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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钟羡的表白(165)

女宦 · 江南梅萼

当天下午,五大世家的当家人都去了福王府。

傍晚,陈若霖后院暗房。

“看起来事情并不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暗房内整面北墙就是一幅巨大的舆图,站在墙下的高大男子欣赏般看了会儿舆图, 转过身来对陈若霖道。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云州之战陈若霖落马负伤后接替他主将之位的福州上将军陈良安。

“变,不正是你我需要的东西么?”陈若霖坐在桌旁,慢条斯理地泡着茶,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没错,这一成不变毫无惊喜的日子过得久了,人确实会期待改变。但我认为, 这改变绝不包括支持一个会带领福州真正归顺朝廷的王位继承人。”陈良安道。

陈若霖哼笑:“归顺朝廷?”

“长安这种无法无天恣意横行的做法让五大世家深感威胁,如今五位家主都已经到王府找你爹去了。你爹一定会就此事召见你,届时,你要在你爹与各位世家家主面前如何表现?承认林荣确实曾经冒犯过你,长安此举是在为你出气,那你就等于彻底背弃了福州投靠朝廷。否认这一点,那长安势必要为今天之举付出代价,你之前花在他身上的时间精力全告白费。他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等会令你进退两难之事?”陈良安问。

“人嘛,总归会有点脾气。”

“这样的脾气对我们来说可不太妙。这太监能混到让皇帝亲封他为九千岁,足见其人不是泛泛之辈。如果我们不能完全控制他让他为我们所用,那也没有必要留这样一个变数在身边。”陈良安道。

陈若霖将茶杯用刚烧开的水烫过一遍,抬眸看着陈良安问:“那你的建议是……”

“既然他与林家结了仇,与陈若雩也结了仇,那就利用他的死将林郑两家拖下水如何?”

陈若霖拒绝:“不行。”

陈良安眉头微微一皱,想了想,道:“同时拖两家下水是有些难度,退而求其次,二选其一吧。”

陈若霖还是摇头。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不能死。”

“为什么?”

“因为,如我继承王位,那她就得留着这条命来当我的王妃。”

陈良安呆住了。

半晌,“你是说,长安她是个女人?”他不可置信地问。

“之前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当时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而已。直到我与她见了面,相处了几个月,才彻底确定这一点。”陈若霖泡好了茶,给陈良安斟了一盏,伸手示意他坐下品尝。

陈良安一脸回不过神的模样落了座,喝了半盏茶,才伸手指点着陈若霖笑道:“我就说你为什么肯在一个太监身上花这么多的功夫,可着你是带着别的目的去的。啧啧,堂堂大龑朝廷的九千岁,若是摇身一变成为我福州的王妃,那是何等戏剧的一幕啊!等一下,若她是个女人,那慕容泓和她……老十五,你果然是志向远大啊!”

陈若霖弯了弯唇角,端起茶杯道:“她的事你不必介意,我自会摆平的。”

“不介意,我现在丝毫不介意。”陈良安哈哈大笑,一副迫不及待想看好戏的模样。

这时,门外忽响起脚步声。两人停下交谈。

“爷,方才王府来人,说王爷请您过去一趟。”肥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晚饭后,长安沐浴过,换了身宽松的袍子去看望薛红药。

仔细调养了好几日,薛红药身子虽还未养好,精神却好了许多。长安到时,她正靠坐在床头,听桑大娘一边纳鞋底一边跟她说些福州本地的民间故事。

这桑大娘便是薛红药请长安帮她寻找的陈复礼的乳母。陈复礼死后,这乳母无处容身,凭着陈复礼是陈家子孙这一点关系去投靠了六王子陈若雰。

陈若雰知道自己能力不足,能做福王世子仗的是自己嫡子出身加上母家的势力,所以一向走德高望重路线。族内不管何人,尤其是那些分支已久的庶支后代,只要找到他,多少都会予以关照。不过对于桑大娘之流,这关照也就仅限吃不饱也饿不死的程度了。

所以当陈若霖的人找到她之后,她二话不说便跟着他们来了长安这里。

桑大娘在薛红药面前倒还放得开,一来同情她的遭遇,二来两人有陈复礼这个共同的维系在,还有些话可谈。可到了长安面前她就拘谨了,见长安来了,便寻了个借口走了。

薛红药见长安捂着袖口,好奇问道:“千岁,你为何捂着袖子?袖中藏了何物?”

