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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我的一切(正文大结局)(8)

枭宠 · 丁墨

当天夜里,凌铮就逃了。

两个男仆只是普通人,他离开甚至都没惊动他们。沿着密密的丛林,已经痊愈的他,如猎豹般疾走在夜色中。

当他抬头看着天空的明月,渀佛想起黛碧艳丽的容颜。他也想起自己留在桌上的那封信,他想黛碧看到,会谅解自己的离开。

他并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再也走不出这片山谷,走不出黛碧与他,绝望的爱情。

在山谷几处可以通行的入口,看到虫族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

粗壮的肢体、红色复眼、黑色尖勾,铁皮一样全身嶙峋的皮肤。比他见过的任何虫族都要庞大。

他悄无声息贴近那两只巨虫,手中只有一块磨得尖利的巨石。他身手极快,巨石狠狠插入一只虫子脆弱柔软的脖子、另一只手掏出那虫子腰间配枪,“砰砰砰”便是数枪,将另一只射得稀烂。

夺了枪,他急速在树林中狂奔。他知道刚才的枪声势必会引来其他人,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逃出去,才有生机。

黎明时分,他逃到谷口,他惊呆了。

虫子,密密麻麻的虫子。

它们的洞穴布满了这一片山崖,远处平原上,许多虫子快速爬行忙碌着。

他心中一阵恶寒,只觉得生平所见最恐怖恶心的,就是眼前的一幕。

而这里,真的是虫族行星?

尽管藏身树林,他身上的血腥味,却引得前方无数工虫同时停步,抬首向这个方向张望。他心知不妙,也不能再顾隐藏,往更深的树林,夺路而逃。

身后响起逐渐密集的枪声。

凌铮再次醒来时,双眼一片暗黑的刺痛。

他只稍微一想,心就像沉入了无底深渊——追击而来的一队工虫、密集的枪炮、自己身后不断倒下的虫族尸体……还有自己面前如烟火绽开的炮弹,碎片如同流星射入双眼,他的世界就从痛苦而黑暗。

瞎了?

他心中苦笑。双手轻轻抬起想要摸上自己的眼,却立刻有一双熟悉的手,握紧了他的。

黛碧。

低低的啜泣声响起,她居然在哭。

“别哭。”他柔声道,“我瞎了?”

她沉默了一阵,才答道:“是的,你再也看不见了。”声音有一丝颤抖。

他挣扎着坐起来,在一片黑暗中,他慢慢道:“黛碧,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还爱我吗?”她不答反问。

他颤声,说出埋藏心中许久的话:“即使你是人类的叛徒,只要你跟我回联盟,我也会一直爱你。你坐牢,我陪你坐;直到我们一起老死,好不好?”

回答他的,却是长久的沉默。

过了很久后,她才以一种极其冷静的声音道:“凌铮,你双眼已盲,不能再开战机。回军队已经是个废人。留在这里,是你最好的选择。我会无微不至的照顾你,因为我爱你,非常爱你。你好好休息,我过些天再来看你。”

手上一松,她已起身离开。他听到她的脚步声一直响到门口,然后她厉声、丝毫不顾他也能听到下令:“开枪伤了凌铮的,全部处死!”

“是。”有人闷声答道。

那天之后,凌铮的世界黑暗而安静。

已经过去了许多天,黛碧去再没有来。只留下了人手看守凌铮。

看守的换成了虫族,凌铮知道。尽管看不见,可是那巨大虫族在房间挪动的声音,非常明显。而且他也能闻到他们身上的气味。

恶心的腥臭的气味,令他倒尽胃口。

他下定决心,等黛碧下一次来的时候,再跟她长谈一次。尽管她说过的话很固执,但既然两人真心相爱,他不信她的态度不动摇。

凌铮不知道,黛碧这几天,因为他的存在焦头烂额。

从人类联盟带回人类男人,圈养在只有王夫可以生活的王之谷,足以引起军政各方的反对;而那人类男人逃亡杀死虫族数名,却未遭到任何惩戒;可黛碧盛怒之下,竟然杀死最忠诚的虫族战士们,引起强烈不满。

虫族的繁殖,极为依赖母虫。最优秀的虫族,要靠女王繁衍。可黛碧成年多日,还未与任何年富力强的虫族将士交配。无论忠诚还是反对她的臣民,都对此事怨声载道。这一次凌铮事件爆发,更是引起群臣众怒。

“陛下,春天已经到了。今年绝不可以再拖。”军队数名指挥官同时站在她面前,“否则,为了虫族的繁衍,我们只能杀死那个人类男人。”

“放肆!”

