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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德妃攻略 · 田甲申

五十年的兄弟,皇帝固然懂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句话,只是没有想过这一切马上就要来了。

这事不能细想,一细想,皇帝的心就隐隐作痛。

“朕带了太医来,你安心养病,这个坎说过就过去了。”

福全双目里盈满了泪水,“臣也想……”

皇帝按着他的肩。“既然想,那就好好治病,好好吃药。”

“皇上。”福全握住皇帝的手,“臣有几句心里话想同皇上说,皇上就当臣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

皇帝剑眉一拧,轻轻骂了一句:“胡说!”

福全费力地转过头,“保泰,带大阿哥他们都出去吧。”

保泰点点头,大阿哥目光凝重地瞧了瞧福全,又去看皇帝。皇帝一抬手,大阿哥懂了他的意思跟着保泰出去了。

福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对皇帝说:“皇上,这句话,臣放在心里已经十年了,臣知道只有到臣要死的时候才能把这话说出来。”

皇帝沉重地点头。“你说。”

“皇上,太子不贤!万不可将祖宗江山大业托付与他!”

福全激动得眼泪都流了下来。皇帝却异常的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震怒,像是他早就料到了福全会说这句话。守候在屋外的保泰却是吓得魂都快飞了。父王这是疯了嘛!他转头看身边的大阿哥,他双手抱胸闭着眼一派气定神闲。

屋子里皇帝半晌之后才沉着声说:“朕知道,朕处置了索额图就必然有后面的打算。只是朕想问二哥,诸皇子中,以你之见谁最贤德?”

福全缓缓吐了口气:“八阿哥最贤。”

大阿哥忽然睁开眼,一转身用不可思议地眼光盯着屋门,一旁保泰也惊讶极了。

倒是皇帝反倒坐在屋中不露声色,但他的声音却仍是透了几分诧异:“你说胤禩?”

福全缓缓点头:“八阿哥生母低微,他从小由惠妃抚养,聪明灵慧,德才兼备,更重要的是性格温和宽容大度。”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方才拧着眉说:“朕知道了。”

皇帝又在裕王府待了一会儿细细交代了太医要治好裕亲王这才回宫。皇帝自然是不会把同裕王的这番谈话对蓁蓁透露半句的,不过第二日蓁蓁还是从大阿哥的嘴里听说了整件事。

惠妃惊讶得手里的杯盖没拿稳,“哐当”一声又掉在了杯口上。

“胤禩?”

大阿哥点头。

惠妃惊得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是胤禩。”她一转头瞧着身边咯咯直笑的蓁蓁,更是不明白了,“德妹妹,你笑什么呀?”

蓁蓁解下帕子擦了擦眼泪。

“我笑呀,裕王还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不是帮着劝皇上早换储君嘛!”

惠妃说:“劝归劝,我还真不明白,为什么裕王好好的会突然提起胤禩来。”

蓁蓁垂下眼眸,掩住一闪而过的寒意,“大概是胤禩讨他喜欢吧。算了,裕王说的不重要。”

惠妃领着心事重重的大阿哥离开,蓁蓁正要穿过东次间回里屋换衣裳,走过书架的时候她无意间瞧见了架子上摆着的玉箫便停了下来。

“主子,怎么了?”

到底要借他的手问清楚吗?

蓁蓁想了想说:“你明日出宫一趟,替我办一件事去。”

……

招凉精舍里,蓁蓁嗪着笑意饮着当季的荷花露手中拿着铁狮子胡同恭王府的回信、

正在此时,屋外忽然响起一个年轻人俏皮的声音。

“娘,什么事让你高兴成这样?”

一扇窗户“哐啷”一声从外被推开,一个年轻和尚一跃跳进屋子。

蓁蓁欣喜地起身牵住他的手,“你这孩子,上回南巡以后又多久都没有音讯了。怎么脑门上的头发又被你剃了?”

胤祚握住蓁蓁手,眼中甚是依恋,“娘,我又要动身去西边了。”

蓁蓁笑着问:“去西边,你是要学那三藏法师去西方取经吗?怎么总是往西边跑?”

胤祚调皮地一吐舌头,“西边那个国师大喇嘛闹的厉害,儿子想去一次同他会会,斗一斗佛法。我问皇阿玛要了多伦青庙的住持,藏地那群喇嘛不敢小瞧我。”

蓁蓁笑着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拍了一下。

“你啊,出家人怎么还这般争强好胜,半点平常心都没有。还有你什么时候又肯叫皇阿玛了?”

