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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钟羡的表白(166)

女宦 · 江南梅萼

细想想,从他第一次知晓人事开始至今,除了纪晴桐,他还不曾对别的女子有过这般强烈的渴望之情。渴望到让他觉着这辈子他的正妻不是她于他而言是种弥补不了的缺憾,一辈子的缺憾。

一根瓜藤游到了树上,上面一条瓜看着熟了,可惜挂的位置太高,纪晴桐踮着脚尖堪堪够到那条瓜的下端,想拽,又担心把瓜藤拽断,但是不摘的话这条瓜只怕只能老在藤上了。

拽与不拽间,一只手从头顶伸来,轻而易举地帮她把那条瓜摘了下来。

纪晴桐拿着瓜回身,张君柏站在她身后,在她道谢之前便问:“这瓜要如何入菜?”

“与鸡子同炒可好?”纪晴桐道。

张君柏点了点头,道:“未曾尝过,甚是期待。”

“不过是些粗茶淡饭罢了。”

张君柏道:“肉食者鄙。”

纪晴桐一愣,随即笑道:“‘肉食者鄙’用在这儿合适吗?”

张君柏看着她蔚然灿烂的眉眼,道:“那你说。”

纪晴桐想了想,道:“《吕氏春秋》上曾有言曰‘肥肉厚酒,务以自强,命之曰烂肠之食。’”

张君柏恍然状:“怪道你清而我浊,大约皆因肠烂之故。”

纪晴桐想笑又觉羞赧,遂不再搭话,回过身继续摘菜。

摘好了菜两人回到前院,纪晴桐洗菜张君柏切瓜,纪晴桐掌勺张君柏烧灶,两人合力整治了一顿晚饭,在桌上边吃边聊些诗词歌赋名人轶事。吃过饭分别洗了各自回房休息,正如以前张君柏每次过来时一样。

今日却又有些不一样。

纪晴桐回到房里才有空翻看张君柏带给她的东西,他每次来都会带东西给她,书画,文房四宝,吃食还有布匹都有。但是这次,纪晴桐在包裹里发现了一枚装在匣子里的玉簪。

这是一枚白玉簪,并未镶金嵌宝,造型虽古朴但雕刻却精致,一看便知非是寻常之物。

纪晴桐拿着这根玉簪,心中有些不安。她觉得这是一个信号,送书画文房四宝吃食布匹等,可以说是关照她的生活。可是送首饰呢?

他之前并未送过首饰给她。

他这是在试探她的心意吗?她若收下,他便更进一步,她若退还……她若退还,他是否也会就此罢手?毕竟这不是她第一次拒绝他了,哪个男人受得了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若他此番罢手,那她以后还会有接近他的机会吗?

她知道她不可能一直这样拖下去,果然,今晚就到了做抉择之时。她到底该怎么办?

纪晴桐怀着对前路的畏惧与对长安的思念睡着了。

被惊醒时不知时辰,她只看到房中一片黑暗,而窗外雷声阵阵狂风呼啸,山雨欲来。

她迷糊了一会儿,猛然想起灶间的门窗没关,这般大风,若再下起雨来,定会将灶间吹淋得一片狼藉。

思及这一点,她忙披了衣裳下床。

一打开房门,发现堂屋的门竟然也开着,手里端着的蜡烛瞬间就被扑进来的风给吹灭了。

门外黑漆漆的,她有些害怕,想起张君柏就在东屋里,她心里又安定了些,将烛台放在堂屋的桌上便拢着衣襟往门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冷不防眼前忽出现一道高大的黑影。

“啊!”纪晴桐吓得惊叫一声,腿一软向后便倒。

“小心!”那黑影忙疾步上前一把搂住她,低声道“莫怕,是我。”

纪晴桐听出是张君柏的声音,但脑子还有些发昏,本能地推拒着他。

张君柏自然感觉得到她小小的推拒,但软玉温香蓦然在怀,他又哪里舍得轻易放手?他半搂着她进了屋,反手闩上堂屋的门。

蜡烛方才被风吹灭了,如今门再一关,堂屋内顿时一片漆黑。

外头风雨声大作,这小小的斗室之内却只听得到两人都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张公子,你放开我。”这天气没人会穿厚衣裳,纪晴桐推了两下张君柏,手底尽是他胸膛上结实紧绷的肌肉触感,一张脸顿时火烧火燎的,不敢再贸然碰他,只能强作镇定嗓音却还有丝儿发颤地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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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类型女宦

