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慎冷哼一声,带着糙茧的手掌隔着一层布料按在纤细脖颈上,卓琏的身体无比僵硬,彷如中了定身咒。
“你不必管我,先回房吧。”
粗砺手掌一下又一下揉按着肩颈,缓解了肌肉的酸胀,她后枕部的疼痛虽未消散,却比刚才强了许多。卓琏瞠目结舌,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桓慎,她没料想青年会如此温柔,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由于太过震惊的缘故,她忘了挣扎,等回过神后,才按住了他的手。
“躺好。”
瞧见那张苍白的面庞,就算桓慎憋了一肚子火,也无从发泄,要不是怕吓坏了卓琏,他真恨不得将人紧紧抱在怀里,揉入骨血之中。
只要桓慎配合,换药也算不得难事,卓琏很快便收拾妥当,转身离开了。
*
桓母跟瞿氏的身体都算不上好,她二人境遇相似,早年养尊处优,后来遭逢巨变,即便咬牙扛了下来,心神筋骨仍旧受到了极大的损伤,要是不好好调理一番,等年岁渐大,病症怕是会一桩桩找上门。
卓琏心思细密,考虑到这点后,便准备酿造药酒,给长辈们调理身体。她脑海中的酒方数量虽多,但对于日渐衰老的妇人而言,须得选用最温和的品类,否则脆弱的脏腑根本承受不住刚猛的药性。
挑来选去,最后才定下了黄精酒。
现在天气虽已转暖,但上山采药费时费力,卓琏要照顾桓慎,实在脱不开身,便将需要的药材写在纸上,吩咐丫鬟前去采买。
顾名思义,黄精酒的主料正是黄精,必须用足四斤,余下草药的分量亦不算少,天门冬去心三斤,松针六斤,白术四斤,枸杞五斤,全都生取,无需晒干。
青梅雪莹没出宫前,从未做过这种粗活儿,等她二人将药材拎回来,天都黑透了。卓琏将草药放在锅中,倒了三石桃花水,用大火熬煮了整整一夜,原料早已软烂成泥,其中最为精华的部分也溶于汤水中,化为淡蓝色的药汁,最开始只是微微泛苦,到了后来,苦味愈发浓郁,闻起来直冲鼻子。
翌日一早,桓母帮着卓琏将药渣过滤干净,瞧见儿媳青黑的眼眶,忍不住劝道:“我早就说过了,身体为重,你跟慎儿都倔强的很,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磨刀不误砍柴工,黄精酒有延年的功效,还可变须发、生齿牙,前几日您不是说牙齿松动吗?多饮些药酒,症状也能减轻几分。”
桓母没想到琏娘是为了自己忙活,涌到喉间的话又被咽回了肚子里。
滤过的药汁色泽澄澈,不显浑浊,卓琏将品相上佳的胭脂糯倒进盆中,搅拌均匀后上锅蒸熟。
蒸饭时,苦味四处弥漫,甄琳桓芸两个凑到厨房边上,小手不住扇着,问:“嫂嫂,您做的是何种吃食?味道真怪。”
“我在蒸酒饭,饭中加了许多药汁,因此闻起来格外不同,等药酒酿好,你们也得尝一尝。”
“比黄连还苦的东西,我可不要。”桓芸梗着脖子,摇头晃脑的模样与拨浪鼓没什么差别。
卓琏笑了笑,还没等她开口,便见到青梅这丫鬟快步走进来,恭声道:“夫人,门外来了两名客人,是一对年轻男女,男子姓樊,女子姓卓。”
刚听到‘年轻男女’时,卓琏心中已经升出了几分猜测,此刻更是确定了来人的身份,不是樊竹君、卓玉锦还能有谁?
对于卓家曾经做下的恶事,桓芸也有所耳闻,她没想到这帮人会无耻到此种地步,将自家从汴州赶走不算,眼下还追到了京城,简直跟嗅到肉味儿的狗一样,阴魂不散。
“您不愿见他们,芸儿把人赶走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没安好心。”
拉住少女的手腕,卓琏摇摇头,“他们是来找小叔的,与我无关。”
“找二哥?”桓芸满脸惊诧,实在没料到自己的兄长会跟那种恶人有牵扯。
卓琏转头望着青梅,轻声开口:“你先去问问将军,他想不想见樊校尉。”
丫鬟急忙应声,一刻钟后又跑到跟前,道:“将军说由您做主。”
卓琏眼神微闪,没想到连老天爷都在帮她。如今桓慎认不清自己的想法,错把欲.念当成爱慕,只要正主出现在眼前,说不定他就能理清思绪、回归正途了。
“樊校尉是将军的至交,还不快把人带到卧房去。”
等丫鬟走后,厨房中仅剩下卓琏一人,她搬了张小杌子,坐在灶台前看着火候,没过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大姐。”
“你怎么来了?”
