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春暖花开的三月,京城有点家底的人家都喜欢在春天开赏花会,夫人小姐们聚在一处赏花吃酒作乐。丁三夫人收到不少帖子,她挑选出两三家,派了银禾到翠微楼来嘱咐了丁菀好好打扮,要带了她一同出门做客。
“四小姐,夫人说三天后去的是林尚书府上。到时候有很多小姐们一同赏花,四小姐趁这时候多结识几个手帕交也是好的!”银禾还带来了丁三夫人命人新打的首饰,又道,“夫人还说,前些日子刚量了身段做春裳,她已经派人去催了,定在赴宴前送过来让四小姐挑选。”
“这些小姐们在赏花会上都做些什么?”丁菀没有去过这种赏花会,便想着先向银禾打听打听,免得到时候出了丑。
“好像都是吟诗作画!”银禾沉吟了一下,这位四小姐从乡野地方来,让她去吟诗作画,恐是对她的刁难。
果然,丁菀一听这个,就苦了脸,“可不可以不去?”
“四小姐,你刚从外面回京,这赏花会正好是你进入京中名门千金圈子的好机会!”胡嬷嬷一直在旁边听着,见丁菀有些抗拒这赏花会,便温言相劝。
“嬷嬷!”丁菀跺脚,拉着胡嬷嬷的手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几斤几两,就我,去和人比什么吟诗作画,不是去给你丢脸的么?”
“谁说的?”胡嬷嬷难得板起脸,“四小姐万不可妄自菲薄,你的画大气磅礴,这京城里娇养的小姐连你的手指头都比不上!”
丁菀恹恹地坐回椅子上,以手肘撑着下巴,哭丧着脸道,“胡嬷嬷,我明明画的是驴,可你认作了马……可见我画的有多烂,你就不用安慰我了。”
“难道小姐觉得胡嬷嬷是那等胡说八道的人?”胡嬷嬷看出来了丁菀的忐忑不安,不由笑着安慰,“嬷嬷看重的,是小姐笔墨渲染的山水,透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灵气。这京里啊,什么都不缺,可这山水间的灵气,没几个人能画出来咯!”
“可不还有作诗么?”
“谁规定了赏花会上小姐们都需要作诗的?”胡嬷嬷摸了摸丁菀的头,“我们四小姐天不怕地不怕,难道还会怕这么一个小小的赏花会么?”
丁菀闻言有些羞赧!人总是这样,若是没有被逼着非去做,总是会想到那些可怕的地方,做不好的地方,会丢脸的地方。饶是再坚强大胆的人,这样一想,心里就对那未知不明的有了抗拒之心,恨不得就缩在自己小小的一方天地里,现世安稳!
“四小姐,奴婢刚刚差点忘记了!这林夫人是夫人闺中的手帕交,关系最是要好的,她家有个和小姐年龄相仿的嫡小姐,性格脾气那都是一等一的好!”银禾这话说的很清楚了,丁三夫人选了林尚书家作为第一站,天时地利人和可是都帮丁菀预备着了,就等她登场。
“银禾姐姐,劳你回去告诉娘,就说等衣裳送来了,还请娘过来帮忙把把关!”丁菀知道这事其实已经定下了,万无她推脱的道理,便恹恹地道。
“三夫人就等着小姐这句话呢!”
银禾想着来时丁三夫人的打算,不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隔三岔五丁菀也会去丁三夫人那吃顿饭,和丁一熙玩闹一会,可母女俩若说亲密又算不上。丁三夫人怕丁菀从未参加过赏花会在打扮上失了分寸,又怕她主动过来帮着丁菀挑选衣饰会让丁菀觉得失了颜面,便让银禾趁着送首饰探下丁菀的口风。
银禾走后,丁菀便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不安,让胡嬷嬷不由皱眉。
“四小姐,小小一个赏花会,实在不必太过在意!”
“嬷嬷,我心里知道不过是个赏花会,可……”丁菀脸上一红,“可我就是无法让心里平静下来。”
“一回生二回熟,这些场合小姐以后参加得多了,便和家常便饭一般了!”
丁菀点点头,终于安分下来,折身进了书房,坐到了书桌前。
“嬷嬷自去休息一会,我练会字!”她对着跟进来的胡嬷嬷道。
胡嬷嬷于是笑着出了门,却并没有去休息,而是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就悄悄地站回了书房门口。
书房里的丁菀非常认真的练着字,她的脸上不复刚刚的不安和惶然!胡嬷嬷站在门口偷偷看着,暗自点头。
要说这这丁四小姐确实不容易,长在那么个荒僻地方,虽说被接回来,可这年龄到底大了,学起东西来,底子不比那些从小耳濡目染的小姐们。不过经过磨难的女子,胸怀和气度,又不是京里一帆风顺长大的小姐们能比的。这丁四小姐人聪慧,肯下苦功,胡嬷嬷想着,不出几年,她定能教出第二个芸熙公主那般风华气度无双的人儿来。
“在练字呢?”皖娘带着茗香从外面回来,看到站在书房门口的胡嬷嬷,不由小声问道。
胡嬷嬷点了点头,拉着皖娘到一边亲热地说话。
胡嬷嬷和高傲的龙姑姑不同,她一到翠微楼,便和上下众人打成一片。皖娘本还觉得她太过温和,降不住丁菀,后来却见她说话细声细气,丁菀却无不照做,便放下一颗心。加上胡嬷嬷并不像龙姑姑那般摆老师的架子,反而将丁菀当成主人一般小心殷勤的侍候,皖娘看在眼里,心里却是更加欢喜。
“三夫人刚派了银禾来,说要带小姐参加林尚书家的赏花会!”
