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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

春困 · 张五毛

我不能害了你。她说。

求求你了,让我再抱抱你好吗?他坐在草丛里,可怜巴巴地祈求。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她转过身,朝河滩下游走去。

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在车里,他恢复了平静。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灯光,一句话也不想说。

听说老城区要拆迁了,我家在那边有一座小院,如果拆迁的话,能换两套大房子。我这些年的工资一分都没花,一直攒着呢,有三十多万。我妈说,我结婚的时候他们会给我买一辆宝马车……佟老师,你在听我说吗?

嗯——

我有个同学在省城办美术培训班赚了不少钱。如果……呃,如果我们能在一起的话,我会辞职去省城,应该比现在赚得多。我还想在新城区开一个咖啡馆,现在邑城喜欢喝咖啡的人越来越多,却还没有一家像样的咖啡馆……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对未来的规划,直到他发现她已经眯上了眼睛,连哼都不哼一声。

把我还放在公园东边的小路上吧。她说。

那里没路灯,太黑了。再往前走一段,离你家近点。

好吧,随你。她说。

他又往前开了一会儿,在距离她家最近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说了句谢谢,然后朝小区走去。赵腾飞还没回来,她第一次觉得,他不回家是件让人轻松的事情。当她洗了澡,穿上睡衣,躺在床上的时候,刚才发生的事情开始在她脑海里回放。实在有些唐突,今天出门的时候可没想到会发生这些,如果她没有推开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在河滩上做爱?那样的话就真是太疯狂了。他的眼神温柔得让人无法拒绝,事实上,她已经被他点燃了,他再坚决一点,她就失去了抵抗的力量。所幸他们停下来了!

她想起来了,王厚生竟然谈起他的家产。这个可怜的人,想得真是太远了。

45

第二天,赵腾飞妈妈过生日。老太太已经可以自理了。医生说她需要活动,干点儿活对她有好处,但她只在家里活动,出门时还是习惯坐在轮椅上。她不愿让人看见她难看的走路姿势,她担心自己的走路姿势会影响儿子的形象。他是政府大楼里的领导,她不得不顾及这一点。

赵腾飞妈妈穿一件暗红色的缎面外套,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她的妹妹在身后推着她。邑城大酒店里高朋满座,除了家里的亲戚,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人。所有人都会来到包间里向她祝寿,说一些好听的话。赵腾飞站在身后,不时地向她介绍来宾的名字和职位。

开餐之前,全家人来到酒店大堂合影留念。她和赵修齐坐在最前排,她抱着小孙子,哆哆站在他们中间,身后是亲戚们。摄影师按动快门时,人们齐声高喊“茄子”。那一刻,幸福达到了顶点。多么幸福的一家!她所想的都如了愿,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唯一让她感到烦心的是儿媳妇。她像一双小号的鞋穿在这个家的脚上,随时随地让人难受。如果说为了顾全大局,儿媳妇之前的种种不是她还勉强可以接受的话,那么,昨天晚上赵腾飞姑妈给她说的事情,则是她绝对不能接受的。对于他们赵家人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她必须要出面找她谈谈,告诉她如何做个称职的媳妇。

宴席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多。送走客人,亲戚们又回到家里,再吃点水果和甜点,让欢乐的气氛再持续一会儿。

男人们在客厅里聊天,腾飞妈妈把佟心唤到卧室里问:你昨天晚上干吗去了?

没干吗呀!佟心意识到气氛有点不对。婆婆的脸又恢复了中风时的样子,左侧上提,右侧下垂,整张脸像结构失调的雕塑。

你和腾飞结婚十多年了,你们俩的感情怎么样,我们做长辈的管不了,也说不着。但有一点你得清楚,女人得守妇道,要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腾飞是有头有脸的人,我们老赵家不允许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赵腾飞妈妈说。

妈,你有什么事就直说,不用绕弯子。佟心说。

昨晚上是不是王厚生送你回家的?姑妈问。

是他送我回家的,怎么啦?你们是在审问我吗?佟心想起来了,昨天晚上下车时好像有一辆车停在他们后面。看来昨天晚上的事情她们知道了。

审问也应该让腾飞来审问,我之所以没跟腾飞说,是不想你俩吵架。我们只希望你能把事情说清楚,以后注意着点。姑妈说。

昨天晚上是王厚生送我回家的。放学后,我们在画室给孩子们补课。补完课他就顺道把我捎回来了,就这点事也得向你们汇报?佟心说。

你胡说!昨天下午你们根本就没在学校。昨天下午你没课,画室里也没人,我去画室看过了。姑妈再也没耐心听她编故事了。

你在跟踪我?佟心感到不可思议,姑妈竟然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跟踪你怎么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和那个神经病的风言风语已经不是第一次传到我耳朵里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你让我在单位都抬不起头,你知道吗?你要不是我侄媳妇,我才懒得管你那些破事。姑妈的话越发刺耳。

