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若霖一边派人去捉拿逃跑的陈若雩,一边带着大军和半死不活的陈若雱回榕城去了。
福州之乱的消息很快传回了盛京, 慕容泓听闻陈若霖真的夺位成功并将陈氏其余男丁几乎屠戮殆尽,气得在练剑时头一次把褚翔都给迫退了半步。
据消息来看, 在夺位之战中败北的陈若雱于回榕城的路上伤重不治,如今病重的福王膝下就剩下两个儿子, 一个陈若霖,还有一个不知所踪的九王子陈若雩。
若是找不到陈若雩, 即便他再想干涉,也不能阻止陈若霖继位, 除非取缔福州这个藩地。他又怎么能在藩王还有子嗣的情况下光明正大的削藩呢?
在气愤之余,他也深刻地感到了担忧。
长安在做什么?她若不想陈若霖登位,绝不会袖手旁观, 连一点消息都不透回来。难道, 她想依附着这个男人,留在福州不回来了么?
怀着这种担忧,慕容泓一时没有心思处理奏折,练完剑梳洗过后, 就站在天禄阁的窗口发呆,直到褚翔捧着个锦盒进来。
“陛下,福州有人给您寄了东西来。”
“福州?何人所寄?”慕容泓回身,眉头微蹙地看着那只锦盒。
褚翔道:“信使是福州那边的驿站公差,说托寄者有官府公文,并未写明是何人所寄。属下已经检查过了,并无不妥。”
“呈上来。”慕容泓回到御案后坐下,看着褚翔将锦盒放到他案上。
那就是只普通的锦盒,毫无特色。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一只通体白色带有橘色斑点的海螺壳。
慕容泓拿出海螺壳,才发现盒底还躺着一封信。
撕开蜡封的信封抽出信纸,上面就一句话:“八月十九在海边拾得,想着也许你会喜欢。”
没头没尾也没称呼,但慕容泓却呆住了。
良久,他担心自己是看花眼,用力闭了闭眼睛,将信纸上的字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不是他看花眼,这确实是长安的字,一笔一划,朴拙随意得自成一体,无人能模仿得来。
长安给他写信了!长安给他寄海螺了!
她出去快十个月了,这还是她第一次以私人的身份给他写信寄东西。那是否证明,她已经不生他的气了?她也有些想他了?
慕容泓一时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唯恐下人看出端倪,他忙忙地屏退褚翔长福等人,然后就激动地将那海螺捧在了手里。
这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大最漂亮的海螺。小时候也曾见过沿海的人带来内地的海螺壳,最大不过半个手掌大罢了,好多还有刺在上面,扎手的很,哪及这枚圆润细腻?其上斑点不仅颜色鲜亮,分布得亦很均匀,简直像是能工巧匠烧制出来的稀世珍品,他委实是喜欢得很。
八月十九在海边拾得。海边很容易拾得这样的海螺么?他还没去过海边呢。
慕容泓欢喜了一会儿,迫不及待地想给长安回信。一想不行,她是寄了他喜欢的东西过来的,他总不能空回一封信过去。只是要寄东西给她的话,她喜欢什么呢?金银珠宝?他给她寄一箱子黄金过去?
不行,这也太庸俗了,也不能表达他对她的感情。
那寄什么好?
大龑的皇帝陛下捧着一只大海螺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想了半晌,想得脑壳发疼,最终决定还是先批奏折,待批完了奏折再慢慢想。
到了傍晚,还剩十几本折子没批,慕容泓让长福捧了,自己揣着海螺回了长乐宫甘露殿。
用膳的时候他也把海螺放在手边把玩,用过膳后又揣着海螺去散步,散完步回来该沐浴了,倒是没把海螺带进浴房,但沐浴出来,他看着放在御案上的海螺,就命人去把考工令叫了过来,说要给海螺做个架子,让考工室设计了图纸来给他瞧。
长福瞧着考工令被陛下盯着战战兢兢地在那儿量海螺壳的粗细长短,心里十分费解。不就是个海螺壳吗?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榕城大街上一两银子能买一筐呢!