于此风雨加交之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她还用那般细弱发颤的声音叫他放开她, 简直如火上浇油。

张君柏烧得浑身发烫嗓子发干,所幸理智尚在, 还能控制得住自己。

“你最近好似有些躲着我, 是我表现得太明显了吗?”他没有放开她,只低声问道。

男人低沉的嗓音直往她耳朵里钻,说话时他灼热的呼吸似乎都能拂上她的脸,过近的距离让纪晴桐根本没办法冷静思考,她僵着身子, 近乎本能地回应他的问题:“什么?”

“在军营的时候,总是无时无刻不想着要来这里看你。待来了这里, 你就在我眼前, 却还是觉着看不够你。只要想着你我便寝食难安辗转反侧, 而你自进入我心里便从未稍离片刻。我张君柏今年已届而立, 这样的感觉以往从未体验过分毫,你说这是为什么?”

纪晴桐呆住了, 他说的这种感觉,她完全能够理解,因为她也有这种感觉,不过那个自进入她心里便从未稍离片刻的人是长安罢了。

所以张君柏如她喜欢上长安一样喜欢上她了?

“张、张公子……”

“我不想听你叫我张公子,我也不想称你为纪姑娘。”张君柏腾出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抚上她的脸,感觉到她的瑟缩与躲避, 他道“你别怕我,你的遭遇我都知道,我不会因此便欺你负你。你若已经心有所属,我不会强求于你,但你若是没有心悦之人,何妨试着来接受我?你若爱我,我向我已故的母亲起誓,此生绝不负你。”

纪晴桐此刻脑子里一片混乱,一面是张君柏信誓旦旦的情话,一面又是她在长安面前自告奋勇的壮语,仿佛水火交融,激得她根本无所适从。

“晴桐,好与不好,你至少给我一个答复。”掌心指腹尽是她滚烫柔滑的触感,张君柏觉着自己濒临崩溃。若她拒绝,他恐怕得出去淋一下雨才能平静下来。

短暂的僵持过后,他感觉到被自己掌着的那张小脸似乎轻微地点了一下。

唯恐是错觉,他问:“你答应了?”

是的,她答应了。长安于她们姐弟有救命之恩,对她又那么好,她答应过他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能食言。

“嗯。”眸中泛起湿热,她再次点了点头。

张君柏欣喜若狂,展臂便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一夜雨密风骤,次日却又是个大晴天。

纪晴桐一觉醒来仍觉疲惫不堪。

情浓欲炽的男人根本不知节制为何物,一夜间反反复复要了她好几次。她虽不是初经人事,但毕竟也不是经惯了的妇人,张君柏又是习武之人体格健硕,她哪里受得住他无节制需索?最后顾不得羞耻带着哭音求饶,才被放过。

醒来时身边无人,床帐却放着,隔着床帐都能看见房中大亮,想必天色已经不早。

纪晴桐忍着不适勉强坐起身来,察觉自己身无寸缕,衣裳却又不知昨夜被他抛在了何处。她拥着毯子遮住身子,伸手撩开床帐,一抬眼却赫见张君柏正坐在房内的桌边看书。

她惊了一跳,忙放下床帐。

张君柏却已察觉这边的动静,放下书过来撩起床帐在钩子上挂好,坐在床沿看着纪晴桐微微笑道:“醒了?”

纪晴桐垂着着一张红透的俏脸,微微点了点头,道:“你没回营。”

“嗯,今天不回去。”张君柏瞧着她欺霜赛雪的肩颈处斑斑点点全是自己留下的痕迹,心下也有些赧然。都三十岁的人了,遇上她却仍似十五六岁初识人事的毛头小子一般,一点自制力都没有。

“我烧了热水,把浴桶搬到房里来给你沐浴好不好?”他问。

纪晴桐哪里好意思让他伺候沐浴,可是如今这状况她自己怕也是有心无力,遂强忍着羞赧点了点头,心中暗想若以后常常如此,恐怕真得去采买两个丫头回来了。

就在她泡进热水中时,一骑飞奔至院门前,从马上翻下来一名孔武男子,上前叩了叩院门。

张君柏关上堂屋的门去到院中开门一看,是他营中的副将。

“将军,一队从福州来的人马找到营中,说是替九千岁前来探望纪姑娘的。”

张君柏眉头微皱,问:“验明身份没有?”

