为表贞洁,服毒自尽……”她身体不稳地摇晃一下,退後几步扶住一旁的围栏,抬起头来又继续道:“作为一个女人……二十多年来……我也不曾见过我的亲生儿子……不知道他长得怎麽样……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更加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收到我寄过去的信……”
她说著说著,便一时露出弱态,难以自禁。
长期独守冷宫、身心就不免寂寞、看来,在多情与绝情间,她也仍是一个女人,一个普普通通、想亲手拉扯著自己儿子长大的女人。
叶邵夕抿紧下唇,想象著,这种时候,恐怕……再也没有人来会为她添一层被,置一件衣捶一捶腿、揉一揉肩了……
儿行千里母担忧,父母老来子尽孝。
叶邵夕深吐一口气,蓦地攥紧剑柄,指甲很用力地,深深陷进手掌中。如此一来,这又让他觉得自己是多麽得不孝,在她这样悲伤无助的时刻,自己却无法承恩膝下、尽孝於前,这样一想,一时之间,更是对自己深恶痛绝、悔恨难当。
“我……”
“……我……”叶邵夕颤抖著闭上眼睛。
原本想象著母子相认不过是件轻而易举之事,可他话到嘴边,一时又被卡住,太多复杂的情感从他胸腔内澎湃而至,这二十几年的酸甜苦辣,离别伤痛,命运的不公与道路的不平,居然悉数涌上喉头,让他嘴中发苦,难以言说。
叶邵夕重新整了整情绪,正要再次开口,忽听门外推门声一响,至少要两个人的脚步声向这里走来,他心里一惊,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顿时又咽了回去,却已来不及避开,门外那二人早已一前一後,大刺刺地跨了进来。
“母後。你怎麽在外面?”
叶邵夕马上低头,却依旧感觉得到,随著这人走来的时候,他的眼神很冰冷很冷漠地在打量他,高高在上,不屑一顾,是与他天上地下,云泥之别的尊贵不凡与英明神武。
对,他是煜羡的战神。是常人不可媲美的马上英雄,是功、名、利集一身、受尽千拥万戴的护国忠臣。他们二人,本来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君赢冽走了过来,衣摆停在叶邵夕低垂的眼前,高昂著头,目不斜视,很是冷冽的问。
“你是谁?”
“你怎麽敢……擅自闯入冷宫!?”
随在他身後的,又有一人的衣摆映入叶邵夕的眼帘,平常家仆的样式及颜色。叶邵夕怎可能会猜不出这人是谁?呵呵……就算他化成一堆白骨,他也永远不可能认错他……
宁紫玉……
叶邵夕垂首静默,勾唇苦苦一笑,嘴里却不能发出一丝声响。他可真庆幸……在这种时候,他竟然还有一顶帽子,可以为他遮风挡雨、维护颜面……
“本王在问你话。”君赢冽语气一寒,声音又冷了冷:“你是谁?是谁派你来的?你来这里……究竟有什麽目的!?”
“冽儿,你来给母後请安了?”
“母後,他有没有为难你?”
君赢冽看过来,高贵威严的眼神存了几分疑虑,他眯著眼打量叶邵夕,声音猛地一沈:“说!”
“你……究竟是谁!?”
叶邵夕缓了一缓,心中挣扎一番,终於在他逼人的气势下,缓缓跪了下来。
他是王爷,本来就是身居高位、握有兵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皇族贵胄。
他是草民,本来就该对他匍匐而拜、叩首作揖,奢求其千秋万代的庇佑。
这是天道,亦是公理,自己……还有什麽好犹豫的呢?….呵……呵……
他闭上眼,深吸口气,强忍著说出很平静的语调。
“奴才……叩见四王爷。四王爷……”他好像被呛了一口气,喘了一下,又接著道:“……千岁千岁千千岁。”
“恩,我是问,你是谁?”
“奴才是新进宫的侍卫,当值没几天,对这里不太熟悉,一时迷路才…..”
天知道,叶邵夕究竟是费了多麽大的劲儿,才在宁紫玉的眼皮下,将这短短的几句话从嘴中逼了出来。
扮成小厮装束的宁紫玉却微一挑眉,很讶异似的,勾唇一笑。
“冽儿。”那贵妇终於微提裙摆,从长梯上仪态端庄地步了下来:“母後沦落至此,有一件事,你可要帮帮母後。”
“母後请讲。”君赢冽说罢,又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冷冷地道:“我与太後有话要讲,还愣著做什麽?还不赶快退下!”
“是……”
叶邵夕叩拜之後站起来,因为种种原因不能抬头,他心中郁卒,既是不甘又不舍,却只能一边望著叶漪的裙摆,一边躬身退出门去。
“母後,有话,我们里面讲。请保重凤体。”
“恩,难得冽儿如此有孝心。”华美的贵妇微微一笑,一手由君赢冽扶著,路经长梯,走进屋内。
叶邵夕终於退到门口,他抬起眼来,却只可以看到他二人母慈子孝、一搀一扶的背影走进屋内。见状,他由不得心中一痛,眼中顿时酸涨得厉害,不知该怎麽形容。
也罢……君赢冽权势遮天,这样看来……他也是极孝顺的……定能将娘…….照顾得好好的……
叶邵夕自嘲一笑,作势就要离去 ,却在他抬脚离开的瞬间,被一个人陡然唤住。
“叶邵夕,来了不叙叙旧,你这麽著急走做什麽?”
“怎麽?还是你很怕见到我?……”
宁紫玉笑意盈盈的,步到叶邵夕的面前,神情说不出的得意。
叶邵夕抬起头来,顿觉背脊一僵,和风一阵一阵的凉。
“宁紫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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