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他要抓住这个机会达成和解。于是,他从都城生活里尽可能地找出一些快乐,让她回忆一下过去,然后珍惜当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整天板着脸吗?
为什么?
因为我感觉不到快乐,也不会假装快乐。还有一件事,我不是很确定,我担心说出来会伤害你。她说。
没事的,你说吧。赵腾飞心平气和地说。
我觉得我已经不爱你了。佟心说。
哦,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赵腾飞的脸上掠过一丝奇怪的微笑,他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事实上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她只是说了她的感受,这并没有伤害到他。在赵腾飞看来,到了这个年纪,再谈什么爱不爱的会让人有些别扭,那应该是年轻时说的话。现在最重要的是生活,是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照顾好老人,抚养好孩子,干好自己的工作。甚至,做一顿好吃的饭,都比谈论“爱”要重要。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爱你了吗?但显然眼前的女人不这么想。
不知道,你说说看。赵腾飞问。
我觉得你不像个男人。
她翻身坐起来。看来,她打算和他推心置腹地聊天了,只要她愿意心平气和地聊天,他就可以把这个夜晚带入和谐,明天晚上,他们就可以高高兴兴地去参加聚会。至于她说什么,并不重要。
为什么我不像个男人?他问。
因为男人身上应该有的一些品质,在你身上看不到了。
你说的品质是指什么?他追问道。
比如勇敢。你在领导和父母面前总是很谦卑,很顺从。很多时候你并不同意他们的意见,但你从来都不敢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一次也没有,尤其是在你叔叔面前。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听话的下属,却不是个真正的男人。真正的男人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不会臣服于他人。再比如大度。我们回到邑城六年了,听你说得最多的是如何应对办公室里的斗争,如何赢得领导的肯定,如何不惹你叔叔生气,却很少听到你对工作的规划和设计。你整天都在被微观的东西困扰,和领导吃饭应该喝白酒还是红酒?叔叔过生日应该送双鞋还是件衣服?这就是你每天都在思考的事。
你说得很对,我应该考虑老城区到底该不该拆迁,新城区这边是否有必要再建一个公园。可是,你觉得我考虑这些有用吗?有意义吗?我现在只是个给领导服务的角色,给领导服务而已,你知道吗?他不得不打断她。她的天真让他觉得好笑。
你让我把话说完。除了刚才说的那些,还有一点,就是幽默。男人的幽默在你身上完全看不到了,你原来会说一些逗人发笑的话,现在没有了。不光是在我面前没有了,你和他们打麻将时也说不出什么好笑的话了,倒是学了不少粗俗的话。
说完了吗?赵腾飞又一次感到厌烦。
说完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我知道,你想说你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往上爬,为了我和孩子过得更好,对吧?谢谢你。可我想告诉你,我并不在乎你是否能往上爬,是否能当官。你自己扪心自问一下,你所做的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我和孩子吗?难道就没有你自己的虚荣,你父母的虚荣在里面?你到底是在为你家人奋斗,还是在为我和孩子奋斗?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话,我希望你活得真实一些。
他简直没法回应她的问题,她到底想说什么?想让他怎样生活?她总是把自己和他的家人对立起来,难道大家的目标不是一致的吗?不都是为了生活得更富裕、更体面吗?虚荣也好,真实也罢,这就是生活本来的面目。他现在正在最真实的生活中奋斗,难道邑城还有比他赵腾飞更积极、更体面、更真实的人吗?
你觉得画画有意义吗?他另辟蹊径,想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服她。
有意义!
有什么意义?
画画是一种交流。人与人、与环境、与自己的交流,画家可以通过作品表达他对世界的看法,对人生的思考。观众可以通过作品与作者进行交流。
她对他今天晚上的态度感到满意,他显得很有耐心。所以,她第一次有兴趣来跟他谈谈什么是绘画,只有他理解了她,他们才能在精神上达成某种和解。
是的,人是需要表达对世界的看法,需要思考。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思考和表达本质上都是没有意义的。世界就在那里,你有没有看法它都是那样;人生也在那里,你思考不思考都得活下去,都得通过工作去赚钱买衣服,都得一日三餐,都得……
OK,OK,我同意,你说得有道理。我们还是讨论一下明天的饭局吧,你觉得我应该去买件新衣服还是就穿那件黑色的连衣裙?没等他说完,她就打断了他。
她后悔跟他谈论这个话题,这种尝试是徒劳的。现在,是时候给他一个答案了,他这一晚上的耐心不就是想让她参加明天的饭局吗?