副将递上一封信,道:“看了他们的通关文牒,没有问题。这封信据说是九千岁写给您的。”

张君柏拆开信来看了看,对副将道:“去把人带过来吧。”

榕城。

长安本来要跟陈若霖出海这天,恰福王请她过府去商议盐务一事。福王一把年纪,做事还是有些魄力的,并未与长安讨价还价,而是一口气将福州的盐价降到了底。

与此同时,他以今年秋季将传位世子,新福王要进行观兵仪式为由,下令整个福州即刻进入戒严状态,同时加强海防,以确保届时福州能绝对平稳安全地完成王位更迭。

长安却明白,他此举乃是从海陆两边设下关防以确保自己逃不出福州。这也从侧面证明了,端王也许真是福州陈家的血脉。只是若是慕容怀瑾的夫人张氏一死,此事将再也无从查证。

陈宝琛将自己留在榕城境内,下一步呢?如何处置她会否成为他给新任福王的第一个考验?看他目前这态度,王位显然还是要传给六王子陈若雰,不说陈若霖,十七王子陈若雱与九王子陈若雩及其身后势力在这几个月中又会做出何等抉择?若他们有异动,福王打算如何应对?

福州的这片海,在接下来的这个夏季,只怕再也没有平静之时了。

如今放在长安面前选择只有一个,一个有利于眼前却不利于长远的选择。

除了陈若霖之外,就陈若雰陈若雩陈若雱这三个人,不管哪个继位恐怕都不会放她活着离开福州。若换做陈若霖继位,他也许也不会放她离开福州,但至少短时间他不会杀她。然而他继位,带给整个大龑的威胁绝对比其它三人要严重得多。

最难的地方在于,她并没有这个把握能控制住陈若霖。与虎谋皮,若最后遭反噬的只是她一人,倒也不要紧,可若因为她的自保之举令千万百姓再受战火屠戮之苦,那她的罪过便大了。

她不是圣人,但她也不想做魔鬼。

天气益发炎热,长安满腹心事,也懒得下山,日日呆在千岁府吹海风喝冰酒听云胡弹琴。

大约是术业有专攻的缘故,云胡弹奏曲子比慕容泓更好听。几日琴曲听下来,长安完全能理解他为何不爱说话,而云家的琴为何名为殊言了。因为云家人有殊言琴在手,他们的确不需要再借助语言来表达一切。

陈若霖也一连好几日不曾上山来寻长安。福王全州戒严的政令一下,他估计也有许多事情需要去忙。

这日傍晚,长安坐在松树下的月台上,多喝了几杯酒,醺醺然听着云胡的琴,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云胡停下来,默默看着躺倒在他三丈开外的那个女子。

其实在那日之前,他不曾关注过她是男是女,他只是听说他是九千岁,他想着,凭他的机缘,若这世上还有一人能帮他拿回殊言琴,那大约就只能是他了。但他从来也未曾想过,这个九千岁,居然会是她。

一个女子,女扮男装做到九千岁,那会是怎样一种经历?

无论如何总归不会轻松就是了。

她一定不知道,每当自己闭上眼睛,那张醒着时永远云淡风轻的脸上,便只剩下一种似乎永远也解脱不得的疲惫。

也许是出于感激,他莫名地希望自己的琴声能助她从这深重的疲惫中暂时解脱出来,哪怕只是一瞬。但就目前而言,他还未能做到这一点。

他抬起眼看向远方,海的尽头晚霞已经开始暗淡,海面上层涌不歇的浪花却依然洁白。这让他想起故乡山头的雾霭,也是这般,起伏不定,轻盈洁白。

视野下方临海的断崖上忽然攀上来一只手。

云胡收回目光,看着陈若霖毫不费力地从那与海平面垂直的断崖下翻了上来,风度宛然地扯出掖在腰带里的长衫下摆,踏上月台。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自己,然后目光移向睡在月台上的长安,抬手从树上摘下一根松针,单膝跪在长安身侧,饶有兴致地用那松针去搔她的眉眼耳根,旁若无人。

