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知道自己这话说了很多遍了,但是每一次裴然听到都只是在笑。嘲讽的笑满不在意的笑他什么样的笑都有,但就是没有露出过伤心的样子,仿佛他根本就不在乎她对他的感情。
试问,一个男人都不在乎另一个女人对他的感情,那他对她会有爱意可言吗?
“你、你怎么一点也不在意呢?”尤念没忍住,眼眶中的泪珠掉了出来。
裴然没想到她突然就哭了,唇边的笑容消失,他用指腹帮她擦了擦泪痕,看她哭的可怜兮兮的样子,定定的看了她片刻道:“念念,你想让我怎么在意呢?”
尤念含着泪水看他。
“你都说你讨厌我了,难道我还要哭着对你说我有多难过吗?”裴然叹气,就是因为知道她此时不太清醒,所以有些话他才敢说。
“你别看我有时候对你态度强硬,其实我那是在怕。”
“你、你怕什么?”尤念抽噎的问他。
这问题裴然其实不太想回答,但耳边满满都是尤念的抽泣声,他定了定情绪,只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勾了勾唇,用调侃的语气回道:“我是怕我不强势留不住你。”
他是真的怕他如果不强势,就留不住尤念。
一个千方百计想要逃离你不喜欢你的人,只有你比她强大有威慑力,她才敢乖乖站在原地不乱动。就算尤念因此讨厌他,但是他就是用这种方式留住了她不是?
所以在这一点上,裴然从来没有后悔过。
尤念哭了一会儿就累了,体力消耗的太狠她很快趴在裴然肩膀上睡了过去,睡时她紧紧抓着裴然的衣襟,这样子就像以往很多次样:
她总是会无比认真的对着他说讨厌,接着又是哭又是委屈的趴在他的怀中安眠,但是无论她对着他说了多少次讨厌,其实大多数时间就连尤念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每次说讨厌他时——
总是会把他的衣服抓的紧紧的。
“……”
昏睡的中途,尤念醒过一次。
当时已经是上午,缠绵的小雨堆叠后变成凶猛的暴雨。
雨水冲刷过玻璃模糊了外面的景象,当呜咽的风声混杂着滚滚闷雷响起时,隔壁小孩儿激动的尖叫,随之而来的就是大人大声的训斥声。这屋子隔音效果真是太差了,裴然听到后皱了皱眉。
他匆匆忙忙赶过来时除了药什么也没带,如今照顾尤念睡着后,他才派人把自己的电脑送了过来。虽然裴氏不归他管了,但秦氏与陆氏合作的那项小镇开发是个大合作,处理起来仍旧不得空闲。
裴然仅仅是开门接了电脑的功夫,尤念就醒了。
因为是阴雨天,昏暗的房间乍一看像是到了下午,裴然进来的时候尤念正躺在床上发呆,他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终于有所下降。
也幸好她是退烧了,不然他是真要带着她去医院看看了。
“饿了吗?”刚刚在让人送电脑的时候,他也给静轩打了个电话,估计再有十多分钟就会有人过来送餐了。
尤念睡了这么久还是很困,她烧是退了但人还是有些迷糊,感觉不到饿意,在听到裴然的话后她只是摇了摇头,翻了个身正对向着裴然,一双迷蒙的大眼睛就只是落在他身上不放。
“怎么这样看着我?”裴然靠坐在她的床侧。
因为这张床不大,所以两人靠的很近,裴然低头去帮尤念整理头发的时候,他触到了一抹温热。
尤念从被子中伸出了温热的小手,她用掌心包裹住他一根修长的手指,在裴然垂眸落到两人交握的位置时,他听到尤念温温缓缓的声音,带着一丝丝的小心翼翼,她看着他问道:
“裴然,你爱我吗?”
此时的尤念是清醒的,她睡醒一觉后记起了病中裴然对她的照顾,也不曾忘记刚才自己对他的依恋,同时她也是不清醒的,因为她问出了自己从来都不敢问的一句话,而且一向怯弱对自己不自信的她,竟然在这一刻觉得裴然非常非常的爱她。
相识这么多年,这还是裴然第一次听到尤念问这个问题。
裴然笑了,眉眼微垂看向她时笑得特别漂亮,他懂得,如今的尤念既然敢问这个问题,那自然是因为她终于察觉到了他对她的爱。
从她的掌心中一点点抽出自己的手指,裴然眼看着尤念因他这个动作眸光变得越来越暗淡,就在她颤了颤睫毛心中之火即将熄灭的时候,裴然反手抓住了她的手,他俯身靠近尤念,在她薄唇上轻轻印上一吻道:“爱啊,我当然爱你。”
如果不爱,他也不会画地为牢苦守着她这么多年,她不快乐的那些日子中,他又何尝好受过?