黑色的连衣裙很漂亮,也很庄重。但我觉得你还是买件鲜艳点的衣服更好,明天来聚会的都是长辈,咱们应该穿得年轻一点,你说呢?
好,听你的。她已经溜进了被窝,两眼无神。
赵腾飞感动得鼻子都酸了,他终于依靠语言征服了她。这一晚上的耐心得到了回报,他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他抓住她的手在脸颊上碰了一下,他们很久没有这样亲昵过了。接下来,他打算去冲个澡,然后来她的卧室里过夜。
我有点累了,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赵腾飞站起来僵持了一会儿,想要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冲她笑笑,说了句晚安。还能再说什么呢?这个夜晚已经够完美了,还是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第二天的饭局进行得热烈而温馨。徐书记和赵治平喝了不少酒,这对配合了六年的工作搭档表达了对彼此的欣赏。谈起赵治平即将结束的政治生涯,他们叹惜不已。徐书记很快就把话题转移到赵腾飞身上,充分表达了对赵腾飞的肯定,以及对他政治前途的期许。整个晚上,佟心都在安静地倾听,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只是向徐书记敬酒的时候,表现得不够成熟,她一句祝福的话都没说。不过,赵腾飞已经很满意了。他知道她已经足够配合,很难再对她有更多的要求了。
44
周一清晨,王厚生带了两瓶花来。花瓶是从鲜花店里买的,花是前一天在邑河边上采的。他走进办公室时,佟心还没到,画室里空无一人。他们的办公室就在画室里,两张发黄的木桌面对面放着。王厚生把花摆在两张桌子中间,但桌子不一样高,放在正中的位置并不稳当,他只好把花放在自己办公桌上。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这样摆放不合适,佟心不会明白这花是送给她的。况且,两瓶花全放在自己桌上,也很不协调。他把一瓶花移过去,放在了佟心的桌子上。
他不是第一次用这种模糊的手法向她表达爱意,连他自己都觉得幼稚。但没办法,他只能一点点试探,他很清楚大胆示爱的结果——他可能会失去与她正常交流的机会。
从见到佟心的那天起,他就丢了魂。在邑城,不可能再遇到佟心这样的女人,她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高傲。走起路来目不斜视,昂首挺胸。她的脚步不像其他女教师那样慵懒,也不像家庭主妇那样匆忙,她像是接受过某种严苛的训练,不急不缓。她的衣着搭配总是恰到好处,与她高傲的气质相称。这应该是她学习美术的结果,她能把美术理论里关于色彩搭配的知识运用到穿衣打扮上来。她站在窗前远眺时,喜欢紧抱双臂,置于胸前,鼻翼微收,若有所思。王厚生痴迷于佟心的站姿,那是他见过的最美的素描画。
起初,爱情带来的恐惧让他感到紧张,不敢直视她,不与她说话。但工作中不得不进行的正常交流让他逐渐打消了恐惧。只要不谈论爱情,他便可以口齿清晰、思维缜密地与她交流。没课的时候,他们可以一下午都坐在办公室里谈论绘画技巧,或者是美术史。她的外表让他觉得高不可攀,但那些愉快的交流给了他不少满足。
现在,离他们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六年,她的身材变得丰盈,修长的脖子在侧过脸时会露出一些皱纹,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他对她的爱慕。因为她那浸在骨子里的迷人气质,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
她刚到邑城的那年,他差点步入婚姻。妈妈的同事帮他介绍了电信公司的营业员,那是个眉目清秀的姑娘。他们交往了半年,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女孩家人要求他给她弟弟买一套房子,这并不是很过分的要求,却被他断然拒绝了。那姑娘很快就嫁给了一个服装店老板。此后,再也没遇到过他愿意谈婚论嫁的女人。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婚姻大事变得越来越困难。在外人看来,他是因为“强奸女学生事件”坏了名声,实际上并非如此,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佟心身上。在他看来,和佟心一起工作比和某些姑娘做爱都要快乐。他喜欢上班,每天第一个到校,最后一个离开。因为爱情,他变得好学上进,工作不再是哄孩子那么简单,他把它当作一份郑重的事业来认真对待,把大学里所学的专业知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学生,还利用空闲时间免费帮学生们补课。因为在教学上的突出表现,他得到了校领导的褒奖,也赢得了她的一点点好感,但也仅限于此,他们不可能再有其他进展。白天,他在办公室里享受与她交流的愉悦,晚上回到家,他不得不依靠双手解决生理需求。