“第五军的战机已经待命。哪怕陛下惩罚我们,他们也会起飞,炸平那片山谷。”

这一次,所有虫族臣民,都认为是女王任性了。那是她身为女王、身为最高贵最强大母虫的天职,怎么可以罔顾?怎么可以只迷恋一个人类男人,而不顾其他忠诚战士?

“好,安排交配吧。”黛碧坐在自己的王宫中,终于让步,“但我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讲。”

“我要凌铮,做我的王夫。”

因为是多年来,女王头一次首肯。虫族全军高级将领,都陷入前所未有的激动。经过体能测验、基因最优秀的一百名中高级将领,入住王宫。

在与凌铮亲密之后,黛碧早在言谈举止中,将自己当做完全的人类女人。一开始,她坚持维持人类躯体,承受一个又一个虫族将领,崇敬而激动的交配。

这无疑令虫族将领们愈发热血沸腾。人形的黛碧有多美丽,即使是丑陋的虫族,也懂得欣赏那光滑的肌肤和柔软的腰肢。

人形的她尽管体力战力依然过人,可还是有人类女人属性?如何承受这样密集的安排?三天之后,密集的安排终于令黛碧精疲力竭。在某次,三名战功赫赫的将军同时进行时,她竟然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虫身。庞大的躯体是王者最强的象征,紫色复眼昏暗一片,多足抓起那三名健壮的将军。她长嘶一声,反守为攻。

之后的七天,她失去了人性。

第一次发情的女王,凶狠而残暴。一只只精疲力竭的虫族将士,从她的房间抬出来,有的已经死亡;一枚枚浑圆的卵,从她肮脏的身体娩出,造就虫族最强悍的未来。

直到那一百名优秀的虫族将士,再无一只,有体力与女王进行新一轮的交配。

黛碧觉得自己睡了很长一觉。

当她以人形在一室潮湿中醒来时,身旁的近卫队长激动的扶起她:“陛下,你造就了虫族新的未来。”

她目光环顾一周,鼻翼闻着那些腥味,已经回想起发生的一切。

“去王谷。”她用干涸的声音道,“马上。”

很好,她造就了新一代虫族战士。

她失去了对他的忠贞。

专机抵达王谷时,正是深夜。

尽管在机上匆匆沐浴,可黛碧依然筋疲力尽。她推开屋门,打开灯。

一室黑暗,凌铮从床上起身,声音低沉柔和:“黛碧?”

黛碧心中一痛,几乎是立刻上前几步,却又在他半米外停步。

她看着他英俊如昔的容颜,明明只过了十数天,却彷如隔世。

“你终于肯来了。”凌铮声音很温和,“上次我们的话还没说完。我想过了,不管你做过任何叛逆的事,我也当没听到没看到。我带你走,我们一起回人类星球。我还有些积蓄,足够养你一辈子。你嫁给我,我们一起过一辈子,好不好?”

“你愿意娶我?”黛碧颤声道,“不管我是谁,你都愿意娶我?”

“我愿意。”凌铮慢慢道,“黛碧,跟你在一起,是我一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我舍不得你,真舍不得。”

尽管双眼看不见,他的手却极为精准的抓住了她的,将依然固执僵硬的她,抱进怀里。

这一次的温存,比他们之前每一次,都要激烈。

凌铮双眼已盲,压抑多日的郁闷、与对她的爱就此纠结难耐,在她身上狠狠发泄;而她也一反常态的疯狂,身肢如同妖精,缠住他精瘦的身躯。

两人似都要在对方身上打上烙印,才能验证他们依然相爱,依然属于彼此。

当一轮无法抑制的巅峰感觉袭来时,凌铮意乱情迷的抓紧她的腰。

然而那紧致的包裹感突然消失,她的身躯徒然滑开他的怀抱。

“黛碧?”他疑惑。

她没有回答。

凌铮听到重物慌乱移动的声音。空气中徒然有了无形的压迫感。

他闻到属于虫族的腥臭气息。而黛碧的芳香忽然消失了。

他伸手去抓,却撞上一片坚硬如铁。冰冷的温度,粗糙的表面。

虫族?!

