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房里却还亮着灯。
门一推就开了。
长安在书桌后面抬起脸来看了他一眼,复又埋下头去,淡淡道:“你回来了。”
“你没去接我。”这种小事陈若霖懒得放在心里去琢磨,有点小怨气,就直接说了出来。
“我派人去了,知道你没缺胳膊少腿就行了,为何非得亲自去接?你又不是不认识回家的路。”长安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我认识回家的路你也得去接我,因为我回来的时候最想看到的人是你。”陈若霖走过来道。
长安再次抬起头来,无奈地看着他。
“快些答应,不然我宣战了。”陈若霖靠在桌角,轩着双眉俯视着她威胁道。
“行行行,下次一定去接你。”长安一副受不得威胁的模样,立马就投降了。
陈若霖这才笑了,过去从身后拥住她道:“这么晚了,不睡觉在做什么?”
“我想在这里建一座造船厂。”长安指点着摊在桌上的舆图上福州东边的一处海湾道。
“造船厂?”这个名词对陈若霖来说很新颖。
“就是专门造船的地方,需要雇佣很多工人在里面给我们干活。要盖出这么个厂子来,还有许多东西要准备。唔,不行,我得先调查一下物价,算算手里的银子够不够。”长安在桌上一阵乱翻,翻出自己之前写满材料的一张纸,准备归类统计一下。最近她白天都有睡午觉,所以晚上并不太困。
“担心银子不够用?跟我去个地方。”陈若霖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
“这大半夜的,去哪儿?”对这个兴致上来就不管不顾的男人长安是毫无办法。
“王府库房。”
长安:“不用拽不用拽,我跟你走。”
陈若霖大笑。
因为夜深了,长安也就没叫人给她备马,和陈若霖共乘一骑去了榕城。
进了城门,陈若霖直接纵马往王府的方向跑,铁硬的马蹄敲在深夜静谧的石砖路上声如响雷。
到了王府北面偌大的府库前,陈若霖还未下马,门前的守卫已执戟大喝:“什么人?府库门前不得逗留,快走!”
“天黑,我就不怪你眼瞎了。”陈若霖下了马,把长安也抱下来。
那守卫听着声音熟悉,凑上前来一看,忙行礼道:“拜见世子。”
“开门。”陈若霖负着双手步上台阶。
下了锁,巨大的铜门由四名侍卫推着缓缓打开,发出金属特有的沉重声响。
被开门声惊醒的库房管事一边胡乱穿着衣裳一边跑出来跪在陈若霖脚下。
“钥匙给我,不必伺候。”陈若霖道。
“是。”管事巴不得呢,忙解下挂在腰间的一大圈钥匙,双手递给陈若霖。
陈若霖提了灯笼拿了钥匙,带着长安进了内院。放眼望去,东西两边还有北面全都是一模一样的库房,足有二十多间,占地极广。
陈若霖直接走到北面打开最右边的两间,进去把墙壁上的油灯点上。
灯光亮起来,长安看清眼前情景后,顿时直想爆粗。
差不多两百平的库房里头,一摞一摞地堆满了四四方方的红木箱子,最近的一个红木箱子盖子被陈若霖给翻起来了,里头满满当当一箱子金条。这一库房怕不是得有上千个这样的箱子。
长安转身跑到隔壁,同样的布局,同样的箱子,同样的金条。
“这八间全都是。还担心银子不够花吗?”陈若霖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激动的模样,好笑又自豪道。
长安回过身来,一双长眸在灯光的映照下比天上的月亮还要亮上几分:“随便花?”
“随便花。”陈若霖直接把那圈钥匙扔给她。
长安接了钥匙,看着他笑得蔫儿坏:“你就不怕我给你败光了?”
陈若霖叉腰,道:“你尽管败,只要我陈若霖还活着,就绝不可能让你没银子花。”
长安笑了笑,低头看那圈钥匙,问:“还有什么好东西么?”
陈若霖道:“我也没仔细看,你若有兴致,自己挨个打开看看好了。”
长安便真的按着编号挨个打开看。
除了正北这八间库房外,左边第一间放满了高大的架子,架子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盒子,长安取下几个来看,里头装得都是珠宝首饰,鸽卵大的珍珠,馒头大的宝石,各种稀世珍宝,不计其数。陈家偏安福州百余年,几代人的财富积累下来,真真是富可敌国。
看过了这间,长安又打开了几间,瓷器字画古玩无一不有,只是这些她没有研究,也就不太懂价值。
还有十几间库房没去看,长安却有些乏了,她摸着手边一株一人高通体红色的珊瑚树,感慨道:“曾经手里有一百两银子就很开心了,如今面对这泼天的富贵,竟也生不出多少贪念来。我这是改邪归正了,还是老了?”