想起尤念在千纸鹤中记录的片段,裴然叹息的补充了一句:“如果我说我从校园时期就很爱很爱你了,你敢信吗?”
尤念的眼眶瞬间红了,堆积了多年的酸涩压在她心里使她窒息的喘不上气,裴然这句话就像是个导.火.索,尤念微张着嘴巴剧烈喘息了两下,她几乎是哭着说出来:“我、不、信。”
她不信,她就是因为在校园时期对裴然失望了太多次,才会对他死心。
“在我失忆的时候,我做梦时记起了校园往事,醒来时你对我说,你和杨采妮没有亲上,你根本就是骗我的!”
尤念再说这句话时有些撕心裂肺,她实在是太压抑了。
失忆时她回忆起来的片段零散,要么是裴然对她好的样子,要么就是裴然对她不好的样子,有时候坏多于好,她被零散的记忆误导,总以为裴然校园时对她很坏,可是直到等她真正恢复记忆时,才懂得承受所有记忆的苦。
其实校园时期,裴然对她大多数都是很好的,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喜欢他,但也就是因为这些好,所以他做出的那些坏才足以像刀子刺穿她的心脏,尤念每每在想起裴然好时,再回想起他的坏,夹缝中求生的她过得太苦,被逼的险些崩溃。
当年尤念忍着生理期的疼痛走出教室后,站在酷热的夏日底下听了好久好久的蝉叫。
等到下课铃声响起时,她头晕目眩,扶墙而站时杨采妮从阴凉中走出,她碰了碰自己红肿的唇瓣,带着恶意的笑容对尤念说道:“尤念你刚刚都看到了吧,裴然他真的很喜欢我。”
“欸,他这人实在太强势了,刚刚把我抱得那么紧嘴巴都给我亲肿了。”缓步走到尤念身边,杨采妮贴着她耳朵笑着道:“尤念,你被裴然吻过吗?”
“被他亲吻,真的是太爽了呢。”
那天天很热,树上的知了尖锐的叫声刺痛尤念的耳膜,酷热的太阳烧灼着尤念的全身肌肤,而她的心却冷成一片。
她想,这应该只是人间酷刑中的其中一种。
尤念后来与裴然的隔阂,也就是从这一次开始。从头到尾乃至此刻,她都以为杨采妮说的话是真的,因为一次一次,杨采妮总是会以不同的方式出现在裴然身边,后来有一次,杨采妮还告诉她:“尤念,这次你可真要恭喜我了哦。”
“知道吗?我已经成为裴然的女朋友了。”
真好呢,女朋友。
尤念终于又多了一个理由忘记裴然。
这些刺痛尤念的往事,被尤念一件一件都写在了千纸鹤中,如果不是裴然提前看完了尤念的千纸鹤,还真是要被她问懵了。
“念念,杨采妮从头到尾都在骗你。”自从看了千纸鹤中的秘密,裴然就一直期待着尤念有一天来质问他,不过他一直都没有等到。
其实也不怪尤念不敢质问他,只因为杨采妮那些谎言编的实在是太真实了。
那真的是个手段十分高明的女人,她背着裴然暗地里一次次算计着他们二人。从校园时期到二人婚后,他们的感情破裂,还真的是要‘多亏了’杨采妮的破坏。
“我没有亲过她,也从没让她当过我女朋友。”
裴然知道自己这样苍白的解释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他只能抛出一个重磅炸.弹,“你是知道我有多讨厌裴楚的,所以我怎么可能去动他身边的人。”
“你、你说什么?”尤念眼泪糊了一脸,还以为自己刚才幻听了。
裴然捧住尤念仍旧有些滚烫的脸颊,四目相对的时候,他对她一字一句道:“我说,杨采妮喜欢的人是裴楚,一直以来她都是在为裴楚做事。”
“你仔细想想,为什么每次杨采妮刺激到你后,裴楚都会准点出现,你再仔细想想,为什么每次我们二人的关系一有所缓和,裴楚总会因为我而出事。”
“念念,裴楚不是个好人,这话我说了很多遍了,可你从来都不肯听。以前的你是因为受儿时的他所影响,可是你失忆后是不记得他的,你好好想想,失忆时你真觉得他对你好吗?”