胤祚努努嘴说:“他哭得可惨了,那我又不好太气着他。”

她握紧爱子的手,眼神里突然染上几分哀愁,几分不舍,她像一个寻常母亲在孩子要去远行之际一般嘱咐道,“去吧,路上小心,记得捎信回来,若是见着你妹妹,叫她也写信回来。”

她的声音里染上了几分沙哑。胤祚用力拥住母亲,轻轻“嗯”了一声。

“额娘!”

胤祯突然大大咧咧地穿过院子进屋,一眼瞧见额娘和一个年轻和尚抱在一起,惊得彻底呆住了。

可当那和尚一回头,他又目瞪口呆,这人除了年纪稍大又是个秃驴外,那张脸同他实在太像了。

“你……你……”

胤祚嬉皮笑脸地在胤祯脸上捏了一把,飞速地从来的地方跳了出去。

“小十四,回头见。”

胤祯指着那秃驴的背影,结结巴巴地问:“他……他是谁!”

他猛又想起来这人刚才竟然抱着额娘,他不禁大喊:“你别跑!你慢点!你给本皇子回来说清楚!”

同时撒开腿就往外追着胤祚而去。

蓁蓁笑着在他身后嚷道:“胤祯,你可慢着点!别吓着人了!”

胤祚和胤祯打闹的声音越传越远,蓁蓁还是笑着,盛夏新荷初开,她怡然自得地坐在招凉精舍的水榭里遥望满湖碧绿。

等到皇帝走了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也是这幅景象,他拿着两本折子坐在了她对面。

“怎么了?”蓁蓁给皇帝倒了一杯荷花露问,“怎么心事重重地来?”

“你……”皇帝欲言又止,他将荷花露一饮而尽,脑海中全是刚刚顾问行来报的那句话。

“德主子派人去寻了恭王,想在碧云寺见一面。”

第230章 第 230 章

皇帝捏着空杯犹豫了好久, 突然一笑说:“你看看这个,四公主从喀尔喀写折来请奏的,要朕同意由她制定喀尔喀三旗大法规。”

“那不是挺好的,额驸不争气撑不起土谢图汗的称号, 可四公主有勇有谋, 能代替皇上镇守漠北。”蓁蓁倒了一杯酒敬给皇帝, “臣妾敬皇上,虎父无犬女!”

“呸, 你自己好好看看, 这折子上的字分明是宝儿的!她们姐妹两在漠北横行无忌, 已经有蒙古王公写折子来明里暗里提示朕要让女儿注意点妇德了。”

蓁蓁得意一笑,“那更好啊, 您不是老说她最像您吗?如今最像您的孩子在喀尔喀治得蒙古人服服帖帖!什么妇德不妇德的,都是嫉妒之言。”

“朕怎么会惯得她这样, 大婚之夜逃走, 还去喀尔喀女扮男装。”皇帝瞪着蓁蓁说,“你赶紧给她写信, 让她回京看看朕。”

“您想她了自己去看她呗, 反正每年都要北巡的,到时候去归化城不就看到四公主和宝儿了。”

皇帝气急败坏地说:“朕一个当阿玛的还得上赶着去看她?凭什么呀!”

蓁蓁勾住皇帝的臂弯说:“凭您惯着臣妾啊!”

“朕怎么把你们惯成这样!”皇帝低头吻了下她的前额, “行吧, 北巡的时候咱们去归化城找她, 热河的行宫也差不多了, 以后每年都可以在热河行宫住半年。”

蓁蓁仰着脸说:“那您再惯我一次, 我想去崇福寺找那个不孝顺的住持,他都好些日子没进宫了。”

“见他做什么查出来了吗?”

“奴才不清楚,但恭王这些日子在收拾东西,另外找人变卖了科尔沁的牧场,似乎要出远门。”

皇帝的手抚上她的脸问:“去找他干嘛?”

“想他嘛。”蓁蓁明媚一笑,摇了摇皇帝的手臂,“他也性子野,总想着再跑远了去。”

“好好好。”皇帝摇头笑说,“你去吧,你们一个两个都想去哪就去哪,留朕做孤家寡人好了。”

蓁蓁搭在他肩上嘲弄他:“您瞎说什么呢!”