你去问问你们家赵腾飞,是我不要脸还是他不要脸?她反问道。

佟心,不是婶子说你,你想想看,腾飞是什么样的人?王厚生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两个能放在一起比吗?王厚生是邑城出了名的神经病,这种不干不净的人,你招惹他干吗?吴美英也站出来帮腔。

你们都以为我和王厚生有不正常关系是吧?既然你们都认为有,那就有吧!不过,你们在审问我之前,都先看看自己屁股干净不干净?她怒不择言。这个屋子她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她想出去,却发现婆婆的轮椅挡在通道上。

你说谁不干净?吴美英原本不想介入这场争吵,只想站在这里做做样子。如果佟心能承认错误,说几句软话,她打算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可现在佟心却把战火烧到了自己身上。

谁不干净谁知道!你以为邑城人不知道你家养的那个小杂种是谁的?你以为你和万国庆的事没人知道?她歇斯底里的声音传到了客厅。

你疯了吧?赵腾飞推门进来。她还没反应过来,一记重重的耳光已经落在了脸上。

你才疯了呢,你们全家都疯了。佟心坐在地上怒吼道。

接着,她爬起来,朝赵腾飞扑去。还没走到他面前,就被姑妈架开了。赵腾飞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把她摁倒在床上,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吴美英跑过来拉架,被赵腾飞一把推开。她一屁股坐在了赵腾飞妈妈的轮椅上,两个女人又一起从轮椅上翻到了地上,房间里乱作一团。

愤怒在那一刻彻底爆发。赵腾飞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不停地挥舞着拳头,像是击打一个沉重的沙袋。今天中午,当姑妈跟他说起佟心的不轨行为时,他并没有感到气愤,也不觉得是多么羞耻的事。他甚至还有一点欣喜,这下扯平了,他也可以理直气壮地和梁媛继续来往了。如果不被人发现,没人说三道四,他乐意看到这样的局面。他们各自寻找快乐,再一起回到家里,像一对老朋友那样和平相处。可是她太大意,被姑妈看到了,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她竟然把婶子和万国庆的事情抖搂出来了。要知道,叔叔现在就坐在客厅里呢,这是他们家不能触碰的秘密。

直到另一个卧室里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他才停下来。所有人又跑进另一个卧室,眼前的一幕把他们吓傻了:哆哆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脸上、手上全是血。起初,大人们以为是哆哆划破了手指,当吴美英走近婴儿车,把孩子抱起来,他们才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哆哆用水果刀刺穿了弟弟的腿,那粉嘟嘟的小腿上全是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流。赵腾飞抱起儿子就往医院跑,紧跟在身后的是吴美英、赵修齐、赵治平……

佟心永远都无法忘记这一天,比起那些落在她身上的拳头,更让她无法忘记的是哆哆的眼神。哆哆蜷缩在窗帘下,眼睛像死鱼一般,黑白分明,一动不动。她愤怒的表情挂在稚嫩的脸上,显得异常坚定。有那么一刻,她以为哆哆疯了。

对不起,对不起,宝贝,是妈妈对不起你!她跪在地上,把哆哆揽在怀里。

我要杀了他!哆哆狠狠地说。

孩子,你不能干这样的傻事。你弟弟是无辜的,你也是无辜的,是爸爸妈妈错了,是我们错了!她使尽浑身力气抱住哆哆。

46

2036年,世界杯足球赛在都城举行。我和佟心被组委会选中,参加开幕式上的太极拳表演。每个周三和周五,我们都会去郊外封闭训练。这是我老年生活里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不用再找理由约她,每周都有两次见面机会,并且是一整天都待在一起。当然,多数时候是很多人在一起训练,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们会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训练的时候,我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她穿着对襟盘扣太极服,灰白相间的头发紧实地盘在脑后,身材纤细,动作舒缓有力。做提膝动作时,会露出一截白皙圆润的小腿,不像老女人的小腿那样肥硕,也不像年轻女人那样干瘦。她的腿依旧能散发出一些肉欲,是她身上被时光遗忘的部位。她已经不再年轻,我看到的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那些皱纹像树木的年轮一样,排列整齐,井然有序。有好多次,近距离坐在一起,我有种想要抚摸她的冲动。我想象着手指从她那布满皱纹的手上滑过的感觉,并不光滑,但很柔软。