“黛碧!”他又厉喝一声。

没人回答。

他看不到,黛碧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整个房间,紫色复眼,怔怔的望着他健壮的身躯。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那复眼滑落。

第二天一早,黛碧已经离开。

凌铮在床上躺到大中午,才爬起来。他径直走到房子门口。因为走得急,他撞到好几处,却不吭声。

门口有虫族气息。他知道那是看守他很久的虫子,他们还会说人类语言,对他也算友善。只要他不走,满足他的一切需求。

他对它们笑笑,也不管他们能否看见,他神色如常的问道:“女王昨天精神很不好。”

身旁的虫子静默片刻,才答道:“殿下为我种族操劳。”

他点点头,又道:“殿下这几天在忙什么,十多天才过来一次。”他其实想问,她下一次什么时候过来。

那近卫兵已经完全相信他已知道黛碧身份,瓮声瓮气却难掩羡艳:“天佑我主!女王终于进入发情季,听说又有一百名战士送到了王宫。我真希望我有那样的好运。“凌铮的身躯瞬间如雕像般僵硬。他维持着微笑朝那近卫点点头,迈着灌了铅般的步子转身回房。一不留神,他一头撞在门框上,高大的身躯瞬间倒地。他的力气渀佛被人抽干,半天也爬不起来。

番外·千百年来

邢毅躺入能量仓时,并不觉得即将面临的酷刑,会对自己有任何本质影响。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所模拟的这个人类。

林齐体格修长健壮、相貌英武逼人。只是经过了昨夜的刑罚,这具躯体几乎只剩血肉模糊的残骸。

他曾经加诸在孟熙琮身上的苦难,如今都还了回来。

当然,这还不够。

经过高能能量的辐射,自机械降临以来的所有记忆都会消失。他所模拟的男人,连一丁点存在于这个世上的痕迹也不会有。

这就是孟熙琮要的?他心中冷笑。

大概察觉到他的漠然,站在能量舱外的孟熙琮,神色冰冷的看着他。

“你一直没杀死我的躯体,也算给我留了活路。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他的语气没有半点怜悯。

邢毅虚弱却放肆的低笑着。

他无话可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他和他都知道,重生之后,他们不会再是敌人,而是上下级。所有恩怨会一笔勾销于林齐之死,记忆之死。

这只是个公平的过程,关乎私怨,却与忠诚无关。

无形的能量场缓缓启动,看不见的高温开始在舱内灼烧。

因为自身的能量被压制,邢毅不得不亲身感受着一点点被烤焦的痛楚。他闻到焦糊的恶心气味,看到残躯慢慢化为黑色粉末……

他咬牙抵抗,有些愤怒的看着舱外一直平静注视着自己的孟熙琮,不愿在他面前发出一声痛呼。可身体实在太痛了,就像有人用一把火红的刀,于周身一点点磨去血肉骨骼。

他感觉到大脑开始变得混沌,视线也逐渐模糊。一股热流从眼球缓缓滑落,就像火焰灼痛他的双眼。

这个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噬骨的奇痛,与之前的极端痛楚,都不相同。

那是他的大脑,正在被分拆。

他被压制的能量场里,分明有一股力量强势钻入。

他知道,那是用于抹去记忆的能量刀。

当能量刀寻找到记录机械人记忆的能量微元,开始强势抹去——的痛变得麻木,他仅存的一点意识,奇异的平静下来。

记忆泯灭前一瞬,却清晰如同再次经历,于他的能量场中爆发耀目的光。

他仿佛看到机械降临那一天,他百无聊赖的坐在指挥室里,等待人类高级将领的投降。

那时他在想什么?噢,又一个资源极端丰富的星系,占领了这里,或许真的有实力与虚体人类一战。

他还感觉到压力——如果不是跳跃技术壁垒,他差点输给这里的人类。那时他还特别留意了人类指挥官的名字,孟熙琮?他当然知道,这个人不能留下。

再然后,是模拟林齐的他重新醒来。他当然不是为了体验人类的感觉。只是他深知人类的逃避心理——拥有人形躯体,会令他对这个星系的统治更加容易。

他还记得沉闷的房间,昏沉沉的头重脚轻。

却看到一个女人。

她是昏暗周围中,唯一的亮色。而最明亮的,是她的眼睛。

究竟为什么会被这样一个怀孕的弱女子所伤,他现在想起都不可思议,却又心甘情愿。

他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她令他痛得麻木的一刀;不是她敏捷如兔又可爱的身手;也不是她假意相信自己实则挟持的诡计——而是那时刚完成模拟的林齐,意识和身体并不能完全协调,仿佛中风般剧烈震颤。可那个女人,善良得有些可笑的女人,就那样紧紧握住他的双手,柔声鼓励着他。她的手柔若无骨;她的气息清甜如花香。