“你猜啊。”长安弯着嫣红的唇角。

薛红药看看她的袖子,道:“瞧着轻飘飘的,总不会是两袖清风吧?”

长安笑得眉眼粲然,道:“你瞧着我像是两袖清风的人么?”

薛红药也忍不住笑弯了眼角,问:“那到底是什么?”

长安过去一一吹灭屋里的灯烛,这才松开捂着的袖口。

三只萤火虫从她宽大的袖中飞出,一闪一闪地在黑暗中散发亮光,仿佛天上的星星蓦然落到了眼前。

“是夜光。”薛红药惊喜道。

“来的路上见池边草丛里有这玩意儿,想着它生命短暂,怕你还未能起身它便没有了,就顺手逮几只来给你看。”长安道。

室内灯烛虽灭,却并非完全不能视物,窗口还有月光照进来。

薛红药目不转睛地看着站在月影下,身姿像树一样清丽秀美的长安,问:“如何逮的?”

“它们成群结队地飞来飞去,我就展开袖子这么一抄。原以为至少能逮到十几只的,没想到只逮了三只。”长安用袖子抄萤火虫的动作做了一半,想起自己的战果,不免有些悻悻。

薛红药忍俊不禁以手掩口。

长安听着她的笑声,心中却始终有些沉重。

一个女人,因为她而遭受了这样的不幸,感同身受之下,总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能够弥补,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弥补。

这样的沉重一直持续到她回房,刚刚推开房门,她就闻到一股血腥味。

长安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最终没有回身去叫人,而是镇定地跨入房内,回身关上房门。

来到内室,只见陈若霖光着上半身趴在她床上,背上鞭痕交错,条条见血。

“你怎么进来的?”长安问他。

“你先给我上药,我再告诉你。”陈若霖趴在那儿闭着眼,面色苍白。

他重伤方愈,再受这样一顿鞭刑,确实够他受的。

“若你此举意在卖惨博同情,我告诉你,没什么用,因为你这是自作自受。”长安不为所动。

陈若霖弯了弯唇角,一贯的风流模样,只是配上他如今这脸色,显得有些虚弱。

他睁开眼看着长安,道:“行了,知道钟羡是你的逆鳞了,我以后不动他还不行吗?你今天在黄府前演这么一出,不就为了看我这副模样吗?我如你所愿,怎叫卖惨?至于博取同情就更谈不上了,弱者才需要同情,我,永远不需要。”

“是吗?”长安抱着双臂来到床前,在床沿上坐下,伸手就戳了下他的伤口,凉凉道:“这背上的伤痕取下来都够编成一张竹席了,还嘴硬呢?”

陈若霖又是疼又是笑,道:“就算我不需要同情,但你这般雪上加霜也太狠心了吧?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长安捻着指尖沾上的血,一本正经地问他:“良心,这东西你有吗?”

陈若霖认真想了想,道:“虽然不多,但我必须说,我还是有的。”

“是吗?在哪儿?”长安问。

“你想看?我带你去啊。”陈若霖忽然来了兴致。

长安看着他骤然亮了起来的眼睛,问:“去哪儿?”

“我的珍藏之地。”陈若霖从床上爬了起来,与长安并排坐在床沿上,问她“去不去?”

“在哪儿?”

“海上?”

“多远?”

“大约一日夜的航程,如果没有风暴的话。”

“若是有风暴呢?”

“那就再加半天。或者,永远也到不了。”

长安犹豫。

陈若霖看着她,静静地等她做决定。

“那里有什么?”长安问他。

“我的良心啊。”陈若霖笑,“若你去,我回去准备一下,大约需要三天的时间才能出发。不过,你只能一个人跟我去。”

“为何?”

“万一在海上出事,我只会救你一个人。我怕你到时候怪我对你的手下见死不救。”

“说的也是。”长安并没有犹豫很久,很快便拍板道“好吧,那就去瞧瞧,你陈三日的良心到底长什么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嘤,我早早更新不熬夜的好习惯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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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柏

夔州北境鸣龙山下,有座名为汝仙的村子, 这里古木参天水草丰美, 晨间山头林间常有薄雾笼罩, 恍若仙境。

纪晴桐落户于此已有半年多了。

离村落七八里远的地方有一大片牧场,张君柏的兵营就建在牧场之侧。

这个村落以前的生活模式基本上是靠山吃山,后来附近建了军营之后,便依附军营生活。男人们将打来的猎物和女人们采来的野果菌菇卖到军营里给士兵们吃, 再将军营里士兵们的脏衣服带回来给女人们浆洗以赚取铜板贴补家用。

