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奏映碧厉武陛下,这是我皇特意派人搜罗到的,有关「叶邵夕」此人的一系列物什及画像,请陛下查证。”
紫金辉煌的含元正殿上,堂下,站立了三四位来使打扮模样的年轻人,其中,为首的那一名身著黑红相间的金蟒蛇袍,玉冠龙珠,朱漆宝带,一看,便知来人非富即贵,即使在对方的国家里,也必定是什麽响当当的大人物。
“臣慕昱风,敢以身家性命担保,此物,绝对是千真万确,不敢有丝毫的瞒骗。”
堂下这人话音一落,身旁,立即有属下一步上前,跪下,将手中的托盘,高高地呈举给他看。
一卷画轴,一截短剑,都尽数用红色的绢巾衬著,放在托盘里。
“打开。”
半天,堂上才有人无比平静的发话,他的声音,就像被他眼前垂下来的,那道冕冠玉旒静静遮挡了一般,不见有丝毫,情绪的起伏。
“皇上有旨──展开画卷──”
一旁的侍官,则尽职尽责地,拉长声音传旨。
身旁立即有人上前,两人合作地,一人拉住画头,一人则拉开画卷,慢慢地,将画中的人物,呈现给他看。
慕昱风就算是低头跪著的时候,也不禁是抿唇轻笑,这是他遍寻天底下最有名的画师,用了三天三夜,才完成的一副传神巨作。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名画师,也和叶邵夕熟悉到了不能再熟悉的程度。
柳含。
谁会相信,天底下赫赫有名的「神来之笔」,会潜藏在那样一个看似烟花柳巷的玉宇琼楼之中。
柳含啊柳含,认识你,简直是太有用处了。
另外,他还没有说,柳含虽然从小就是个孤儿,但他还有个相依为命的干姐姐,叫,锦娘。
二人从小到大,相依为命,关系早就好到了有如亲生。
最後,这位红颜薄命的女子,却不知为什麽,惨死在了叶邵夕的怀中。
这些,都是柳含後来,告诉给他听的。
“呈上来。”
半天过去,宁紫玉终於波澜不惊地,端坐在正中,稳稳发话。
他身旁的侍官接到命令,急忙急匆匆地小跑下去,两手接过托盘中的东西,立即毕恭毕敬地,双手呈现给他看。
谁知,宁紫玉看罢,却忽然冷哼了一声,拿起了其中的一把短剑把玩了把玩,猛地,就朝堂下的人,狠狠砸去。
“昱王爷可真不愧是昱王爷,假话说起来,倒是连眼睛都不眨一眨。”
咚地一声,精巧的剑矢,立即将他的额头,砸红了一大片,渗透著殷殷的血迹。
“哼。”
“叶邵夕什麽时候用过短剑,朕怎麽不知道!”
宁紫玉一拍龙椅站起来,展开那递上来的画卷又看了一看,立即不屑一顾地,向当堂砸了去。
“你这画的是谁?!”
“记住!朕要的是叶邵夕!”
“不是类似或者相像!!”
他在大殿上甩袖一喝,殿外立即有侍卫上来,作势就要把在场的几人,硬生生拖拽下去。
“陛下!陛下息怒!两国交睦,不斩来使!”
“陛下息怒啊陛下!”
堂下,当即有一大片群臣跪下,向宁紫玉三叩九拜的求情道。
“给朕拖出去!逐出映碧!”