卓琏回过头,就看到穿着浅绿春衫的女子站在门槛边上,粉颊边带着一丝甜笑,可惜笑意未曾到达眼底。
“桓慎护驾有功,成了五品将军,还挺有本事的,比我那个早逝的姐夫强得多,起码没白白丢了性命,让你守一辈子寡。”
卓琏懒得理会卓玉锦,手里拿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风。
卓玉锦鲜少受到这样的冷待,尤其在她拜得名师、清风啸被选为御酒后,想跟卓家合作的人数不胜数,也只有卓琏犯傻,看不清形势,才会一条道走到黑。
“焉大师收我为徒了!”女子一字一顿道。
“听说了,这又如何?”
来桓宅以前,卓玉锦曾经设想过卓琏听到消息时的反应,她会不甘、会嫉妒、会恼恨,最不该的就是无动于衷。
“你可知焉涛是谁?他是周朝最顶尖的酿酒大师,酿造出的绿珠香液千金难求,比清无底强上百倍。”大抵是心绪激动的缘故,女子一张脸涨得通红,语气越发高亢尖锐。
“绿珠香液品相再出众,也是焉大师的本事,跟你没有半点瓜葛,你来京城的时日也不短了,可想出了新的方子?”
此言一出,彷如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了卓玉锦脸上。她酿酒的天赋虽不差,却无法推陈出新,否则也不至于使尽手段从别处弄方子。
54、第54章 ...
“酿酒的方子必须不断钻研、不断琢磨, 数十年才能有所得,哪是能信手拈来的?”卓玉锦找到理由说服了自己,激荡的心绪也逐渐平复。在她看来, 卓琏酿酒的天赋不见得有多高, 之所以能造出清无底与金波, 完全是有外力相助。
初时她以为是酒坊中的那口无名井与众不同, 但桓家人搬到京城后,失去了水井,依旧不影响生意,证明她先前的猜测有误。
卓琏的确是有压箱底的手段, 但她的手段却与自己想象中不同。
眼神微闪, 卓玉锦深深呼吸, 鼻前嗅到了厨房中苦涩的气味, 轻声问:“大姐, 你这酒饭的味道格外不同,里面加了何种药材?药酒酿得好能延年益寿,反之则会损伤筋骨,若是放了乌头之类的原料,影响怕是不小。”
卓家酒坊先前配制出来的逢春露, 虽有壮阳补肾的效用, 但为了节约成本,其中添了不少附子,最终导致赫连老爷暴毙而亡。
卓琏虽与卓玉锦接触不多,但早就认清了她的本质, 生了一张秀丽清雅的面孔,内心却污浊不堪。她这般开口,仅是为了从自己手中骗得方子罢了,做法比前世的那些族老还要粗劣直接,卓琏怎会看不出来?
她啪的一声将蒲扇按在桌板上,嘲讽道:“卓玉锦,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方子是酿酒师傅最宝贵的东西,轻易不会透露给别人,你我既非师徒、又非父子,我凭什么告诉你?”
卓玉锦刚恢复如常的面色再次涨红,指尖颤抖,恨恨开口:“琏娘,我好歹也是你的亲妹妹,哪会生出加害的心思?实不相瞒,我今日上门是有一事相告。”
“何事?”
“我师父尝过了你酿造的金波,对这种带着杏仁甘香酒水很是欣喜,想与你探讨一番,特地派我送帖子过来,三日后在丰乐楼会面。”
卓琏将欲开口拒绝,卓玉锦便猜出了她的想法,急忙抬手,抢在她前头道:“方才我也说过了,师父是京城出名的酿酒大师,无数人想见他都没有门路,若你落了他的面子,对桓家而言,造成的后果怕是不小。”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卓琏眉头皱得更紧,思索半晌才点了点头。
“到时候我会去丰乐楼的,你先回吧。”
卓玉锦两指夹着竹叶色的请柬,放在色泽黯淡的木桌上,眼带嫌弃地在厨房中环视一周,而后也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往外走,站在榆树边上等着樊竹君。
周围终于恢复安静,卓琏不由松了口气,重新坐回炉灶前,一边看火一边思索,连表姐妹二人是何时离开的都不清楚。
转眼又过了两个时辰,等酒饭蒸熟冷透后,她取出石臼,将香泉曲捣成碎块,洒在泛蓝的酒饭上,拌和均匀,再倒入瓷瓮中发酵。
此种方法看似粗豪,但效果却不差。
卓琏用曲的方法与常人不同,那些师傅极为讲究,要先将曲饼浸泡在水中,发酵后,用绢袋过滤出曲汁,再与酒饭混合。这些繁复的步骤不止减弱了曲力,也是导致酒水酸变的原因之一。
整个大周的酿酒师傅都认为制备步骤越复杂,酿出的酒水品相越高,若是他们看到了卓琏的举动,恐怕会将她斥骂到狗血喷头的程度,觉得她糟践了上好的曲饼。
这会儿鸳鸯黄鹂也来到厨房,她们到底是从宫里出来的,模样虽娇艳美丽,做饭的手艺却不差,一个切菜一个炖汤,很是利落。
闻到厨房中尚未散尽的苦味,二人满脸嫌弃,彼此对视一眼,都将卓琏当成了草包美人,除了一张脸能看以外,再也寻不出任何出挑之处,也就是运气好,遇上了有本事的小叔,才能走到今日。
卓琏并不在意旁人的想法,酒饭装好后,她将瓷瓮搬到库房中,洗净手上的灰尘与曲渣,便忙不迭地赶去桓慎房中,给青年换药。
推门的声音吸引了桓慎的视线,看到逐渐走近的女人,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刚才的画面——樊竹君站在床边,将发髻散开,承认了自己女扮男装的事实。
樊兆身为怀化大将军,的确位高权重,但他唯一的儿子却是个酒囊饭袋,胸无点墨、不通武艺,樊竹君想要替父分忧,才会扮成男子,混到军营里面。
她觉得女子不该拘于闺阁之中,完全可以在更广阔的天空翱翔。
此种想法是对是错暂且不论,桓慎却不认为自己跟樊竹君的关系已经亲密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她将隐藏多时的秘密显露在他面前,究竟意欲何为?是准备招揽他?还是有别的阴谋?