这么个寻常物件能被陛下当宝,且又是福州寄来的,长福觉着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个海螺壳是安哥寄给陛下的。不然陛下不会揣着个海螺壳一副高兴到飞起的模样。
想到前不久自己在钟羡那里碰壁的经历,长福忍不住在心里感激涕零:安哥真乃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活菩萨,远在千里之外都能无形间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
考工令离开后,慕容泓回到书桌后头继续批奏折。心情好了,处理起政务来竟也格外快些。多少个月来,慕容泓第一次在子时之前就寝。
抱着海螺壳,躺在锦帐辉煌的龙榻上,慕容泓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
刚开始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只是发现自己泡在水里,而且没有手可用了。他扭动着身体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经意看到自己身后长着一条开了叉的灰黑色鱼尾。他惊叫,一张嘴却吐出一串泡泡。这一连串的变故让他吓得一蹦三尺高,结果就跃出了水面,惊慌中短暂一瞥,发现不远处的岸边站着一个女子,手里捧着一枚漂亮的白色海螺壳。
他保持着弯曲身体的姿势呆呆地落回水中,心想:那是长安吗?
离他那么近的人,是长安吗?
心中冒出这个疑惑,他也顾不得去管此刻自己身体的异常了,笨拙生疏地摆动着那条刚刚差点把他吓哭的鱼尾,他朝女子所在的方向游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很快就可以看到那女子的模样了。
他游得好累,又不敢停下休息,好在不用喘气,否则他现在一定上气不接下气了。
好容易游到岸边了,他在水里昂起头来,却发现那女子竟然转身走了,他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到底是不是长安?他好久没见到长安了,好想见她一面。
他试图引起那女子的注意,可是少了刚才吓一跳时的本能反应,他连跃出水面都做不到。他急得在水里团团转,无计可施,发泄般乱蹦乱跳,无意间鱼尾甩出水面,哗的一声水响。
正要转身离去的女子回过身来。
不是长安,是一位面目模糊的陌生女子。
“呀,有鱼!正好捉回去晚上煲汤喝。”那女子欢喜地奔过来,伸手就捞他。
慕容泓浑身一颤,生生吓醒。
一睁眼,眼前黑乎乎的一团,又吓一跳,头下意识地往后一仰,才看清原来是爱鱼。这家伙屁股撅在外面,前半身钻到他被子里,正在扒拉那只海螺壳。
慕容泓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掀开被子,让这顾头不顾尾的偷螺贼无处可藏。
“这是长安给朕的,不是给你的,松爪。”他与爱鱼四目相对地僵持了一会儿,道。
爱鱼:“喵~”给我玩会儿嘛。
慕容泓伸手捏住它搭在海螺壳上的小肉爪子往旁边一扔,抱着海螺倏的翻过身去。
爱鱼瞪大眼睛看着背对自己的主人:“喵!”真小气!
陈若霖带着大军呼啸而回时,榕城大街小巷的血腥味还未散尽,人人自危的恐慌阴云依然笼罩着这座表面光鲜的城池。
但是尽管如此,在他抵达榕城的这天,抱着各种目的前来迎接他的人还是将城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陈若霖脸上挂着颠倒众生的微笑,碧蓝的眼眸在人群中转了两圈,没见着长安。
是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还是心里没他,抑或放高姿态故意没来?
陈若霖无暇深究,哪种都不要紧,不管是人还是事,总是捉摸不透的时候,才是最诱人的。
榕城现在除了他爹这个名存实亡的藩王,就属他有话语权了,所以回城之后他也无需向谁汇报此行战况,直接就回了自己府邸沐浴更衣。
独自靠坐在府里特意开辟的汤池里面,陈若霖双臂展开搭在池沿上,有些出神地看着池边汩汩吐水的兽头。慢慢的,他眼睛里的兽口吐出来的就不是清水了,而是血水。池子里的水也越来越红,越来越红,他白皙强壮的身体泡在里面,仿佛血海中的一具骷髅。
唇角勾起一丝无所谓的笑弧,他伸手将臆想中粘稠的鲜血往自己身上撩。
终日身处尸山血海又如何?他陈若霖早就不知道惧为何物了。
沐浴完毕,他散着一头招眼的棕红色长发往王府去。
他走之前就把解药给孙雪若让老头子服下了,按日子推算,老头子就算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这两日也该醒了。
王府后院正房里,陈宝琛确实醒了,孙雪若坐在床沿上伺候他服药。
刚醒来那会儿他还糊涂着,这会儿脑子倒是越来越清醒了,见屋里伺候的除了孙雪若之外都是眼生的丫鬟奴仆,便问孙雪若:“怎这许多眼生之人?陈平余顺他们呢?”