尤念太震惊了,一时间大脑空白极为无措。
“你、你……”她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本能的不想相信裴然说的是真的。
这么多年以来,裴楚以一个大哥哥的形象陪着她成长,在裴然被众人追捧站在最高处的时候,只有裴楚是愿意陪着她蹲在角落玩的。
裴楚性格温柔,他虽然年长裴然一岁,但没有他强势霸道,小时候也经常会被裴然欺负。
大多数的时候,裴楚都是失落的笑一笑,对于自己想要而裴然又想要的东西他从来不去争抢,只有裴然欺负到尤念的时候,他才会把温柔化成尖刀,明知打不过裴然,但他还是会把尤念护在身后,轻声说道:“小九,念念是我们的妹妹,你不可以欺负她。”
裴楚一直保护着尤念,从小时候一直护着她长大,在校园里他也一直是谦谦柔和的少年,却为了尤念与裴然打过很多次架。
尤念至今都忘不了,有一次裴楚坐在树下,他洁白的衬衣上满是灰尘,白皙的面容上也多了很多伤痕。尤念哭着帮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他笑着抓住她的手腕,对她柔声说道:“念念别怕,我会一直护着你的。”
如果说人这一生会遇到两种人,那么其中一种会以极为温和的姿态出现,留下点点光辉。另一种人,让人爱不能,恨不得,丢不下,忘不了。前者温柔了你的岁月抚平了你的伤痕,后者却以一种极其霸道的方式出现,让你刻骨铭心。
裴楚就是尤念生命中的第一种人,他用一点点的温柔攻克了尤念的内心,这么多年以来尤念一直把他当亲人,而裴然在开场就用了第二种方式出现,他在尤念心里留下深刻烙痕的同时也令她疼痛,所以大多数时候,尤念的心都是偏向裴楚的。
她是真的不敢相信,多年来一直对她很好的亲人,竟然会从很早之前就在算计她。尤念不敢信,也不能信,信了,就是否定了自己曾经有过的温暖。
这件事对尤念来讲实在太难消化了,原本她是觉得自己病好多了,谁知听了裴然的话后,她晕晕乎乎的又开始飘了。
裴然等了她多日都等不到她的主动摊牌,原本今日他是想主动出击找尤念好好谈谈的,没想到两人的谈话却在这种时候进行了。
“算了。”裴然知道尤念已经动摇了,“这些事等你清醒了再说。”
他不急的,毕竟有人会比他更着急。
就算裴楚手段再高超,但人无完人他也总有露馅的时候。以前的尤念是受裴楚的蒙蔽自然发现不了他的不对劲,但失忆的那段时间足以让尤念清醒,再加上裴楚过于心急,他只会暴.露了越来越多的破绽。
轰隆隆——
远处滚着闷雷,未开灯的房间中看着有些压抑。
重新躺回床上的尤念因为刚才的事情,仍旧久久不能恢复平静。倾听着暴雨的声音,很久很久之后,她忽然喊了一声裴然。
“嗯?”
裴然走到窗边,指腹触到被堵住的缝隙处,仍能感受到丝丝的凉意往屋内涌。
尤念这会儿心跳已经平稳了,她闭上眼睛,在又一道闷雷响起的时候,她很轻的对他说道:“我也好爱你。”
(ノ°ο°)ノ
84、老公的念念(四) ...