直至今日,她历历在目。

邢毅忽然有些难过。

原来他记得这样清楚,关于她的一切。

从被孟熙琮俘虏至今,他以为自己所承受的一切,不过是模拟的林齐的感受。一旦死去重生,他还是指挥官,还是第一机械文明的战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不会为模拟时爱上的一个女人而感觉到“痛苦”。

可当他再次想起她,才发现难过的,不只是林齐。

也许还有邢毅。

自以为置身事外、所以放纵对她的喜爱的邢毅。

能量刀继续肆虐,许多清晰的记忆转瞬即逝。

他看到杀死巨石人那一天,她被他丢入太空,如同随时会走失的风筝,在太空中漂浮起落。

呵……他当时怎么狠得下心?如果早知有一天会爱上她,十个巨石人也为她锻造。

她却怒了,胆大包天抓住他胸口的军装,就像想揍他?可尖尖的脸上,楚楚动人的泪水,却是夏日的大雨,无声的轰鸣,扰乱他的心。

一定是她哭得太撩人,所以他才会吻她。含住她薄薄的唇,噬咬她小小的舌头。

吻得那样深,如同最亲密的情人。从巨石阵到自由星球地面一路,他都没有松开。

直到她嘴唇红肿,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

就这么上了瘾。

记得最清楚的,是她生下孩子那天。那时,她的私密暴露在他面前,幽深香甜如瑰宝;她一声声压抑的低声痛呼令他心头纷乱;她发丝凌乱、汗水微香,红唇苍白。

可她抱着邢遥,对他笑得如大雪初霁,如恒星闪耀。

原来就是那一天,悄然情动,再难自抑。

原来她是光。

是他涣散的能量场中,一缕无所不在的光。

从此想要占有,想要她一直一直属于他。

他是为战斗而生的机械人,只会侵略只有占有。可在她面前,他总是一败涂地。哪怕她惹恼了他,愤怒的将她脱光了绑在床上;她的身躯娇艳欲滴,他的如同巨龙抬头无法抑制。

可在她的泪水面前,他竟然选择抽身离去。只差一点,他就可以以人类的方式,占有这个倔强的女人。

可他的女人,令他心软,令他呵护,却不能有一丁点真正的伤害。

最后关于她的记忆,却只有他自己。

他穿着笔挺的指挥官军装,手持酒杯,站在宴会厅前,心怀畅快的等待着。

像个人类男人一样,等待自己心爱的女人。

那天他在想什么?

噢,他在想,他亲手为她挑选了一条火红的长裙。那是他双眼的颜色,也是她血液的颜色。他喜欢她艳丽如花,喜欢她璀璨夺目。

他期待着这一晚,她如同鲜嫩的花朵,在他怀中盛开;期待与她共舞,一曲又一曲,犹如亲密的爱人紧紧拥抱唇齿相依。

他甚至想,或许应该让她知道,他对她,并不只有占有只有而已。

他喜欢她,像喜欢恒星一样喜欢她;像喜欢春天的露水一样喜欢她。

那是一个机械人的承诺。不会输给任何人类,不会输给有限的时间和生命。

他以为这一晚,他会让她知道。

就在这时,他残存的意识愈发的沉重。

模糊间,他看到舱中林齐所有的肢体残骸消失于无形;他感觉到侵入的能量刀冷冷一收,带着泯灭一切的力量。

他忽然有些想不起,自己刚才在回忆什么?

一个女人?那是谁?

是谁在他怀中哭得那么委屈,令他的心仿佛被夏日的雨水浇透?湿漉漉的再难平静?

是谁对他笑得如恒星闪耀,令他移不开目光,令他就此沉醉?

又是谁的身躯柔软芳香如蜜,令他像个青涩男子,甘愿苦苦压抑,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又是谁,一身火红长裙,于他怀中温柔依赖笑靥如花?与他共舞了一曲又一曲?

他想对她说什么?那些隐藏在强势表面下的赤诚心意?那些重要的话,为什么他想不起来?

可机械人,怎么会有心?怎么会有爱情?他为战斗而生,为帝国而生,他只是一部机器,怎么会有一天,爱上了一个人?

他的世界忽然无法逆转的宁静下来。

能量刀消失于无形;躯体的痛消失殆尽。他模模糊糊的想,是什么已经死去?在他的能量场中无声的凄厉死去?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他不是第一机械文明最忠诚的指挥官吗?会什么有这样凌乱的能量场,这样纷繁如杂草的波动情绪?

他努力让自己的意识放松,他知道自己的能量场需要沉睡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