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不自然的回过头看了一眼角落的镜子。
刚好这个角度能看见自己的身体。
林菲红着脸把头转了过来,拿过任漠的短袖套上。
走出房间,任漠坐在沙发上等着自己。
房间的空调也已经打开,温度刚刚好。
任漠把插好电的吹风递给了林菲,说:“吹吹头发吧。”
林菲接过,点了点头。
把风开到中档,林菲轻轻吹着有些湿润的发尖。
吹了几分钟,林菲摸了摸头发,感觉没那么湿了。
就关掉了吹风。
任漠把桌上冒着热气的杯子递给了林菲:“感冒冲剂,趁热喝吧。”
林菲接过,小声说道:“谢谢。”
双手捧着热热的杯子,轻轻朝里面吹了两口气。
杯中升起团团白雾,让林菲的眉眼看上去更加隐约。
林菲用嘴唇试探了一下温度,感觉到温度差不多了就一口喝完了。
喝完之后,林菲用舌尖舔下粘在嘴角的水迹。
“任漠。”林菲主动打破了沉默。
“嗯?”
“给我说说吧,那天发生了什么。”
任漠知道林菲说的是哪天。
“好。”意料之外的,任漠答应了。
*
即使事情过去了一年,任漠还能清楚的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
任漠去林菲楼下找她的时候,接到了大胖打来的电话。
“漠哥,你,你快回来!辉仔有些不对!”大胖声音听上去很着急。
任漠急忙应了下来,和林菲道别后就赶去了KTV。
到了之后,任漠发现事情比他想得更加严重。
辉仔瘫在沙发上,整个人神神叨叨的说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眼神失焦,任旁边人怎么叫他都不理会。
症状和吸/毒一摸一样。
但是又不敢妄下定论,任漠问大胖他离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大胖也吓得不轻,说道:“就是你走了之后,辉仔抽了一杆烟就这样了啊。”
任漠:“烟是哪来的?!”
大胖:“刚才辉仔他哥不是过来串间吗?给我们一人散了一杆,你当时没点就走了,辉仔过了会顺手就拿着点上了。”
任漠回忆起了刚才,辉仔那个外面的“大哥”进了他们包间。
第一杆烟散给了任漠,然后烟盒就空了。
重新开了一盒,才继续给其他人散烟。
任漠叫大胖打了120,酒精上头加上冲动。
他直接冲到了隔壁包间。
推开门,一阵难闻的气味冲入鼻尖。
闪烁的五彩缤纷的灯光下,几个人正在那里乱扭着。
任漠一眼就看见了混在其中的任庭。
一时间怒气上头,任漠冲了上去。
周围人神情都怪怪的,看着两人扭打在一起。
任漠也不大记得清当时的情况了。
他只记得任庭抽了一把□□出来。
任庭喝多了酒,力气没有任漠大。
刀反而被任漠夺了去。
混乱之中,刀捅在了任庭的腰上。
后来,任漠脑海中只记得男人女人的尖叫声。
警察破门而入的声音——“别动!举起手来!”
和任庭倒在血泊中,捂着腰的样子。
那天晚上所有人被带走。
大胖他们几个做了简单的笔录就放了出来。
任庭那一个包间的所有人,除了任庭。
血检中都显示近期有吸食毒/品。
辉仔也是。
任漠被关在拘留室里,警察来询问他的时候。
他才弄清了事情的始末。
任庭在沿海跟着做的就是贩/毒的勾当。
他胆子大,处事很圆滑。
很快就得到了老大的赏识。
回到南城后,自然就由他接手了这片生意。
而那杆烟里面掺着的,就是海/洛/因。
本来那杆烟应该是任漠抽的,任庭想彻底毁了他。
没想到阴差阳错被辉仔抽了。
但是任庭和任漠扭打的时候,刀捅到了任庭。
他一口咬定就是任漠恶意伤人。
当晚的情况很复杂。
包间里面没有视频,走廊视频又明确显示是任漠主动去的那边包间。
而且当晚在场的人都因为吸毒而神智不清,无法提供一些有效的证词。
任漠持械伤人的事情就这么被板上钉钉了。
任漠的妈妈从江城赶了过来,在派出所遇到了任庭的奶奶。
也是任庭的奶奶。
她看见任漠的妈妈就破口大骂,指着她骂道:“你个丧门星,倒霉催的女人!克死我儿子你还不甘心,你还叫你儿子来杀我的孙子!我是造了什么孽,任家上辈子欠了你命啊!”
