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皇贵妃佟佳氏是没说错,只是皇帝虽然立了决心要除去东南这一隅明朝最后的余孽,可到底怎么个除法如今还没个定论。朝堂上是招抚是出兵剿灭吵个没完,前线两位大将兵部尚书姚启圣和水师提督施琅也是掐了起来。两人的奏折你一封我一封像雪片一样飞进了京里。
姚启圣当年是康亲王杰书提拔的,有些想对皇帝说的话他总要先给杰书说一说问一问他的意见,这不,一封信直接就从福州寄到了康王府里。
杰书捏着这封信看了几遍直摇头叹气,“这施琅也是个不知恩的,竟然和姚启圣在福州闹成这样,想当年他可是姚启圣向皇上力荐的。”
康王府的幕僚说:“两位大人都是有脾气的,放在一起自然是要斗起来的。王爷,您想想,咱们朝上不也有两位这样的么。”
杰书想到索额图和明珠,也是忍不住笑了。也是,也是啊。眼前不就有两个整天斗得和乌眼鸡似的。
幕僚又劝道:“您还是写信宽慰一下姚大人吧,身在前线协力合作才是第一要务。”
杰书问他:“你说我要不要请明珠过府一叙,让他也看看这封信?”
幕僚一听为难地说:“王爷,您才刚受了皇上的贬斥,这阵子咱们府还是少些外头的走动为安好。”
杰书心里也郁闷,皇上登基日久,帝王心术愈发深厚,近来寻了个借口翻出他在南方打仗时候的旧账削他军功又罚俸一年,回头又让太皇太后把他招进宫喝了一下午的茶。他是不缺这么点钱,也懂皇上要压制铁帽子王们在八旗的势力,可面子上总过不去啊!
杰书又把姚启圣给他的信看了一遍才让幕僚拿去烧了。
福州前线的两位大将可是一个都没闲着,姚启圣是一封告状诉苦信塞进了康亲王府,这明珠府也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还是施琅身边的一个长随直接带来京城的。
明珠喝着雨前龙井,慢悠悠地问管家安三:“人来了?在哪呢?”
安三道:“奴才给安置在厢房里了。老爷可是要见?”
“见?你见了我就不用见了。”明珠放下手上的白玉福寿八角小盏,摸了摸食指上的翡翠玉扳指。“他同你说什么了?”
安三道:“他说他家大人从前受过永和宫德主子的恩,这次让他带了一箱子金银珠宝进京要送给德主子。偏偏他是外官还是武将,就想托相爷给他寻个门路。”
明珠听了一时笑出了声,“这施琅也是个趣人,他和姚启圣在前线吵不出胜负就把这脑筋动到后宫上去了。还什么恩。永和宫那位他哪里见得着,又哪里受得了她的恩。他倒也是消息灵通,竟也知道皇上如今最宠的就是永和宫那位主子。”
安三挨着明珠小声说:“这施琅出手甚是大方,那长随给奴才看了礼单,都是上上品,奴才看着怎么也值万两银子!”
明珠淡淡地瞥了安三一眼,“这都是前朝的陋习,前明那批人逃去台湾后仍是一点没变,动不动就吹枕头风。那施琅一家老小不就是被吹了枕头风才遭灭门横祸的么。这女人啊,就不该干政,头发长见识短,鸡毛蒜皮的事情倒斤斤计较,大事扔一边不管。”
安三心想:老爷,你也就趁这会儿夫人不在发发威,夫人要在您这话肯定就不这么说了。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连连道:“老爷说的是。老爷您看施大人这事,咱们是帮还是不帮呢?”
明珠捻着胡须想了会儿,“这样,这人你直接带去见海拉逊,让海拉逊去问顾问行。后头的事顾问行知道该怎么办。”
安三应了声“是”便去办明珠交代的事了。
隔日,顾问行捏着海拉逊转交给他的礼单,心里是把这明珠翻来覆去地骂了好几遍。
这老狐狸,把一烫手的山芋扔给他了!明明人施琅是找他办的事,这事要办成了施琅只会记得他的好,谁晓得最后是他接得这块热炭。
可没法子,谁叫他就是天生劳碌命。
顾问行戴上才换的冬帽,捏着这份礼单就任劳任怨地往乾清宫去了。
皇帝刚见了几位大学士在看福州来的折子,顾问行就来了。
“皇上。”
皇帝头也没抬,问他:“怎么,有什么事?”
顾问行道:“水师提督大人让家仆进京,说是想送一样东西给德妃娘娘。”
“施琅?”皇帝惊讶地放下手里的折子,他手上拿的这份刚巧还就是施琅和姚启圣互辩的折子呢,“他要送什么?”