这话说到了陈若霖心里。曾几何时,他也因为挣到了一百两银子就欢喜雀跃。可如今呢,他马上就能成为福王,整个福州都是他的,心里却没多少触动。这种感觉就类似于,一样东西你付出了太多的努力太多的代价去争取它,最后你终于得到了,可你也没心情和力气来为此庆祝一般。
“或许,只是累了?”他有些不确定道。
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笑地附和道:“是有些累了,我们回去吧。”
“懒得走了,我们就在这儿将就一晚上吧。”陈若霖抱住她,有些像撒娇一样道。
“别闹。这里连张床都没有,如何将就?”长安伸指戳他的胸。
陈若霖闻言,想了想就拽着她往方才他们逛过的那间存满丝绸布匹和皮毛的库房走。
“要床有何难?我们自己铺一张就是。”他跳到堆得高高的防潮防虫的檀木箱子上,将那些箱盖打开,把里头堆得好好的各种皮毛料子和丝绸缎子往地上扔。
雪白的狐皮,柔软的紫貂,甚至还有虎皮,一块一块垃圾一样地被扔了满地。还有那些品质堪比贡品的绸缎,他成箱成箱地往下倒。
长安一开始站在旁边看他在那儿顽皮,心中对他这种暴发户行为颇觉无语。但看了一会儿之后,就被他这目空一切怎么高兴怎么来的情绪所感染,跑过去将皮毛料子全都铺平在地上,然后把绸缎布匹全都抛散开来,玩了个不亦乐乎。
陈若霖见她在下面玩得开心,也跳将下来,和她一起将成匹的绸缎甩来甩去,还比谁甩得更远,当然每次都是长安输。
有多少东西能经得起两个大人这般折腾?不一会儿几十匹绸缎就凌乱地堆在了那些皮毛上,看上去还真像一张乱糟糟的床。
两人并排仰面躺下,喘了会儿气,长安侧过脸来看着陈若霖。
陈若霖也侧过脸看着她。
长安伸手推他一下,道:“你神经。”
陈若霖双手枕在脑后,回嘴:“你不神经?”
长安道:“你幼稚。”
陈若霖:“你不幼稚?”
长安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个大猪蹄子!”
“吃猪蹄吗?”
“不吃。”
“不行,不吃也得吃。”
“你这是强买强卖唔……喂,不是猪蹄吗?你这是猪头!”
“瞎说,明明是猪嘴和猪舌。看来是吃太少了,都不认得,需得多喂些。”
“你滚……”
☆、亏欠
两人睡下没一会儿,
被一阵兵戈之声吵醒。
长安睁开眼,
听了一会儿,昂起头来问同样清醒过来的陈若霖:“什么声音?”
陈若霖坐起身来,
老神在在地将胸前的长发拨到肩后,
看着长安微微一笑:“鱼咬钩的声音。”他站起身,
一边向库房外头走一边道“没事,你睡你的。”
他出去后,
外头交战声大作,
不到半个时辰又消停下来。
陈若霖带着一身血腥气从外头进来。
长安正坐在他们铺的那张“床”上,问他:“怎么回事?”