一年前,他对这种纯粹的精神暗恋失去了兴趣,感到绝望和厌倦。校长给他介绍了一位教语文的女教师,比他小两岁,是一位单身妈妈,刚刚在车祸中失去了丈夫。在很多人看来,他们是般配的一对,一位年近四十的普通教师,不可能再找一个未婚女人了。这位单身妈妈接受了他,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将自己的孩子视如己出。他们彼此知根知底,不需要太多的试探和了解,很快就住在了一起。但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他又一次退却了,因为他听到了一个让他振奋的消息:佟心的老公出轨了,还有了私生子。他认为他们的婚姻必定出现重大变故。重新燃起的希望让他毅然决然地抛弃了女教师,这件事毁掉了他所剩无几的声誉,再也没人帮他介绍对象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不靠谱的男人。
谁拿来的花?佟心走进办公室,瞥了一眼桌上的花,擦了一遍桌子。
送你的,佟老师。他已经有勇气直接向她表达了,反正她也不会大惊小怪。
哦,谢谢你!她把花往窗户边移了移,拿起抹布去了水房。
她就是这样,不鼓励也不打击,装作不明白,装作这是同事之间正常的礼尚往来。如果有一天他拿出一枚钻戒递到她面前,她也只会瞥一眼,然后随手塞进包里,像是收到一个玩具魔方一样。她那样灵透的女人,不可能不明白他的心思,她只是装作不明白。实际上她很享受这种被追逐的感觉,想想她的年龄,看看她暗淡的眼神,就知道她的婚姻有多么不堪。她像一朵深秋的花,依依不舍地享受着最后一缕秋阳,她需要他的赞美,需要他的追逐。她享受着他全身心的爱怜,却不肯给他任何回报。
有一段时间,他感到愤恨,觉得她是人们口中的“绿茶婊”,不再对她传递爱意。不替她擦桌子,不帮她收拾绘画工具,她和他说话,他也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但这些变化在她那里没有任何回应,她像什么也没觉察到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该说什么说什么。他又不得不自我安慰:她是个有夫之妇,她丈夫是市委办公室主任,你能让她怎么办呢?她不可能离婚,更不可能做你的情人。
这花从哪里采的?还挺好看的。她终于擦完了桌子,备好了绘画工具,坐下来认真地看了一眼他的花。
邑河上游有一条小溪,河滩上到处都是这种紫花地丁。王厚生答道。
远吗?她问。
不远,二十多里地,开车的话二十多分钟就能到。不过路不好走,车只能开到国道边,还有二里地需要步行。
除了花,还有别的吗?佟心问。
还有山呀!那片花海就在邑山下,是个写生的好地方,你想去看看吗?他试探着。
想呀,时间方便的话我就去转转。
要去就得这个星期去,花期很短,估计到下星期,这些花就该谢了。他说。
那我就周末去吧。她只是说自己的计划,与他无关。
周末人多,要不明天去吧,我给你带路。王厚生提出这个建议后,转身走向画室一角,装作寻找什么东西,实际上他正在紧张地等待她的判决。
我想想看哦,明天下午有没有什么事。她若有所思。
王厚生不答话,继续等她的决定。
应该没什么事,那就明天下午去吧,你开车?她说。
好,我开车。王厚生盯着一尊石膏像,差点笑出声来。
我们在邑城公园东边的小路上会合,下午一点,你在那边等我就行。
她声音舒缓,表情平静,像是和闺密相约去逛街一样。但她显然知道这是一次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约会。她在答应他的同时,已经想好了如何避开人们的目光。
她确实需要出去走走,需要去大自然中寻找一点慰藉,一潭死水的生活让她感到厌倦。上次和赵腾飞深谈之后,她就知道,他们的婚姻已经成了一只丑陋的垃圾桶,再也装不进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那里面的味道已经凝固了。她感到疲倦,无法抑制的疲倦。
他们都曾试图做一些改变,比如出去旅行一趟;一家三口去新开的西餐厅吃一顿丰盛的西餐;或者去电影院看场电影。但这些提议都很难付诸实施,要么是某个人没有假期,要么是一个简单的选择分歧让另一个人兴趣全无。总之,他们已经很难再在一起做一些积极的事情了。
这是一个静谧的秋日午后,天高云淡,溪流潺潺。河滩上布满了紫花地丁,一片片,一团团,紫得宁静,紫得温婉。距离城市这么近的地方,就有这么一处世外桃源,她竟然浑然不知。河滩上有许多光滑的石头,一棵大杨树斜躺在河流之上,显然是刚刚过去的那场洪水掏空了它的根基,但它依旧枝繁叶茂,没有一丝死亡的迹象。已是深秋,这里依旧充满生机。
这些紫花地丁真美,可惜马上就要败了。王厚生说。
它们明年还会再开。说完这句话,她心里一阵酸痛,是呀!花败了还会再开,人呢?人枯萎了该怎么办?