村里也有好几户人家的女儿嫁给了军营里的士兵,这些女子有丈夫的军饷补贴, 过得便比旁人轻松些。自纪晴桐搬来后, 她们打听得纪晴桐是将军的妾, 做什么便都愿意去叫上纪晴桐一起,倒是免了纪晴桐人生地不熟的寂寞。

一开始张君柏来得并不勤, 十天半个月才来一次。这些村女看着纪晴桐的花容月貌,不免感慨位高权重的男人就是难伺候,连纪姑娘这般神仙一样的人物都拴不住他们的心。

可半年过去,她们眼瞧着十天半个月才来一次的将军出现的间隔越来越短,从原来的十天半月,到七八天, 再到五六天,最终如现在这般, 几乎天天都来,若是几天不来,那必定是营中有事走不开。

这日, 一群妇女正坐在村后的竹林中一边纳凉一边用竹篾编些东西,几个孩子嘴里含着新得的糖果,兴高采烈地飞奔过来叫:“纪娘娘纪娘娘,将军来啦!”

纪晴桐正在用竹丝编一把扇子,还差一小半才能完工。瞧着天色还早,回去不免要有大把时间与张君柏独处,便有些犹豫。她不是那浑然不知事的,张君柏来得越来越勤,呆的时间越来越久意味着什么,难道她还能不清楚吗?虽说这本就该是她的目的,可是……这想与做,到底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身旁一位大婶见她犹豫,笑着推她道:“还不赶紧回去,这编扇子比伺候将军还重要不成?喏,这你拿着,今晚若是能有时间,尽够你编完这把扇子了。”她塞给纪晴桐一把竹丝。

“瞧婶子这话说得,别说将军了,若我是个男人,我也不能让纪姑娘晚上有时间编扇子啊。”一位口舌爽利的年轻妇人调笑道,引得一众妇人都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纪晴桐知道她们并无恶意,但还是臊得满脸通红,与众人打过招呼,便拿着编了一半的竹扇和一把竹丝回去了。

方才坐在纪晴桐身边、成亲方一年的年轻妇人看着她的背影,不无艳羡地叹气道:“人家都说成亲越久夫妻关系便越淡,男人对女人便越不上心。可这将军和纪姑娘,倒似反过来的,相处越久便越上心的模样。”

“就纪姑娘长的这个模样,别说男人了,我一个妇人看得都挪不开眼。能对她不上心,大约都不算真男人。”另一名妇人一边麻利地编着竹席一边道。

“而且这纪姑娘不但长得跟仙女儿似的,那谈吐间的学问,行动时的仪态,我瞧着比县太爷家的小姐都要强上许多,怕是个有来头的呢。”另一名丈夫在县太爷家做西席的妇人道。

“将军那般身份,便是纳妾自然也不是随便纳的。”

……

在妇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之时,纪晴桐已经回到了自家宅院前面。见张君柏的马系在屋前的梨树上,她深吸一口气,从半开的院门进了院子。

这山村正如张君柏所言,民风淳朴路不拾遗,除了晚上睡觉,白日里纪晴桐几乎是不锁门的,也算是入乡随俗。所以她不在家,张君柏来了也能进门。

纪晴桐一进门,就看到张君柏立在檐下欣赏她刚养的一瓦缸睡莲。

小小的瓦缸里只养了一株睡莲,三两片翠绿翠绿的圆叶,一朵小小的淡粉色的花骨朵儿柔婉娉婷含苞欲放。

张君柏见惯了大缸大湖里养的成片的睡莲,如今偶然得见这小小一瓦罐,便觉格外精致有趣,看了很久。

他是练武之人,耳目敏锐,纪晴桐刚进门他就发现了,转过身向院门处看去。

一身素裙眉目如画的女子出水芙蓉般站在那里,两颊淡淡菡萏色,看得人无酒亦能自醉。

“将军,你来了。”纪晴桐在院门处停了一下,走过来与他打了招呼便移开了目光。

其实半年多的时间相处下来,纪晴桐已经知道张君柏并不是刘光裕彭继善那样的豪强子弟。他并不肤浅白目仗势欺人,与她相处时也能恪守礼仪不逾雷池,若她还是当初那个尚在闺中不谙世事的少女,这样的男子,足以做得良人了。

可是,自她怀着那样的目的来到他身边,她是既怕他坏又怕他好。他若坏,她怕自己会坚持不下去,他若好,她每每与他相处时又会深陷愧疚中不能自拔,端的是煎熬。

她如今的处境,便是后者。

张君柏见她避开目光,便看向她手里拿着的竹扇,温声问道:“这是你编的?”