顾问行把手里的礼单递了上去。“皇上,就是这个。”
皇帝翻看了一下,看着看着两道剑眉紧紧地拢在了一起。
顾问行心里一咯噔,好吧,看这样皇上是龙心不悦啊。
他揣摩了下圣心道:“皇上,要不奴才就把这东西都给退了吧。”
皇帝没说话,仍是一脸肃穆地捏着那张礼单瞧。顾问行不敢再吱声了,负手恭恭敬敬地立在御前。过得好一会儿,皇帝总算是开口了,“这东西给德妃送去,让她挑一半中意的留下,还有一半让人带回去给施琅。”
“一半?”顾问行不懂了,这东西还能一半一半收?万岁爷是什么意思?
皇帝把礼单随手扔给顾问行,顾问行手忙脚乱地扑去接,他单膝都着地了才勉强把那纸片给接住了。皇帝重新又拿起先前看了一半的折子,“对,一半。”
第112章 第 112 章
皇帝近来这一番雨露均沾总算是在后宫开花结果了, 入宫数年的僖嫔头一个先有喜了。她出身赫舍里氏旁系,家中虽不是什么在朝大官, 其父仍由所属旗的都统代上了两道谢恩折。
皇太后慈爱地道:“皇上说了, 你阿玛的谢恩折以后就不必再上了,再有你如今有了身子要好好保重,早日为皇上开枝散叶。”
僖嫔如今已经小腹微隆了, 她由左右宫女搀扶起身婉婉一福。“是,臣妾遵旨。”
不知是否因为长年夙愿终于成真, 一贯牙尖嘴利的僖嫔近来也变得温柔了起来,瞧得一旁众人是目瞪口呆。
皇太后笑着微微点头, 她看了看皇贵妃又看了看贵妃:”后宫主位里如今只剩你们二人没有过子嗣,你们也要早日让我听见好消息啊。”她说到这转头对身旁的宫女说, “去把那对如意结拿来。”
宫女福了一福, 去而复返时取来一对拿五彩绳编的如意结。
“这对如意结是我让人在西山大觉寺给你们求的,如意结结如意,我把这对如意结赐给你们, 希望你两最后都能如意。”
皇贵妃和贵妃纷纷起身跪接了。屋里在坐的这些人里贵妃年纪最小,她进宫时间尚短,饶是平常一副沉稳样这会儿脸颊也微微红了。皇贵妃没有说话,她脸上虽挂着笑容, 只是那笑容显得略有些苦涩。皇太后也是知道她心病的, 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又同众人闲话了几句就叫散了。
蓁蓁同惠妃约好了要上她那看一副赵孟頫的画便一起走了, 两人走到门口见皇贵妃和僖嫔也在门口等轿子, 蓁蓁和惠妃朝佟佳氏福了一福, 佟佳氏和气地对蓁蓁说:“年底事忙这些日子都没瞧见妹妹,妹妹最近身子好些了吗?”
“托皇贵妃的福,臣妾好多了。”
佟佳氏笑着又问蓁蓁身边的碧霜:“你主子惯爱逞强,你可要给我说实话,她可是都好了?”
碧霜瞧了瞧蓁蓁,见蓁蓁并无阻拦的意思才道:“皇贵妃娘娘到底是最懂奴才的主子的,娘娘其余都好,就是晚上睡得不甚踏实。”
僖嫔听了道:“我近来晚上也睡不踏实,皇贵妃给了我一些香片,闻了后倒是好多了。”
佟佳氏道:“我偶尔晚上睡不着也会点了那香片来闻,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点过去。”
惠妃笑道:“我就说皇贵妃素来最疼爱德妹妹了,这好东西皇贵妃可从来没舍得给我。”
佟佳氏笑盈盈地瞧了瞧惠妃:“我竟不知惠姐姐是这样能吃醋的。”
惠妃说:“我可不是吃醋,我就是稀罕你这安神入睡的香片,你要舍得也给我一些我保证不再说了。”
佟佳氏听了咯咯直笑,“成,成,我给,我给还不成么。”
众人说话的功夫轿子也都是来了,四人依次上了轿,蓁蓁随惠妃去了延禧宫,才坐下不过半个时辰,承乾宫便送来两匣子香片,怕味道散了都是用上好的楠木匣子装的。惠妃打开取了几片放鼻尖闻了闻说:”到都是好东西。”
她是各中的行家,蓁蓁听了也就收下了。
蓁蓁这些日子都在忙着作失宠的妃子,她想着皇帝反正也不来她就在惠妃这用了晚膳才回去,没想回去的时候轿子一落地,就见张玉柱候在门口等她。
“怎么?”