当时任漠父母结婚的时候,任奶奶找了个算命的算了一卦。
那个算命的时候告诉她任漠的父母八字不合。
特别是任漠的妈妈,克夫。
任漠的父母大学相识,受过高等教育。
自然不相信这些。
可是任奶奶却当了真,哭着闹着要阻止他们在一起。
任漠的爸爸不顾家里人的阻拦,还是娶了任漠的妈妈。
木已成舟,一家人还是住在同一屋檐下。
那时候任漠的爸爸和妈妈才开始做生意,没有什么钱。
住在任家的老房子里面。
任漠的妈妈每天忍受着任奶奶的辱骂和冷眼。
白天工作很累,晚上回家之后什么家务都是她做。
可是她都忍耐下来了。
直到任漠一年级那一年。
任漠永远都记得那一年,爸爸妈妈带他搬进了新买的房子。
他也终于离开了那个只会欺负自己的哥哥,和不喜欢自己的奶奶。
可是生活就是这样不如人愿,你觉得你看见了柳暗花明又一村。
可是那一村说不定只是海市蜃楼,等着你的只有山路尽头的峭壁悬崖。
任漠的爸爸检查出了白血病。
新买的房子又卖掉了,他们一家人又搬回了老房子。
任漠的妈妈每天陪着自己丈夫看病、治疗。
白血病唯一的治疗方法就是干细胞移植。
家里人都去做了配型。
任庭的爸爸配型成功了。
可是他不愿意,任奶奶也不愿让他捐献干细胞。
任庭的爸爸觉得这个会伤身体,自己还要去工地下力,养活一家人。
医生当时不遗余力的给他们做思想工作,科普干细胞移植。
终于任庭的爸爸松了口,可是任奶奶依旧坚持己见。
“我不可能同意,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两个儿子不就都没有了!除非你和那个女人离婚!不然别想着我会同意。”
任漠还记得那天的医院病房。
白茫茫的一片。
只要回想那天,记忆里的画面仿佛都还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任漠的爸爸跪在了他们面前。
因为生病而瘦削如柴的身体,在任漠心里永远顶天立地的父亲。
为了活下去。
跪着求自己的母亲,自己的亲哥哥。
求他们给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妈妈的哭声,爸爸绝望的祈求。
那一声声的哀嚎恸哭,任漠记了十几年。
他还记得,原本那天他是想给他爸爸看看。
他因为成绩优秀,选上了少先队员。
他下午在国旗下宣誓,老师给他带上了鲜艳的红领巾。
任漠想着,放学后去医院给爸爸看看,这样爸爸就能开心点了。
因为医生叔叔说过,心情好爸爸的病才会好。
最后,任庭的爸爸还是拒绝了干细胞移植。
任漠和他妈妈只能等着一个不可能的奇迹出现。
那时候新房子卖了的钱根本不足以支撑任漠爸爸进行保守治疗。
这是一个痛苦又漫长的过程。
那是一个中午,一家人在一起吃饭。
任奶奶每次吃饭都少不了恶语相向,任漠的妈妈就只能装作听不见,忍受着。
可是任漠终于再也忍不了。
前几天学校捐款,他的尊严被人丢在地上践踏。
可是他却只能忍着,一个个鞠躬道谢。
最后还得配合领导们,送上锦旗,拍照留念。
压抑了很久,任漠小小年纪一直承受着不该他承受的一切。
他终于爆发了。
他把碗狠狠一摔,说:“你们不准说我妈妈!”