训练的间隙,老头儿们会凑到她身边,以切磋技艺为借口与她搭讪,甚至有人会在她衣柜里偷偷放一束鲜花。男人们的殷勤让她容光焕发,浮现出少女般的微笑。我庆幸自己终于弄明白了男女间的相处之道,优雅得体地站在远处。等她从人群中抽身出来,再陪她去郊外小路上散步,说一些她感兴趣的闲话。

这天,训练结束后,她邀请我去她的新家看看。

很高兴能得到你的邀请,好多老头儿都盼着能去你家做客呢!我不无得意地说。

能做个不讨人厌的老太太也是福气。年轻时,那么多人嫌弃我,讨厌我。有一段时间,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好在我逃出来了,如果一直在邑城生活下去,我可能已经见上帝去了。

你不打算再找个伴儿吗?我说。

为什么要找个伴儿呢?我一个人挺好。再好的两个人,一旦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就难免磕磕绊绊,早晚会被琐碎的生活给折腾散了。你看现在的年轻人,不结婚的越来越多,他们都知道婚姻是个折磨人的东西。当人们物质独立、精神自足的时候,婚姻就成了一件臃肿的破袄,裹得人喘不过气。

她坐在副驾驶上指路,我们沿着郊外的山间小路前行。路边是高耸的灌木、碧绿的草场,还有一些古朴典雅的木屋别墅。十年前,经济开始衰退的时候,人们突然停下了赚钱的脚步,开始琢磨怎么生活,几乎是一夜之间,郊外成了置业安居的热点。都城周边那些荒芜的村庄很快就变成了欧洲小镇,有钱人放弃了繁华地段,开始回归自然,追逐田园风光,只有我这样的穷教授还在城里住着。

佟心心情很好,一路上都在说话。我现在只需要清静。都这把年纪了,没时间再去关注另一个人的生活,剩下这点时间留给自己。你看看陈飞扬,老了老了又娶了个小老婆,赚了那么多钱,还没来得及给家里人分,两腿一伸就走了,害得妻子儿女天天打官司。前些天,我去参加他的葬礼,他前后两个老婆、五个孩子在葬礼上大打出手,实在是可悲。她又谈起那位企业家。

他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前几天新闻联播还播了他去世的消息。他那么有钱,应该有保健团队呀,怎么说死就死了呢?我说。

酒桌上突发脑溢血,没拉到医院人就没了。

佟心的新房子坐落在郊外的峡谷之中。一排木屋依山面河,墙壁、窗户、阳台都是木头做的,每家门前都有宽敞的场院,足够停下四五辆车。房子是江南民居风格,每家每户的屋形、色彩有所区别,既错落有致、井然有序,又丰富多彩、颇具个性。这是一处典型的富人区。我把车停在院子里,跟着她进了院落里的玻璃阳光房,一位干净利落的中年女人为我们沏好了茶。

这房子得好几千万了吧?我好奇地问。

两千五百万,还不算后期改造费用。主要是这地方值钱,盖这房子倒花不了几个钱。二十年前,估计一百万就能买这么大一块地。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

几十年前,人们都往城里跑,越核心的位置房价越高,最贵的地方二十多万一平。现在人们又都往郊外跑,反倒是越偏僻的地方越贵。我们聊起二十年前的都城,总会有一些莫名的感慨。

听说现在城里的房子已经掉到几千块钱一平米了?她问。

几千块钱也没人要,经济一不景气,外地人都跑了。现在完全是一个买方市场,好多人卖了房子也还不清贷款,被套牢了。不过,这些和我都没多大关系,我一辈子都住在学校分的房子里,既没享受到房地产红利,也没被房子套牢。我说。

说实话,我很羡慕佟心的大房子,这里符合我对美好生活的所有想象,我很想知道她是怎么变得这么富有的。我问她,你什么时候买的这套房子?

不是我买的,是别人送的。她说。

谁这么有钱?送你这么贵的房子。

两年前,有个台湾人找到我,要买莫小诗的画,被我拒绝了。那些画是他一生的心血,我怎么能拿去卖钱呢?再说了,我都这个年纪了,要钱有啥用?这个台湾人缠了我一个多月,非让我出个价,我看他心诚,就送了两幅画给他。哪想到一个月后,他就把我拉到这里,说是买了套宅子给我。

看来这人是真喜欢莫老师的作品。我说。

那个台湾人也算是有良心,但说到底还是个商人。

怎么说?我越发好奇。

我送给他的两幅画,人家转手就在意大利拍卖了一千多万,欧元呀!我从电视里知道的,难过得一宿没睡。我不是难过卖便宜了,我是难过莫小诗不知道这个数。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他的画能值这么多钱。他要是还活着该多好,让他听听这个价钱,死了也不亏!她眼眶里闪烁着一丝泪光。