孙雪若依然一副精明利落的模样,一边拿汤匙往他嘴边递药一边道:“妾不知,这些都是十五安排的。”
“十五?碧眼儿?他的手何时伸到我身边来了?岂有此理!”陈宝琛气得一把推开她的手,汤药洒了一被子,他也顾不得,兀自吩咐屋里的奴才道“去把老六给我叫来。”
那些奴才仿佛泥胎木偶,一个个木着脸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王爷,您别生气,身子要紧,还是先把药喝了吧。”孙雪若劝道。
陈宝琛知道事情不对了,眼睛锁住身边的孙雪若,问:“我病倒期间究竟发生了何事?那逆子到底做了什么?竟敢把我身边的人全部替换,想造反吗?”
“造反?父亲是在说我吗?”陈宝琛话音方落,陈若霖便从门外走进来道。
陈宝琛眼一抬,见他肤白若雪眸碧如潭,披散着一头微卷的红发,瞬间便联想起那个连面目都已想不起来,只记得给自己带来了奇耻大辱的夷人姬妾,心中几乎是本能地厌恶,斥道:“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陈若霖不怒反笑,缓步行至陈宝琛榻边,关切地微微俯下身子道:“父亲大病初愈,还是不要动怒的好,身子要紧。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行么?我又不是听不懂人话。”
陈宝琛是感觉到心中一动怒有些头晕眼花,遂强自按捺下怒气,道:“出去。”
“父亲不想见我,那想见谁?我出去时顺带帮您把他叫来。”陈若霖甚是好说话道。
陈宝琛不愿看他,冷着脸问:“老六呢?去把他叫来。”
“原来父亲想见六哥啊,那倒简单,他就在门外呢。”陈若霖直起身子,向门外唤道“来呀,把我六哥带进来。”
一名侍从端着一方盖着白布的红漆托盘进了房,在陈若霖身边站定。
陈若霖以献礼般的姿态一掀白布,对陈宝琛笑道:“父亲,六哥来了,有什么话你尽管对他说吧。”
看着托盘上那颗凝着冰碴子、被冻成青白色的人头,陈宝琛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一软往后瘫倒在大迎枕上。
作者有话要说: 嘤,我是早不了三天的乌梅!不过这也不能怪我,楼下都装修几个月了,今天居然又上了电钻和锤子,吵得梅子头都要炸了!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蟊蟊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霓氤夕、流白白、落花时节又逢君、神烦的小明、Lelouch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可可在西里 50瓶;小埋酱、ckirene 30瓶;静 20瓶;大野智的白面包、代霜、四月天、12345 10瓶;一花一世界 9瓶;Lelouch 5瓶;满歌 4瓶;时光旅行、嘉妮 2瓶;书虫小桃、树映照流年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其他类型女宦
“父亲这是怎么了?为何六哥来了你反倒闭目不语?难不成,
你不单想见六哥,
还想见见其它儿子?行吧,都进来吧。”陈若霖道。
陈宝琛闻言,
强撑着因打击过度而虚软的身子睁开眼,
就见外头鱼贯进来数十人,
将偌大的房间站得满满当当,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方托盘。
他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陈若霖看着他强自压抑却压不住心胆俱裂的表情,
曼声道:“把布都揭了吧,
让王爷看看他的满堂儿孙,除了老九一家,一个不少的都在这里了。”
白布同时被揭去。
陈宝琛放眼望去,虽然都只剩了一颗人头,但还是看得出来全都是他的儿子和孙子。
巨大的震惊过后,难以承受的痛苦和绝望将这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彻底击倒了。他老泪纵横,
抖着手指着陈若霖,喉头似被痰堵住了一般声息嘶哑:“你……你……”你了半天没说出句整话来,
喷出一口鲜血便颓然倒了过去。
陈若霖仿佛没看到他已经晕了过去,
兀自道:“父亲不必谢我,
没有你的生而不养,
我也成不了这样。”
他说完这句,
房里没人应声,一时倒静默下来。
良久,孙雪若才有些抖抖索索地向呆站在那里的陈若霖请示:“爷,这……还要不要救?”