任奶奶被气得不轻,捂着胸口说:“哎哟,你个女人把我孙子都教坏了!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然后任庭直接拿起他的碗,砸在了任漠头上。
在任漠头上留下了一条永远消失不了的疤痕。
任漠的妈妈带他去医院处理了伤口,也就是那天开始,任漠的爸爸病情开始恶化。
不久后,任漠就永远失去了他的父亲。
那个教导自己要一辈子爱妈妈,一辈子对妈妈好。
教会他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男子汉的男人。
永远离开了他。
那是任漠第一次参加葬礼。
他爸爸的葬礼。
那时候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死亡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
但是任漠知道,他没有爸爸了。
后来在任家,任漠和妈妈更难呆下去。
直到那天任漠被任庭拦在学校撕了书。
任漠的妈妈毅然决然带他离开了南城。
一个本应该柔弱的女人,刚强果断为自己年幼的儿子扛起了一片天。
可是那一天,在派出所。
她又遇到了那个毁了她一辈子的女人。
但是她却还是要为了自己已经去世的丈夫,叫上一声“妈”。
任奶奶直接拿着拐杖就要打任漠的妈妈,幸亏派出所警察拦了下来,及时喝止住了。
可是任奶奶依旧坚信任漠的妈妈是个丧门星。
害了自己的儿子还不够,还叫儿子来害自己的孙子。
在任奶奶眼里,她的孙子只有一个。
就是任庭。
任漠于她,就是一个丧门星的儿子。
自然也不吉利。
任庭的爸爸妈妈一直在沿海打工,自己的儿子管不着。
任庭一直由奶奶带大。
所以即使今天出了事,任奶奶都还是护着他。
求警察要还自己孙子一个公道,要把坏人绳之以法。
就连警察都忍不住说:“老人家,另一个人不也是你孙子吗?”
后来,任漠被关了两天。
那两天里,任漠的妈妈不得不低头去求一个她恨极了的老人。
最后,她花了很大一笔钱,找到了任庭在外打工的父母。
签下了谅解书。
任漠出来的那天,看见为了自己奔波了好几天的母亲。
眼眶都红了。
任漠这几天一直没有睡好,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的妈妈,也是一样。
他看着自己母亲潸然泪下的模样,想起了父亲去世前交代自己的。
“你要对你妈妈好,一辈子都要对她好。爸爸做不到的,就交给你了。”
一直以来,他的母亲太过强势,让他慢慢也忘了自己母亲也是个女人。
走出拘留所的那一刻,任漠懂了之前十七年都想不通的一些事情。
他也怨恨过自己母亲为什么要再婚,为什么要再生一个妹妹。
但他觉得他和那个新家庭格格不入的时候,忽视了他的母亲为了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庭,曾经付出过的努力。
那一个秋天,任漠一夜之间长大。
即使其他学校都不收他,被迫转学到了一个差到不行的学校。
他一点都没有落下学业,反而在高三模拟考的时候考出了一个不错的成绩。
辉仔第一次拘留后,被安排社区戒毒。
可是不久后,辉仔却再次复吸。
那次复吸之后,任漠和辉仔也失去了联系。
直到辉仔锒铛入狱。
他愧对辉仔,经常去监狱看望他。
他们也约好了,这次出来再也不碰那个东西。
虽然辉仔做不了警察了,可还是有很多其他路能走。
任漠看开了一切。
可是,他唯一无法说服自己的就是林菲。
那个在他人生中最难时候递给了他一只铅笔的林菲。
那个会叫他好好读书、不准打架、不能抽烟的林菲。
他的一生,都得带着一个案底过了。
他能劝辉仔看开一点,可是却劝不了自己。
人啊,总是在别人的事情上能言善道。
但总是会在自己的事情上面走进死胡同。
任漠那时候唯一期盼的事情就是林菲给他发的QQ消息。
他每天看着林菲发来的琐事,心里都格外开心。
至少,自己还能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有一天,任漠突然想听她的声音。
去到楼下办了一张电话卡。
“喂,哪位?”