莫老师去世时,他的画应该已经很值钱了吧?我问。

没有。他病重的时候,交不起医疗费,医院要赶我们走,我说把我的房子卖了吧,他不让,要我去卖画。我挑了几幅画找到一个画商,人家看了一眼,跟我说,一千块钱一幅,愿意卖就留下,不愿意卖就拿走。我说拿回去糊墙也不卖给你。没办法了,只能卖房,结果房子也不值钱了,和人家讨价还价好几轮,房子还没卖出去他就走了。佟心怀里那只老态龙钟的猫睡着了,她也沉沉地陷在了沙发里。

别太难过,得往好处想,毕竟有人识货了。莫老师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的。前些天,我们学校一位老教授还给我看过一幅莫老师的画。老教授是个收藏爱好者,他说莫老师的画是他收藏的最好的作品。我想再安慰她一下。

那应该是他早期的作品。我不喜欢他早期的作品,过于现实,全是生活的压抑和局促。我喜欢他临终前画的那几十幅,这些画超脱了生活,感性又热烈。那个时候,他已经绝望了,不办画展,也不在乎外界的评价,完全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说到这里,她打住了。一只手撑住半边脸,半眯着眼睛,仰望天空。我不知道她在思考什么,也不愿打断她。沉默了好一阵,她站起来说:走,我带你去看看那些画吧,除了我,还没人看过它们呢。

合适吗?都是些价值连城的宝贝,你不怕我起了歹心?我跟她开玩笑。

你打算偷还是抢?你不是个爱财的人,这些画对你也没啥用。她说。

我跟着她走进客厅旁边的小房间,她推开一扇隐形门,踩着灰色的青砖台阶来到了地下室。我虽然不怎么懂画,但当她打开灯,我还是被眼前的画作惊呆了。一百多平米的空间里全是主题各异的油画,四周的墙壁上挂的是装裱起来的作品,分为四个主题,分别是人物画、风景画、宗教画和抽象画。房子的中间是两排密封的玻璃柜子,里面隔成若干层,每一层平整地摆放着一幅画。这是一个无法用文字描述的奇妙世界,每一幅画都能让人产生丰富的想象,有的让人生畏,有的让人悸动,既洋溢着美不胜收的生活气息,又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苦闷。

从郊外回城的路上,一种莫名的兴奋在我心中荡漾。我并非因为看过这些艺术珍品而兴奋,让我心潮澎湃的是,我和一位伟大的艺术家同处一个国家,同处一个时代。说真的,我并不懂画,但这并不影响我对他的敬畏,也不影响我从他的作品里寻找我们共同的记忆。我隐约觉得他的作品里蕴含着这个时代的某些密码,它们会因为价格高昂而被人们珍藏下去,我卑微的人生中的某种痕迹也会借由这些画作而绵延下去。

47

两个月后,当佟心彻底平静下来之后,她试着理解他们,理解赵腾飞的愤怒和他的拳头。她承认自己说了过头的话,那句话撕掉了这个家庭最隐蔽的一层伪装。那是演员更衣室里的拉帘,拉开它,看到的全是裸体,丑陋不堪。

我们离婚吧。她终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毫无波澜。

赵腾飞并不感到意外,他如释重负。还有比这更好的出路吗?他已经无力再拯救这个家庭,它像一只困在春天里的猫,在阳光的抚慰下,眼神低垂,毛发顺滑,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勇气。他不愿再和任何女人谈论情和爱,他关心的是,这干瘪又困顿的生活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我们都需要解脱。这也是为了哆哆,她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却做出那样的事。她内心的仇恨是我们种下的,我想救赎孩子,也救赎自己。她说。

我得跟我爸妈商量一下。赵腾飞坐在一只可以旋转的沙发上,眉头紧锁。

去吧,商量去吧,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赵腾飞没有搭话。他知道,这个时候她说不出什么好话。

你像个永远都长不高的侏儒,无论做多大的官,都是个长不高的侏儒。从回到邑城的那天起,你就停止了生长。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抚摸着他的脑袋,面带微笑,脉脉含情。当她的手从他脑袋上移开,搭在他肩膀上时,他差点产生了错觉。他想抓住她的手,把她揽在怀里,像那些曾经拥有过的往昔一样。两个人倚靠在一起,喝点红酒,聊聊电视里的新闻,然后回到卧室,在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发出激动的叫声。现在想来,那一切像梦境一样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