“皇上来了。”
蓁蓁匆忙进到屋里,皇帝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这会儿换了一身玄色的便服捧着一卷书倚在炕上看着。
蓁蓁尴尬地说了一句:“臣妾不知皇上驾临,请皇上恕罪。”
皇帝见她姗姗来迟也不理她,打鼻孔里冷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索性背过身去。
蓁蓁咬了咬唇,磨磨蹭蹭地走到炕前,又说了一句:“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帝是稳如泰山一动不动,蓁蓁没了法子,挨到皇帝身边软言软语地喊了一声:“万岁爷,您生气啦。”
皇帝抓着她的手腕往炕上一带,蓁蓁跌趴在他身上,下巴被他握着抬了起来:“跑哪去了,天都黑了也不见你回来用膳,哦,朕倒是一个人孤零零在你这殿里用了碗点心。”
蓁蓁委屈地说:“您最近不是忙着雨露均沾么,臣妾又哪里能未卜先知晓得皇上要来。”
呵,朕说一句她说十句,还委屈上了啊。
皇帝刚要损她几句屋外头就响起了秋华的声音:“皇上,娘娘。”
蓁蓁坐直了整了整衣角问:“何事?”
秋华在屋外说:“梁九功来了,说是有事要禀皇上。”
“叫他进来吧。”
皇帝和蓁蓁两人都坐正了,没一会儿梁九功就打了帘子进屋,他手上捧着个乌木匣子在皇帝跟前跪下道:“皇上,宜主子差人送了一个匣子到乾清宫说要交给皇上。”
皇帝看蓁蓁一脸不明白小声对她说:“是朕吩咐梁九功的,若有什么送到乾清宫的马上就转到这来。”
蓁蓁听了这话就更觉得奇怪了,“皇上不在乾清宫的时候若是有什么人来送了什么东西只管让梁九功把东西留下就是了,干嘛送我这来?”
皇帝伸手往蓁蓁脸上捏了一把。“没良心的,还不是为了陪你演这失宠的戏码,朕今儿都是悄悄过来的,没让其他人知道。”
蓁蓁娇笑一声,眼睛弯成了一轮新月,“臣妾有良心,臣妾记得皇上对臣妾的好。”
她顺势挽住了皇帝的胳膊,把头搁在他肩膀上。皇帝满意地笑道:“这还差不多。”他转头对梁九功说:“把东西拿上来吧。”
梁九功把匣子递上,蓁蓁替皇帝接了过来,她打开匣子瞧了一眼便愣住了,承乾宫送来的正是白日里皇太后赏给佟佳氏的如意结。
皇帝看她神色有异问:“怎么了?不就是个如意结么?有什么不妥?”
蓁蓁拧紧了眉头,从匣子里拿起如意结来看了好一会儿才又放了回去。“臣妾今儿才见过这如意结。今儿在宁寿宫皇太后赐了一对如意结给皇贵妃和贵妃,皇太后说这是她替皇贵妃和贵妃求的,愿她们两人都能事事如意。”
皇帝的眼神可见得地冷了下来,“宜妃就把这东西送来?她还说什么了?”
梁九功一五一十地道:“宜主子说,这如意结是皇太后赐给皇贵妃的,她觉得受不起让奴才交给皇上,由皇上处置。”
皇帝挥了挥手,梁九功猫着腰退了出去。
蓁蓁把匣子递给皇帝,皇帝拧紧了眉头瞧着匣子里的如意结半天没说话。蓁蓁明显地感觉到他不怎么高兴,此时她十分识趣地闭紧了嘴。
倒是过了一会儿后皇帝神色缓和了些,转头问她:“你怎么这么安静?一句话都不说。”
蓁蓁两手一摊一脸无奈,“臣妾这会儿要是说什么,皇上还不觉得臣妾是在给皇贵妃和宜妃姐姐上眼药啊。”她纤纤玉指轻轻点上皇帝的胸口,狡黠地一笑,“臣妾知道皇上心里自有一杆秤,谁是谁非自有衡量,哪里还需要臣妾来说什么。”
皇帝眉宇间忧愁散去,捉住她的手放在嘴边轻咬了一口,“就你肚子里鬼主意多。”
蓁蓁冲皇帝眨眨眼,一脸的了然,“嗯,臣妾如今知道了,臣妾啊就是鬼主意多才失宠的,臣妾记得了,以后臣妾还是笨些的好。”
皇帝被她逗得笑了,搂过她的肩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秋华此时在帘子后说:“皇上,娘娘,晚膳都备好了。”
皇帝紧握着蓁蓁的手站起身,“成了,朕陪你用过晚膳再回乾清宫。”
这些年来蓁蓁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皇上虽然看着对皇贵妃极好,却又没有那么亲近她,甚至同皇贵妃在一块的时候也不如同她在一起自在。这无关是否得宠,而是另一种更加复杂的感觉,但她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皇上不去乾清宫看看皇贵妃么?”
说到底这皇贵妃把如意结送给宜妃,又让宜妃陪她演了这出戏为的不就是想着让皇帝对她挂心么。
皇帝神色淡然,“朕心里有数,十五那天朕自会去的。”
十五是皇帝惯常会去承乾宫的日子,蓁蓁扬了扬眉没说话,心里那份奇怪的感觉却更加浓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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