陈若霖在她身边单膝跪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道:“没事,杀了些出头鸟罢了。你还困么?困就在这里睡,我派人在外头守着。若是不困,
我让人送你回去。”
“你有事就去忙吧,不必管我,
我天亮再回去。”长安道。
“好。”陈若霖俯过身来亲了亲她的额头,
起身出去了。
长安重新躺了下来。
睁着眼熬到天亮,
长安回了千岁府,
第一件事就是叫来袁冲问埋在榕城的眼线有没有传回什么消息。
午时才有消息从榕城传来,
称昨夜榕城一些反对陈若霖继位的势力与陈良安旧部纠合一处起兵谋反,欲伏杀在府库逗留的陈若霖,结果反被陈若霖部下所伏,当场被杀了几百人,
还有两千余人被押出城去了。
长安让传令下去密切关注被押出城的那两千余人的下落。
自从那次陈若霖说要用庞绅龙霜他们做实验之后,她就一直怀疑他手中掌握有某种类似于生化武器的东西,但他却一直也没使用过。
他是个谨慎的人,若那东西确实厉害,没经过反复试验,想必不敢在战场上轻易使用,以免祸及己方。而这犯上作乱的两千余人,对他来说应该是极好的试验材料。
十月中旬,张君柏带着纪晴桐回到了梁王府所在地——丰都。
张君柏甫一回来就被他父亲张其礼叫去问责。纪晴桐则在张君柏所派的府里老人的引领下给张君柏的正室与继母见了礼,算是真正入了张家的门,在世子后院有了一席之地。
张君柏作为一方藩王世子,后院有三房妾室,加上纪晴桐四房,不算多的。当初那刘光裕可有二十多房。
他长年驻军龙鸣山下,守护夔州北境,家中妻妾自然也就长年无宠。往年倒还好,反正她们无宠,也不见他带女人回来。可此番见他带回纪晴桐这么个貌若天仙的妾室,还怀着身孕,而且他在盛京纳妾时那排场堪比迎亲,她们也是一早就得到消息了的。此时见到纪晴桐,难免酸妒非常。
正房刘氏也是深感威胁,这纪晴桐给她奉茶时不卑不亢的,并不似一般妾室畏怯懦弱,想必张君柏平日里对她必定喜爱非常,才让她有此底气。
刘氏嫉恨之余,便决定给她个下马威。
纪晴桐入府当天,世子后院的小厨房给她准备的菜式十分丰盛,山珍海味无一不有,光从表面看,谁也挑不出个错处来。只是,每道菜都没放盐。
刘氏等着看这新妾是忍了还是发作,由此来判断其为人品性到底如何,以便制定应对之策。
只是纪晴桐此行目的又非争宠,菜没放盐算得什么?她在刘氏派来的仆妇的注视下一声不吭默默地吃。
那仆妇见状,心中暗自得意,看来也是个逆来顺受的,夫人无需多虑了。
谁知纪晴桐没吃几口,张君柏忽然匆匆赶回。
“不是说不回来吃午饭的吗?”见他回来,纪晴桐搁下碗筷站起道。
张君柏净了手,走到桌旁道:“不放心你,过来看看你安顿得如何。”
“我挺好的。”纪晴桐道。
张君柏看了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看一旁的仆妇,“看来桐儿今天这菜是夫人准备的。甚好,替我回去谢过夫人。”他对那仆妇道。
“是。”仆妇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世子爷怎么就突然回来了呢?原以为他被老爷叫去,不过午时绝不得回的。
“还愣着干什么?去给爷添双碗筷来。”张君柏吩咐一旁的丫鬟。
“爷,这菜四姨娘都用过了,如何能再让爷入口?不如让厨下重新准备吧。”仆妇忙阻拦道。
“无妨,爷不嫌弃。”张君柏看着纪晴桐微笑道。
仆妇顿时急了个满头汗。
纪晴桐却道:“世子,方才夫人跟我说,有孕的妇人不宜吃太咸,否则四肢容易浮肿,所以给我准备的菜式都是比较清淡的,只怕爷吃不惯。还是让厨房重新准备吧。”
仆妇忙在一旁应和道:“对,对。”
张君柏道:“清淡些也无妨,日后有时间都会来陪你一道用饭的,总要习惯才好。”
纪晴桐无话可说了。
不知其中有猫腻的丫鬟很快给张君柏拿了碗筷来。
张君柏拿起筷子尝了第一道菜,面色就微微变了,再尝了第二道第三道,他就搁下了筷子。
仆妇知道事情败露,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低着头。
张君柏顾及纪晴桐的面子和情绪,没有当着她的面发火,只道:“这也未免太清淡了些,爷确实吃不惯。去重新做一桌子过来,叮嘱厨下,如今盐不值钱了,别不舍得放。”
“是。”仆妇着急忙慌地想溜。
“慢着!”张君柏喝住她,不怒自威“让厨下先做一碗奶羹来给四姨娘垫着肚子,若是饿着了她,爷绝对轻饶不得!”
仆妇答应着一溜烟地跑了。
张君柏在房里转了一圈,又陪纪晴桐说了几句话,到底心里郁结难平,便对纪晴桐道:“我先回房去更个衣,待会儿过来。”
纪晴桐扯住他的袖子,谓左右道:“你们先下去。”
屋里丫鬟都退下后,她对张君柏道:“你若真是回房更衣,我放你去。你若要去夫人那里兴师问罪,我不放你去。”
“桐儿,你才刚来第一天,她便用如此下作手段对付你,有失正室风范。当家夫人尚且如此,我还能指望她将后宅管理好吗?我去敲打她,不仅仅是为了你。”张君柏道。
纪晴桐道:“我知道你说得有理,但是,推己及人,若我是你的正室,你常年不在家,难得回来一趟还带回一个有孕的妾室,我当作何感想?心里没你,才能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心里有你,终究会觉着心里被扎了根刺的。这根刺拔不出来,难道还不准人自己给自己敷点药吗?”