她撑起画架,调好颜料,准备记录下眼前的景色。但当她做完准备工作,却没心思下笔了。眼前这些充满生机的溪流、鲜花和无名草,不应该只将它们画下来,应该走进去,与它们亲密接触。于是,她又收起了工具。
我们在河滩上走走吧。她提议。
好。他像一个安静的随从,跟在她身后。他们沿着河滩一直往山脚下走。这样的场景,该说点什么呢?佟心完全没有交流的欲望,她只想机械地走下去,眼前的风景就是最深沉的交流对象。王厚生心里翻腾着,却没找到一句合适的话。
你冷吗?
不冷。
饿吗?
不饿。
除了这两句尴尬的对话,他们再也无话可说。一直到太阳落山,他们才驻足在山脚下。如果不是天色渐暗,她还会继续走下去,走进那色彩斑斓、秋意盎然的深山里。
那是什么?山坡上有大一片高大的植物,白色的枝叶像羽毛在风中摇摆。
是芒草,草原上很常见。怪了,咱们这里竟然也有这东西。王厚生答道。
真好看。她惊叹道。
王厚生一个箭步蹿了出去,他在河滩上奔跑,然后穿过一片田野,爬上了山坡。他瘦弱的身影像一名高中生。回来的路上他摔了一跤,满手是泥。他拽了一把草擦了擦,然后把一大捧芒草递给她。
给你!他的眼神像发烫的水,添一把柴,就能咕咕作响。
手划破了?她问。
不碍事。
给我看看。呦——都破皮了。她拉过他的手,捏住他的指尖说。
佟老师,你真好看!他先是抽回手不让她看,又突然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
哪里好看了?她想缩回手去,但他拽得很紧。
哪里都好看。
那是你没见过更好看的。
谁说我没见过!电视里的女人我见多了,都比不上你好看。佟老师,你知道吗?从你来到邑城那天起,我就丢了魂。上课睡觉都想着你,见到你又害怕得要命。我曾想,如果能跟你睡一觉,就是死了也愿意。他有些语无伦次。
你们男人!什么喜欢呀,爱呀,都是假的。脑子里想的还是跟女人睡觉。她说。
他们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眼前这个男人像一张铺开的纸,空洞又舒展。佟心犹豫着,不敢轻易下笔,怕画错了画。
佟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和你在一起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我现在就想着,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工作,天天能见着你,就够了。
你为什么不找个人结婚,好好过日子呢?她问。
没见到你时,我是想着结婚呢,见到你之后就不想结了。他说。
你不该这样想,我是有家室的人,孩子都上小学了。我们做个普通朋友,在一起聊聊天,不挺好的吗?
王厚生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转身看他时,他竟然满脸眼泪。
大男人,怎么还掉眼泪?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想给他一点安慰。他却顺势倒在她怀里,脸埋在她膝上。这个可怜的男人,多么招人怜惜!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清新的泥草味,精瘦的身体热得发烫,他嘴里呼出的热气穿透了她的裙子,湿热的气流在她腿上爬升。她有些慌乱,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抚摸他黝黑的脖颈。这一摸不要紧,怀里的男人像领了奖状的小学生,兴奋起来。他的两只细胳膊勒住了她的腰,喘着粗气,在她怀里乱拱,从腰间到胸前,再到脖颈……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赵腾飞的身影。面孔是模糊的,只记得他沉重的身体压得她喘不过气,他们上一次亲热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他醉醺醺地爬上来,手都懒得动,只用嘴巴在她身上磨蹭,笨拙的双手在她身后折腾了好一阵子,也没能解开胸罩。他竟然就此放弃,一转身,沉沉地睡了。
佟心,谢谢你,谢谢你,我真的很爱你!王厚生胡乱地表达。
他把她推倒在草丛里,他的力量让她挣脱不开。直到他掀起她的上衣,把手伸到她背后,试图去解开胸罩,她才猛然清醒,推开他翻身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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