宁紫玉一扬袖,怒气横生的断然下令。
於是,这已不知是这两年来的第几次,宁紫玉一再,将所有来朝觐见的人,不给任何情面地,当堂就哄了出去。
其中,更有好几名使臣,命丧他的斩刀之下。
不留余地,也毫不容情。
相思,就如同一张紧密而细致的网,将这位铁血皇帝的呼吸,狠狠勒住。
所以,不得已,为了排解相思,宁紫玉选择了杀,一直杀到血流成河。大开杀戒,尽诛英豪。
更何况,他已经走火入魔,进退失据,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名为「相思成狂」的魔鬼,只能刚愎自用地,继续在这条血染的道路上,一意孤行地走下去。
而他所做的这一些,只不过为了纪念那岁月中的一个人,如此无奈,却又如此伤情。
岁月流驶,当真如一道白光闪电,忽攸之间,一刹销过。
两年,又是两年,自宁紫玉一连诛杀掉好几名来朝的使臣之後,时间,又过去两年。
两年之间,他多少回独自一人地,走过,经过,空伫在过,他空荡荡的竹屋之前,看尽了这人世间的春雁回,彩云归,竹枝过,桃花落,却始终望不到,远方,有关於那人的半点信息。
宁紫玉等,等了又等,他熬,熬了又熬,整日,感觉自己一颗日趋颤抖的心,在漫无边际的相思与煎熬中,残喘著,度日。
叮铃叮铃。
叮铃,叮铃。
一年四季,四季中的每一分每一秒,不论春夏秋冬,也不分晨昏昼夜,风中,总是有一种同样的声音,吹响在整个云影移动的天地之间,叮铃,叮铃。
作响,摇晃。
枝影婆娑,音於影外,宁紫玉无论走到哪里,都好像感觉有一道凄切悲凉的铃音,与自己,如影随形。
一声声,一阵阵,一次又一次地,不断地冲击他的心灵,为之涕泪横流,黯黯生愁。
叮铃,叮铃。
书房里,寝宫中,上朝前,下朝後。
时光流转,年复一年,而过去所有的记忆,也都在宁紫玉此间不知休止的漫漫思念中,并未短暂的,一晃就消逝於流年。
而叶邵夕的名字,叶邵夕的人与他的情,也都在他的内心深处,在他时时刻刻,都要忍不住拿出来,摩挲一番的小银锁上,始终,并永久地,保存了下来。
那上面浸血的浮纹,就像一道滚烫的疤痕,狠狠地,将其,烫伤。
月夜中,有人,独倚在窗前,借著天上时隐时现的月光,将指缝中那一点点银光闪闪的物什,温柔地托举在唇前,止不住地,爱怜,亲吻,
冰冷的金属色泽前,有他温热的呼吸。
惊心的浸血纹路前,也有他疼宠的对待。
那一波波缱绻至深的泛滥思念里,凝聚了宁紫玉两年,七百三十天,一万七千又五百二十个时辰以来的种种相思气绝,与思之成伤,他将它,作为自己孤独心灵的,唯一感情寄托,也将它作为,叶邵夕至今仍然活著的,唯一自我安慰的悬空希望。
无凭,无据。
月浅灯深,檀烟燃尽,蜡泪滴红的小窗前,有人开始拿著满满的酒壶,自斟,自饮,单手斜执著酒樽,任杯中的液体,打旋,摇晃。
他的另一个掌心,始终在紧握著一把银锁,细致,摩挲。
咕咚一声,宁紫玉仰脖,继续将杯中的清透液体,作势,一饮而尽。
寒风撩过,撩起他鬓边的发丝,轻沾在酒盏的边缘,丝丝,浸湿。
“那晚……是你吧……”
“是你吧……”
宁紫玉单手轻抚著,自己掌下浸血的纹路,在呢喃著轻问出声的一瞬间,又抬头,为自己再倒了一杯,蓄满。
“……我知道……一定……是你的……”
他端起酒盏,醉眼朦胧地直放在眼前,轻唤。
“……邵夕……”
“邵夕……”
他耐不住相思之苦地,又问。
“你怎麽……还不出现……”
“好久啊……”
“我等了你……好久……”
美酒在手,却怎麽喝也喝不醉,宁紫玉不禁低头,苦笑,生平第一次,开始怨恨自己过於千杯不醉,万杯不倒的惊人酒量来,为什麽不醉!?为什麽不醉!?为什麽偏偏想醉……就越来越是!醉不了……
醉不了,也望不到……
那腔离愁别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曾间断。
宁紫玉醉眼无边地笑看,仿佛这天地之间,忽然只有自己,而他心里的这份寂寥与惆怅,更无有人,能懂。
“叶邵夕啊……叶邵夕……”
“你赢了……”
“你报复到我了……”
宁紫玉摩挲著手中的这把小锁,对它说话,也像是在透过它,对著叶邵夕说话。
“你赢了……”
两年,他曾多少次,不遗余力地加大砝码,只为了吸引大小各国,争相来向他效力。
十二座城池加到二十座,三十座,数万两黄金,也已加到了百万两,千万两。
然而,天涯一隅,宁紫玉除了杀了更多的人以外,激起了更多的各国众怒以外,则,无从收获。
看尽旧时无限物,洒尽今生百般泪。
殊不知,灯影明灭处,留下了千古一帝,不得见的叹息。
他久久地说。
“你赢了……”
“……你……赢了……”
手一抖,酒盏落地,而他杯中的冰凉液体,也,遍洒一地。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