“朕说真的啊,你去就去,不想回来就别回来了,朕自个儿做孤家寡人好了。”

蓁蓁扑在他肩头笑问:“真的?臣妾要真的不回来了呢?”

皇帝拧着眉头认真地说:“朕都随你,都随你。”

……

京郊香山,此时正值清晨,只有蝉鸣响彻着着盘山的树林有一辆马车停在在一所小院子门口,管事的立刻是带了几个仆人迎了上来。

从马车上陆陆续续下来几个人,打头的是常宁,他跳下马车挥挥手示意仆人把暖轿抬了上来,接着他又钻回马车里把不住咳嗽的裕王福全给搀扶下马车送上暖轿。

管事的说:“三爷,大爷真要在这休养嘛?这里的环境远不如王府,大爷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您还是多劝劝大爷回王府养病啊。”

常宁目送轿子抬进了院子里,伤感地说:“他也没几日了,这是他的心愿就随他吧。”

常宁又嘱咐了管事的几句便踏进了福全绝意来度过余生的小院子,屋子里福全靠在炕上艰难地喘着气,眼睛一直瞧着院子里一株君子兰。

君子兰是盛夏才会开放的花,如今这君子兰还只有青绿的长叶随风摇曳。

福全又猛烈地咳了一阵,常宁拍着他的后背站在他身边无奈地说:“你就作吧,昨儿分明好些了,这一路过来颠簸的那么厉害,又严重了吧!”

福全苦笑道:“我都没几日了,你顺着我些不成么?”

常宁气恼地拿帕子用力擦着他嘴角边的血迹,“成!成!”

福全笑着拍拍他的手。“祖母去世的时候我听见你说,你同她有三世祖孙缘,那咱们可有三世兄弟缘?”

常宁的桃花眼一下红了,他哽咽着说:“别别别,一世就够我烦心的了,下辈子看见你们两,我一定有多远躲多远。”

福全呵呵笑了,“是罢,那咱们就好好过这辈子吧,听说你下午想去碧云寺,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常宁刚想骂他几句山路难走是打算早点断气么,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

“成,去,听你的,一起去!”

他大步流星走出屋子,气冲冲地站在院子里大声嚷嚷着把仆人都叫来。用过午膳后,常宁陪着坐在暖轿里的福全去了离这座裕王别院不远的碧云寺。福全如今连路都没法走了,他先坐暖轿进了寺门,再换了坐撵,由两个仆人抬进了一间禅室。

常宁挥挥手打发他们离开,福全捂着嘴咳了几声,艰难地指着香案上拿布蒙着的牌位。

“掀开……”

常宁走过去把蒙在上面的黑布取下,牌位上一行字露了出来:辽东李氏吟月之神位

常宁一见便是一叹。

“你到底还是给李姐姐立了一块牌位。”

“她死的冤枉,宫中没有祭祀,李家也没人祭祀,我不做还有什么人会记得她,是不是,德妃娘娘!”

福全眼中突然有了精神,他把手从盖子身上的薄毯下伸了出来,一把火铳握在他手里,冰冷又黑黝黝的洞口指向通往侧厢的帘子。

“裕王倒是好耳力,病成这样了竟然还能听见我在隔壁。”

蓁蓁掀开帘子,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对眼前一发就能要她命的火铳视若无物。

福全喘着气说:“我不是听到,我是料到你会来!所以我才说要来香山养病,来碧云寺烧香!”

蓁蓁掩口一笑,“所以你是故意同皇上说什么‘八阿哥最贤’,就是要引我出来吗?”

“对!”

常宁皱着眉过去想夺福全手里的火铳,“二哥,你们两都别发疯了!”

福全明明病体虚弱,却不知哪生出了力气,一把推开常宁,“你走开,就是她……就是她害死了你李姐姐,我最后的心愿就是要在她的神位前手刃仇人!”

蓁蓁嘲讽地说:“也是,害死她的人这会儿确实是在她的神位前,不过却不是我。”

福全愣了一下,这屋子里只有他,常宁和蓁蓁三人,若不是蓁蓁,他转头去看常宁。蓁蓁见状不可抑制地笑了出来。

“大王爷,您啊,这一辈子都是嘴上说得漂亮,其实就是个自私自利只顾自己想法的人。”

福全抖着手怒道:“你闭嘴!死到临头还要挑拨我们兄弟之情。”

蓁蓁一扬眉,“挑拨?大王爷,您弄错了,我说的这个人不是恭王,是您,您自己。”

福全一震,怒吼道:“你撒谎!”