长安皱眉挥手,意在驱赶那扰了自己清梦的虫豸,几次之后,人便醒了过来。

喝多了酒又没能睡到自然醒,长安头脑有些昏沉。她坐起身,对一旁的云胡道:“你去休息吧。”

云胡颔首,抱着琴瘸着一条腿走了。

“今天怎么有空来?事情都安排妥了?”长安口渴,抬手用叉子插了一块切好的西瓜。

“有什么可安排的?不过是想你了,便来了。”陈若霖握住她捏着叉子的手,将西瓜劫入自己口中。

长安也没管他,兀自又叉一块西瓜,结果又被劫。

长安丢下叉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不过是两块瓜而已,也值得生气?来,我喂你。”陈若霖叉了一块瓜递到长安嘴边。

长安张嘴吃了。

陈若霖似乎有些高兴,问她:“出海吗?”

“你现在还能带我出海?”长安问。

“当然。你若愿意,我们今晚就走,出去玩上几天再回来。”陈若霖伸手用指腹拭去她唇角的一点瓜渍。

长安迎着海风眯着眼看了看暮色中广袤无垠深不可测的大海,道:“若被你父兄知道,他们定然希望你我有去无回。”

“那是当然。所以,你信不信我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保你周全?”陈若霖看着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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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海

长安知道要说服庞绅和龙霜同意她跟陈若霖出海, 怕是又得费上半天口舌, 于是干脆就没知会他们,只跟圆圆和吉祥交代了声, 也没收拾行李,就跟着陈若霖乘着他泊在崖下的小舟走了。

小小一叶舟,坐两个人刚刚好。

陈若霖一边划着桨一边看着坐在他对面一脸淡定的长安笑道:“你这个样子, 会让我误会你讨厌现在你所拥有的一切。”

“你这是在嫌我太容易被拐么?”长安抱着双臂挑眉看他。

“被我拐, 自是越容易越好。”陈若霖这会儿心情委实不错,便是不笑都一副眉眼生春的模样。

小舟划入海中不久, 不远处便有一艘在近海巡逻的大船经过,两者之间距离最近时不过十丈。但大船上的福州水兵仿佛没看到这条小舟一般, 径直过去了。

“看起来你与福州水师交情匪浅啊。”长安看着对面优哉游哉的男人道。

陈若霖轻笑, 问:“你知道福州水师是在谁手里发展起来的么?”

长安想起曾听圆圆说过他以货船作饵剿灭海盗一事, 道:“你还真是无所不能。”

“战斗是男人的天性, 天性不应受环境的限制。真正的男人,不管战场在何处,都能赢。”陈若霖自得起来仿佛在陈述事实。

“所以你这个常胜将军打算用这叶小舟带我漂洋过海去你的珍藏之地看良心?”

“此番时间有限,就算了。下次若是时间充裕,倒也不妨一试。”陈若霖道。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 长安再回头, 已经看不见千岁府了。

淡淡星辉从长空洒落,海面以粼粼银光相迎。单调桨声里,舟在画中游。

长安仰头看了会儿星星,抬手抽下发簪散开发髻, 暂时放空头脑,迎着清爽的海风长长地舒了口气。

“束胸也可一并解了,回去之前,除了我,没人知道你是谁。你尽可做你自己。”陈若霖在她对面道。

“说的也是。”长安手落在腰带上。

陈若霖目光落在她手上。

“当我傻?”长安抬手将手中银簪扔在他脸上,笑骂“色鬼!”

“色鬼?这骂法倒是新奇。不过慎用,小心我让自己名副其实。”陈若霖腾出一手捡起她的簪子,问“这算是定情信物么?我收下了。”

长安不理他,侧过头以手作梳,迎着风梳理自己那一头柔软蓬松的长发。

从陈若霖这个角度看去,女人清丽而稍带棱角的侧面尽收眼底,两只白白的小手在黑发间来往穿梭,恰似两尾灵活的小鱼在深蓝的波浪中追逐嬉戏。

“你再这般勾引我,我便要控制不住了。”他忽然道。

长安梳理头发的动作一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问:“如何控制不住?有反应了?觉着热吗?要不要给你降降温?嗯?”她一手垂到舟舷外,一边问一边撩海水泼他。

陈若霖大笑。相处越久便越不后悔选择她,毕竟美丽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却是万中无一。

两人笑闹一阵,长安便半躺半靠在舟舷上,低声吟道:“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毂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