纪晴桐点头。

“编好了能送我吗?”

纪晴桐看了看手中的半成品,有些犹豫:“我是初次尝试,只恐做工粗陋……”

“若求精致,何必要这竹扇?画扇岂不更好?”张君柏笑道。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纪晴桐脸红了红,道:“好吧。”说完忽想起他这大老远地赶来,连杯茶都还没喝上,于是忙将竹扇和竹丝放在屋里的桌上,道:“将军稍候,我去给你沏茶来。”

张君柏颔首,在堂屋里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竹扇。

纪晴桐端了茶过来时,就见张君柏正在编那扇子。

“将军也会做此物?”纪晴桐惊讶。

张君柏道:“不会,不过既是还未完工之物,总能让人看出些门道来。是这样绕吗?”他一手捏着竹丝问纪晴桐。

纪晴桐伸手指点着道:“就是这样,第一条在下,第二条在中间,第三条在最上面,注意让它们斜角相同,然后这样纵横交错就可以了。”

她这手指一伸过去,张君柏就无法集中注意力了。嫩葱儿似的玉指光洁细嫩,纤纤指尖一点嫣红,所谓美人柔夷,说的便是这样一双手了。

纪晴桐发现他的走神,有些尴尬,恰好这时院门外头有人喊了她一声。

她借口离开出门去看,却不见人,只门槛外扔了一条肥大的活鱼。

“此物何来?”跟着她出来的张君柏问。

纪晴桐抿着笑道:“将军曾言此处民风淳朴,诚不我欺也。”

张君柏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纪晴桐别过脸道:“那将军且休息片刻,我去杀了这鱼来,便为将军准备晚饭。”

“你会杀鱼?”张君柏问。

“自然会的。”纪晴桐去厨房拿了木盆和菜刀,想了想,又把洗衣用的棒槌也带上,用木盆装了鱼便往村西头的小河去了。

张君柏远远地跟在她身后。

此时其实还未到烧晚饭的时候,是故小河边没什么人。

纪晴桐把木盆放在石块垒成的码头上,看着盆里那条大鱼犯愁。

她其实没有杀过鱼,那血淋淋的,要她亲手来杀她宁愿不吃。只是人家都把鱼扔到门口了,她不杀难道还指望张君柏去杀吗?

这么大的鱼该怎么杀呢?一刀把头剁下来吗?等一下,她曾在这河边见过旁人杀鱼,好像是先把肚子划开,掏出内脏,再把鱼鳞刮干净。

就是血腥了些,难应是不难的。

纪晴桐稳了稳神,伸手握住鱼背想把它的肚子翻上来,谁知那鱼用力一扭身子,倒将她吓了一跳。

还是敲晕了再做处置吧。

纪晴桐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拿着棒槌站起身,对着鱼头犹豫半晌才半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那鱼吃痛,猛的蹦出老高,一下子滑入水里,摇头摆尾地游走了。

纪晴桐:“……”看看空空如也的木盆,她心里犯了愁,这下回去可如何交代呢?

一念未完,耳边隐约传来男子的笑声。

她懵然回头,便见张君柏站在不远处,一手扶着树干,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鱼是吃不成了,纪晴桐端着木盆和张君柏一起回了家,又挎个篮子到屋后去择菜摘瓜。

自来了这里,她在左邻右舍的帮助下自己也种了几垄蔬菜,初夏时分,正是瓜果成熟之时。

张君柏站在后门口,看着挎着篮子用镰刀在田畦里割菜的女子,完全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其实一开始他并未打算要和她来真的,虽然她根本不像心机深厚的女子,但毕竟是从长安那个太监身边出来的,对这一点他心中始终存有那么点忌惮。

如他这般出身地位的男人,鲜少有会刻意去压抑自己的本能**的,他自然也不会。他在此练兵,动辄几个月半年不回家,家里那几个他不想带着,于是便在离军营不远的城中养了一名女子,以便解决不时之需。

四个月前,他派人与这女子做了了结。

并非**不再,也并非有了新欢,只是因为他发现,他想要一个女人,他从身到心,都对这个女人充满了一种别的女人无法替代更无法满足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