张君柏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纪晴桐低声道:“你是一家之主,想为难她自是没人拦得住。只是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去为难她,因为同是女人,我不想为难她。”
张君柏叹气,搂住她道:“待此间事了,你还是随我回龙鸣山下去。”
到了晚间,张君柏拿了一方盒子一副妆奁来到纪晴桐院里。用过晚饭之后,两人一起坐在贵妃榻上,张君柏先将那只小盒子拿过来递给纪晴桐,道:“如今王府收入大头都在公中,我素日里因招揽人才等花费也较大,未曾存下多少现银来。这里头有二十万两银子的存票,存的是万通银庄,除了在夔州,在大龑各州也都能取用的。还有一些铺子和田产,有在丰都的,也有不在丰都的,都有专人打理,你不必费心,管事的过来交纳盈利和收成时你查好账便行了。如今我都交付于你,你好生收着。”
纪晴桐打开盒子,看到里头那些铺子田产的契书上都写了她的名字,显然他们还未抵达丰都时他便着人去办了,才能在回来的第一天就将这些交给她。
她好生愧疚,推拒:“这太多了,我不能……”
“给我们的孩子的,你不想他以后受苦吧?”张君柏按住她的手道。
“那你留着,待他大了再给他。”纪晴桐道。
张君柏摇头,略有感慨:“世事无常,总归是先交付给你我比较放心。”说着他又拿过那个样式古朴做工精致的妆奁给纪晴桐看,道“这是我母亲遗物,一并给你。”
纪晴桐更不能收了,道:“我只是妾室,老夫人遗物又怎能给我?”因为是妾室,所以没有资格叫婆母,只能称老夫人。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给我最爱的女人,想必她也不会反对。我知道你心里规矩重,你若自己不愿佩戴,那就收着,以后给我们的孩子。若是个男孩,那就留着给他做聘礼,若是女孩,那就留给她做嫁妆。”张君柏伸手轻轻抚上她尚未显怀的小腹,满怀期待道。
见他如此真心对待自己,纪晴桐心里酸楚难言,恐被他看出,便问:“那你希望这一胎是男是女?”
张君柏道:“虽说女儿更贴心,但这一胎,我希望是个儿子。”
“为何?”纪晴桐知道他并不缺儿子,家中嫡庶子加起来有五个之多。
“我年长你整整十一岁,待你三十九时,我就五十了,年老体弱了。若这一胎是儿子,那待我五十时他刚好年及弱冠,可以代替我保护你了。”张君柏笑道。
纪晴桐落下泪来。
张君柏见她好端端的突然哭了,着急又不解,一边给她拭泪一边问:“怎么了?为何哭了?”
纪晴桐低垂着小脸哽咽道:“你对我如此之好,这辈子我注定要亏欠你了。”
张君柏听不懂她话中深意,只揽着她道:“说什么亏欠不亏欠的,若真要说,那也是我亏欠你。碍于身份不能娶你为正妻,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缺憾。”
接下来几天张君柏就很忙了。赢烨在荆夔边界发难,张其礼责令他为自己惹下的祸端负责到底。张君柏左肩伤势未愈,但也无意以此为借口推卸责任,所以他要去荆夔边界的佘城一趟,与赢烨解释陶夭被劫一事。
他不放心自己离开期间将纪晴桐留在府中,决定将她带到丰都与佘城途中某处藏起来,待他从佘城回来时再带她一起回龙鸣山去。
他将此计划也与纪晴桐说了,给出的理由是恐自己不在时家中妻妾欺负她。
纪晴桐知道真正的原因,也不能违逆他的意思硬要留下,她能完成对长安承诺的时间只剩下短短几天。
虽然张君柏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好,但削藩大计,又岂能因为一己之儿女情长就弃之不顾?
她的决心从未改变,但也没有贸然行动,只在饭后去王府的大花园散散步。那花园里有一方鱼池,上有虹桥,连通一座怪石嶙峋长满香草幽兰的假山,是个散心消遣的好去处。
这王府并未分家,几个公子的姬妾加起来数量也颇为可观,但几乎没有独身一人在花园里逛的,毕竟王爷那癖好,大家都心照不宣,不想生事的都避着瓜田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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