滴答滴答。
清脆的雨珠从窗檐打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闷雷滚滚间, 裴然的手指微顿, 抬眸看向了窗外。
尤念不知道裴然有没有听清她的话,她也没有勇气再说第二遍了。她记得很早之前, 小叮当远飞国外的时候,就曾这样对她说过:“在爱情面前,往往最先爱上的那个人最倒霉。”
因为最先爱上的那个人,承受的不仅仅是暗恋的痛苦,还要承受你所爱之人不爱人的双倍痛苦。
尤念要强又自卑,所以她从不敢先说爱。
深吸了几口气,尤念发现自己的心跳仍旧极为剧烈,平生第一次主动告白, 她觉得自己既然说都说了,总要知道自己说出口的话那人有没有听到。
手指紧紧抓着被子,尤念翻了个身往窗边看去。
黑沉沉的房间中, 裴然身形挺拔修长, 虽然从这个位置看他的面容有些模糊, 但尤念很清晰的感觉到, 他在笑,弯着嘴角十分愉悦的在笑。
笑着笑着,他搭在窗边的手指也跟着颤了颤, 微微屈指时,他指根处的婚戒闪了闪,那微弱的光照入尤念的心底迅速燃起火焰, 尤念懂了,她被子一拉红着脸转身,闷闷的嘟囔道:“你笑什么笑啊。”
有那么好笑吗?
尤念郁闷的想:裴然这人实在太坏了,真真是哪哪儿都坏就连笑起来都不像什么好东西。
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他刚才无声低笑的样子,尤念的嘴角不自觉就上扬了。
欸,看得她……都想跟着笑了。
这人果然坏透了,一点儿也不安好心。
……
尤念这场病来的快去的也快,这些天裴然每天都会来看她,经过那一天的相处,两人再也无法恢复敌对关系。
话已经说得很开了,两人之间的有些误会根本就不是误会,醒来后尤念仍旧很清晰记得生病时裴然对她说的那些话,倘若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她翻到的那些合同书思路就要重新去想。
“裴然,那些合同书……”有些话一旦问出口,那么接二连三的疑问就都藏不住了。
婚后两年,两人除了最开始的几月相处和谐,其余时间都是矛盾与冷战。
尤念沉默又总爱妥协,而她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又是裴然最看不惯的,一个不说,一个不解释,再加上还有人从中挑唆,于是两人的隔阂越来越大,等到裴然察觉到问题的时候,很多事情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那些合同书,都是真的。”裴然帮她接完了那句话。
前几天尤念生病,很多事情他都不方便说,今天他不单单是来看她的,还把尤念当初看到的那些合同书带来了。
与上次不同,这次他带来的是完整的合同。
“当时你发现这些合同的时候,我气你又和裴楚见面,同时也知道你听不进去我的话,所以对此我没也没什么解释,然而等我想要解释的时候,已经晚了。”
裴然将那些合同一张张摆在尤念面前,在看到某一张的时候,他抬眸对尤念笑了笑:“你可能不知道,当我开车追出去发现你已经出车祸的时候,我有多慌。”
他长这么大以来,还从不知道手指哆嗦是个什么感觉,当时却是知道了。
裴然当时追着救护车跑时是发了狠的,他想如果尤念不死,等她醒来之后他一定要给她一个狠狠地惩罚。
既然她这么爱逃跑,那他就把她的腿脚敲断,把她丢回那座让她肯对他求饶的小岛上,直接把她锁上一辈子,可是真正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却发现一切都变了……
有些话,他想解释,却再也没机会说了。
不过还好,如今机会又来了。
这几份合同书都很厚,尤其是关于离婚后财产转让的部分,裴然对此却只是轻飘飘瞥了一眼。
他手中还握着最后一张白纸,也不知上面写了什么,他的视线落在上面久久不放,尤念觉得奇怪,望过去时就看到白纸背面沾染着星星点点的暗红,像是干涸很久的血迹。
不知怎的,看着裴然手中的那张白纸,尤念生出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就好像……她很早很早之前有看过这张纸。
“念念,你知道为什么在你恢复记忆后,你多次提到那些合同书,我只是单薄说着误会却从不肯辩解一句吗?”
裴然握着那张纸的力道一点点加重,嘴角微微一弯,他缓慢的将那张纸放在尤念眼前,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对你所有的解释,都要建立在你相信我是爱你的前提上。”
从很早之前,裴然就以自己下了一个局,他是以自己爱尤念的名义与周贝才谈成了这些合同,就在周贝才第一次自杀未遂后。
那年大雪,满地的雪白不染尘埃,而裴然见到尤念的时候,却感觉她的脸色比这雪地还要白,还要冷。
当时尤念也只是个小姑娘,她脆弱又敏感,亲眼目睹到周贝才自杀后她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当时她只是抓着裴然的手,一声声小声说着:“我妈妈也不要了,她也不要我了……”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