“真的吗?”皖娘大喜,虽说丁菀现在才十三岁,可能够进入京城的名门圈子,传出点好名声,对几年后丁菀说亲那是大有帮助的。
“就在三日后!”胡嬷嬷有些迟疑地说道,“我倒是想和你商量件事!”
“胡嬷嬷,你这可和我见外了,有话直说就是!”皖娘正是心情好的时候,便笑着道。
“听说妙旋师太亲口夸赞四小姐是福德深厚的人,还请了她过完正月就去玉龙庵帮着上了三炷香!亏了你们的信任,也没瞒我四小姐去玉龙庵那天还被人下了暗手!”
“胡嬷嬷的意思是?”皖娘很快转过这个弯来,那天妙旋师太是在丁府外说的这几句话,当时除了主子们,可还有好些个下人。光是这府里,就有些眼馋四小姐的福气想要暗害她,难保那天的事不会传到别家去,这京城里的夫人小姐们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这……这我舞刀弄枪还行,这些人的花花肠子,我却防不住!”胡嬷嬷笑着不说话,皖娘就有些着急,她一直跟在丁菀身边,可去玉龙庵那天还是让丁菀遭了道。
“我这些日子,倒是挺喜欢四小姐!”胡嬷嬷顿了顿,看了下皖娘的脸色,方才接着说,“说起来,这京里的赏花会如今是个什么光景,我已经多年没见过了!”
“我也好多年没见过了!”
皖娘想起当年她还是将军府小姐的时候,和如今的丁菀一般怕参加这种吟诗作画的赏花会,参加了几回觉得都是些小姑娘闲坐着说些无聊的话,后面就再也不参加了。她亲娘早逝,当爹的哪里想这么多,她不参加,他爹大掌一拍豪爽一笑便应了。如今想来,若是多参加几场赏花会,早早定下亲事嫁出门,如今也不至沦落到做人奴仆的地步。
胡嬷嬷不曾想这皖娘如今转不过弯来,她话都说的这样明白,她却还是听不懂。
“嬷嬷做事滴水不漏,要是小姐去赏花会的时候嬷嬷能跟着就好了!”皖娘没听懂胡嬷嬷的言下之意,一旁的茗香却听明白了。
“就是就是……”皖娘闻言大喜,“要是嬷嬷到时候能跟着小姐,我这心就放下了!”这时候她倒不迷糊了,“听说去赏花会小姐一般是带一个嬷嬷两个丫鬟,我这就去禀了三夫人,让嬷嬷你替了我陪着小姐去赏花会!”
她风风火火地就要去找三夫人,胡嬷嬷连忙拉住。
“不急不急,三夫人到时候要来帮小姐挑选衣裳首饰,那时候皖娘你再说不迟!”胡嬷嬷赞许地看了一眼茗香,这小丫头倒是个可造之材!
林尚书家比不得丁府占地宽广,宅子小巧精致,倒是后院有个小湖,湖边有片桃林。每年春天湖边桃花盛开,落英缤纷,美不胜收,在京里颇有些名气。林尚书家每年春天都要举办一场赏花会,邀请相熟的夫人小姐一起热闹一日。
到了这一日,丁府大房里大夫人带着三个女儿,二夫人带着最小的儿子丁一健,三房丁三夫人带着丁菀丁朦,只坐了三辆马车,一大早就出了门,往林尚书家去。
刚出门不久,正巧到了一段人少车少的僻静地,马车却停了下来。丁三夫人连忙掀起车帘,却见丁大夫人正探出头,和妙旋师太说话!
又是偶遇!丁菀心里一跳,不会是那人又要干嘛了吧?
果然,妙旋师太和丁大夫人说了几句话,就朝着丁三夫人的马车这边来了。丁三夫人见着妙旋师太,喜笑颜开地就要请她上车说话,妙旋师太摇头拒了。
“三夫人,三小姐,四小姐!”妙旋师太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看了眼马车的娘三,笑道,“可巧碰上你们丁府的马车!”
“碰上师太可是我们的福气!”丁三夫人笑道。
“听说四小姐换了一位嬷嬷,不知这位嬷嬷可还合小姐心意?”
丁三夫人以为丁菀在庵里时和妙旋师太提过对龙姑姑的不满,见妙旋如此问,便笑盈盈地看丁菀怎么答。
“甚好!有劳费心了!”
丁菀这时候已经明白了,妙旋师太刻意制造这场偶遇,不过是替那人来问她一句胡嬷嬷可还合意……她有些心惊,等妙旋师太走后试探着问了丁三夫人一句,“娘,那日我接触过那么多人,你怎么单单查我翠微楼呢?”
“这可多亏了妙旋师太!”丁三夫人有些自得地笑起来,“她送我出庵时,提及你被暗算,有些担心你身边的人不干净!有菩萨保佑就是不一样,我一鼓作气拿下了龙姑姑,又替你请了别家千金难求的胡嬷嬷回来!菀儿啊,这都是你福德深厚啊,想当年我给朦丫头请老师可没这么顺利!”
丁菀嘴角抽了抽,明明都是那人安排的,扯什么福德深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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