熟悉的声线流进耳朵里,任漠却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匆匆挂断电话。
后来,他开始期盼下雨天。
每一个下雨天。
他都能撑林菲留给他的那把伞。
他还能假装林菲还在他身边。
南城一中班上有一个女同学的朋友,从嘉南高中慕名而来给任漠表白。
这样的场景任漠不是第一次遇见。
可他第一次鬼使神差的答应了考虑考虑。
因为那个女生的眼睛长得很像林菲。
任漠主动提出第二天去学校接那个女生。
放学的时候,那个女生看见学校门口的任漠,喜出望外的迎了上来。
可任漠却感觉十分不适应的甩开了她挽着自己的手。
说了句“抱歉”就离开了。
林菲就是林菲,全世界那样好的林菲只有一个。
可是在她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自己却亲手推开了她。
那天林菲哭着跑出了任漠家,任漠坐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追了出去。
看着她一个人坐在花园里哭,哭完了之后想回家又迷路的样子。
任漠从没感受过这样的心痛。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废物,一个懦夫。
一个没有用的东西。
怎么能让林菲,再为了自己哭呢?
后来,他送她出小区,她牵着自己的时候。
任漠一直不敢回头。
因为他怕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抱住她,告诉她自己有多想她。
能牵一会手就够了。
这样他就满足了。
其他的,他再也不敢奢求,也不配奢求了。
抱住可爱不放手
作者:糖醋奶茶作者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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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2
任漠坐在林菲旁边,慢慢道来了这些年的故事。
空调开始制冷,整个房间温度慢慢降了下来。
林菲捧在手里的杯子还有一点褐色的药水残留。
她慢慢晃着,看着杯底都被染上褐色。
任漠只给他讲了自己家和任庭家里的事,还有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没有告诉她,自己办新电话卡给她打电话的事情。
也没有告诉她,自己这段时间其实很想很想她。
“任漠,你这个混蛋。”
林菲低着头,小声咒骂道。
“我第一次遇见你这么混蛋的人。”
任漠没有反驳,哑着嗓子应了下来:“嗯,是我混蛋,我对不起你。”
林菲:“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任漠低垂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
正想解释,话还没说出口。
林菲慢慢起身,走到任漠的面前。
抱住了他。
她双手轻轻环住任漠,任漠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位置。
林菲感觉到任漠浑身颤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以后你不再是一个人了,有我陪着你了。”
林菲温柔地说着,手慢慢拍着任漠的后背。
“其实那天,我想告诉你的。任漠,我喜欢你,不知道从多久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
可惜这句话晚了一年才说出口。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经常一个人去麦当劳旁边的那家电玩城夹娃娃。我比你厉害多了,我夹了好多回去呢。”
林菲絮絮叨叨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最后,她说道:“你别害怕,以后都有我陪着你了。你做不到的事情我们可以一起,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任漠整个人浑身僵直着,一动也不敢动。
他在慢慢回忆刚才林菲说的话。
她说……她喜欢自己?
任漠眼睛里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要流出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见的话。
*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后主动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徐惠才应酬完,司机正接她回家。
本来在闭目养神的徐慧听见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是自己儿子打来的。
“喂,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任漠一向很少主动给徐慧打电话,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妈,你还记得吗?之前你来学校接我办退学手续,有个女孩一直跟在车后面。”
任漠回到家后心里一直很烦躁,想了想,给自己妈妈打了个电话。
徐慧睁开眼睛,看着外面绚烂多彩的花花世界。
“嗯,记得。”
任漠声音有些不自然,小声地说:“妈,其实我认识她。”
徐慧笑了笑,猜到了自己儿子要说什么:“我知道。”
任漠:“而且……我还挺喜欢她的。”
徐慧轻笑了两声说:“我猜到了,你告诉我这个,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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