“当然要救,
我不叫他死,就不许他死了。”陈若霖道。
孙雪若忙叫人去请大夫过来。
陈若霖挥挥手,让满屋子的人出去,他自己也跟着出去了。
迈出门槛,一缕夕阳灿烂地照在他脸上。
他看着面前这个小时候自己无比渴望却无法靠近,如今随便践踏却一刻都不想多呆的院落,心里头一回出现了空旷寂寥的感觉。
没意思,一切都无聊透了。
方才那一幕,这些年他在脑海里幻想过无数回,每一回都觉得真的到了这一刻,他一定会畅爽到极致快活到极致,这么多年的屈辱仇恨一朝洗刷,怎能叫人不畅爽快活?他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可事实证明,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心里居然毫无感觉。因为他刚刚发现,那个他恨了这么多年怨了这么多年的所谓父亲,于他而言根本就是个陌生人。除了呵斥他的语气隐约与记忆中的相仿之外,其余的一切,包括相貌,都很陌生。
一个陌生人的喜怒哀乐,又怎么能够牵动他死水无澜的心绪呢?
迈出王府大门时,他的眉头是皱着的。原因无他,心里一觉着无聊他就容易烦躁,一烦躁就想做点什么事情发泄一下。睡女人早就不能让他发泄这憋闷又痛涨的情绪了,杀人的效果也在持续降低中。意识到这一点,他就更烦躁了。
晚风轻柔拂动他的长发,倒让他想起了被长安梳头的舒适来。那个女人有种魔力,当她温柔待人的时候,能让人平静下来,脑子很容易放空,却不是空洞的空,而是空明的空。这对于他这种情绪时常容易激烈的人来说太难得了。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她现在对他不过寻常。当初相遇时她对他太坏,所以现在的寻常与那时相比起来都显得温柔了。可就因为她有这个能力对他坏,这才让现在的寻常都显得独一无二起来。
陈若霖一边往回走一边心中暗暗警惕,他如今对这个女人的某些方面好像太过依赖了些。依赖是种可怕的习惯,可怕就可怕在,它会让人的思维形成一种规律。就如当初他漂流到那座海岛上时,青螺的父亲鳐叔对他很好,给他治伤,教他捕鱼,给他做好吃的。他生平第一次依赖一个人,知道和鳐叔在一起能让自己开心起来,他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他,这就形成了一种规律。
然而这样开心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就被一群海匪给破坏了。他被迫离开了那座海岛,每天睁开眼不能再去找鳐叔,规律被破坏,情绪随之失衡,那段时间有多痛苦和焦躁只有他自己知道。
也是从那时起他明白了一个以前不明白的道理,那就是——从没得到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曾经得到过,最后却又失去。
一如鳐叔,一如他母亲。
从那以后他便不再留恋他得到的,不管是人还是物。因为只有不留恋,才会不在乎失去。
长安这个女人与他很合拍,这让她在他眼里显得特殊。这种特殊直接体现在,她很可能成为那个他得到了也会留恋的人。
他陈若霖能一路走到现在,大部分仰赖于他对危险的嗅觉比常人敏锐。
在烦躁的时候想去长安那里让他嗅出了危险的气息,他不应该让一个人能对自己影响这么深。
带着这种疑虑他回到自己的府邸,看到肥肥捧了一堆要给他接风洗尘的请柬。
“爷,去么?”肥肥问。
长夜将临,闲着也是无聊。
“去。”
“去哪家?”
“第一个送来请柬的那家。”
饮宴到半夜,陈若霖醉眼朦胧地躺在陌生的院落陌生的房间,看着两个陌生的女人偎在自己身边试图讨好自己。
他最开始也是这样讨好人来着,所以这表面恭顺小心翼翼的讨好背后掩藏的到底是怎样一副面孔,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眼前的皮囊娇美,但背后掩藏的那副面孔却是极尽丑恶的。
血液在酒精的催动下隐隐发烫,陈若霖不是不想要女人,只是不想要这样的。
时至今日,难道他还没有资格挑自己想要的睡吗?
推开身边的女人,他起身下床。
会留恋又如何?他早已不是那个被母亲抛弃还懵懂无知的幼童,也不是那个面对海匪只能以自己为饵的孩子。
他长大了,他应该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和实力留住自己不想放手的。
骑马出了东城门往千岁府的方向去,酒意被夜风吹了一会儿就彻底散了。
陈若霖嘴角勾起自嘲的微笑。
其实哪有真正的千杯不醉?有的从来都是不敢喝醉罢了。
他到千岁府时夜已经很深了,偌大的府邸在海风的吹拂下万籁俱寂。
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见了他也不过多瞧了两眼就从旁边过去了。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