他话音未落,一样东西扔进了他怀里,福全下意识地低头一看,是一只香囊,一只绣着月照君子的香囊里面还有一支璀璨夺目的蓝宝石凤钗。

他瞳仁一缩,这香囊看着颇有些年头了,布料看着甚旧,上面的针线功夫也平平,可福全还是把它认了出来。而金钗他更是认得,那是他亲手插在她发髻上的。

他捏着这两样物件颤抖着声音质问:“你……你怎么有这样东西的?”

蓁蓁说:“香囊是我向大姑姑借来的太皇太后遗物,你若不信自可去问大姑姑。金钗是安嫔死前捏在手里的。”

“不可能……不可能的……”

蓁蓁冷漠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可能?你其实早就猜到了安嫔是怎么死的不是吗?太皇太后生前说的话早就让你明白了吧!”

福哥儿啊,人生在世有些东西注定不是你的,这不是命,这是运,命由天行,运由人决。你平素读书这道理可曾真正悟了?

福全呼吸一窒,头一歪吐了一口血。他捏着香囊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安嫔私会你被敬嫔撞见便下手杀了敬嫔,偏偏敬嫔死前手里握了一根黄腰带让太皇太后猜了出来。太皇太后为了保护你直接赐死了安嫔。你根本做不到把失宠的安嫔带离皇宫却又莫名地给她幻想,这才为她招来了大祸。安嫔是你害死的,她到死都以为你会救她。你心里早就明白她的死因,却还是一味不敢认这个事实,一有人同你说安嫔是我害死的,你就心安理得、兴高采烈地把罪名都推到我身上!为了报复我,你甚至不惜利用恭王同你的兄弟情,诬陷我同恭王有私情,你扪心自问,你爱的是安嫔还是你没得到的东西?你平日里兄友弟恭,可实际真的珍惜过恭王同你的手足之情吗?若你珍惜又如何会做那样的事?”

“我……”福全慌张回过头想去看常宁。

常宁通透地一笑说:“算了,我早知道了,你别解释,我可不想听。”

福全颤抖地想去握住常宁的手,常宁却轻轻拨开福全的手站了起来退后两步:“我不是说了吗?这辈子好好过完就得了,若有来生,我们还是不要再相见了。”

“你都知道,还愿意陪着我,常宁啊,我这个兄长最对不起你。”

常宁摇摇头说:“在父皇面前,你都说不要了,做皇帝那么难,你和他争什么呀?”

福全流着泪说:“吟月想要啊,他想啊。”

“二哥,不是李姐姐想要,只是你不甘心而已,我早就看明白了。至于我来陪你,是因为我在乎于你的兄弟之情,无论你待我如何,我愿意陪你最后一程。”

蓁蓁走到他跟前,看着哭得崩溃像个小孩一般的福全,冷漠地说:“我来只是问你一件事,你若说了,我便让你见安嫔。”

她在福全身边蹲下,轻轻在他耳边耳语一番。福全火速地点点头。他带着渴望地眼神望着蓁蓁:“我回答你的话了,吟月呢?她在哪?”

蓁蓁走到安嫔的神位后抱了一个黑色的陶罐出来。“她一直在地坛里,如今是你的了。”

福全像是得到了什么无价之宝,他扔掉火铳紧紧地把陶罐抱在怀里,一低头一颗颗的眼泪滴在陶罐上。

“吟月,跟我走吧,咱们去兰花院,你喜欢的那株君子兰要开花了。”

蓁蓁瞧了这可怜又可恨的人被人推了出去,口中念念有词地远去。

“蓁蓁。”

常宁在背后喊了一声,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而不是德妃娘娘。

蓁蓁转身望着他,常宁清澈的眼神望着她说:“多谢。”

蓁蓁说:“王爷并不生气,并不意外,但也没有半分怨恨吗?”

常宁爽朗一笑,坦言说:“不怨,我早就知道了。只是身在皇家不得不接受。”

身在皇家,常宁轻描淡写四个字,背后却是代代的纠葛。

常宁开口和她道歉:“抱歉牵连你,当年在古北口外二哥明知索额图派了人去塞外追杀你却故意纵容了他们。”

“他们想杀我还是杀皇上?”

常宁叹道,“一箭双雕,可惜失算呐。”

蓁蓁皱眉说:“皇上一直没查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