卓琏一夜没睡,整个人疲乏至极,她拿起剪刀剪断白布,见伤口结了血痂,心中涌起阵阵欣喜。
桓慎的底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强健,按照这样的速度,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回到酒肆了。
“小叔,过几日我要去丰乐楼一趟。”
卓琏虽不喜那些阴司手段,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提前知会桓慎一声,也好过被卓玉锦陷害。
青年挑了挑眉,淡淡发问:“丰乐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出入其中的都是达官显贵,你去那儿作甚?”
卓琏有些疑惑,若焉涛只想探讨酿酒的法门,去普通的茶馆即可,为何非要将地方定在丰乐楼,难道其中有什么猫腻不成?
她从怀里取出请柬,交到桓慎手中,说:“这是卓玉锦给我的。”
青年瞥了一眼,“你真要过去?”
“焉涛名气颇大,若驳了他的脸面,对咱们有百害而无一利,况且我都答应了卓玉锦,总不好食言。”卓琏走到桌前,倒了两碗温水,递到他手里。
绯红的唇瓣蒙上一层柔亮的水光,桓慎眼神微暗,指腹轻轻摩挲着碗沿,哑声说:“无须担心,我有个兄弟名叫林凡,身手不差,有他陪你过去,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总不好白白麻烦人家,仓房里还剩了不少果酒,要不给他送过去些?”卓琏提议道。
“他爱喝烈酒,嫂嫂之前熬了不少雪花肉膏,将肉膏与清无底一并交给林凡即可。”
卓琏微微颔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转眼又过了三日,卓琏头戴帷帽,坐在马车里,看着对面模样憨厚的汉子,柔声道:“今日劳烦林校尉了。”
林凡急忙摆手,“嫂子何必这般客气?您送过来的清无底我都喝过了,配上一层薄薄的膏片,脂香浓郁、味道醇厚,这种佳酿委实难得,让我想起了草原上的哈刺忽迷思。”
“您说的可是马奶酒?”
卓琏眼神发亮,早在前世她就听过黑马奶的大名,可惜一直没机会品尝,到了这陌生的大周朝,若能喝到来自草原的美酒,也算是人生一大幸事。
林凡先是摇头再是点头,“忽迷思是普通的马奶酒,而哈刺忽迷思指的是黑马奶,只有胡人的贵族才能饮用。在湘灵公主和亲前,我跟桓兄前去驻地附近的村镇剿匪,恰巧碰到了胡人的头领,将他俘获后,我们把他腰间的革囊解下来,方才弄到了极品的美酒,那股滋味儿,直到今日都难以忘怀。”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丰乐楼门口,卓琏动作灵活地跳下去,将帖子交给伙计。
“焉大师一刻钟前才到,还请夫人跟上。”
雅间位于三楼,守在门口的侍卫瞧见身形高大的林凡,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隔着一层门板,卓琏隐隐听到其中交谈的声音,好似不止有焉涛一人。侍卫将木门推开,卓琏刚走进去,便有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住打量着。
卓玉锦站在桌边,面上带着几分笑容,“师父,我姐姐来了,金波就是她酿出来的。”
焉涛身形偏瘦,双颊凹陷,细眼望着卓琏,毫不客气说:“卓老板将帷帽摘了便是,你我探讨酿酒之道,光明正大,无需如此避讳。”
房中除去焉涛师徒外,还有两名陌生的男子坐在八仙椅上,约莫三十上下,穿戴打扮虽不显眼,但用料却很是讲究,也不知是何身份。
“妾身面容有损,不便外露,还请焉大师莫要介怀。”卓琏不愿招惹麻烦,直接拒绝道。
卓玉锦眯了眯眼,知道卓琏在撒谎,三日前她去桓宅时,那张脸还好端端的,没有任何不妥,怎的一转眼就受伤了?不过她也不打算拆穿,卓琏生了副妖娆的皮囊,要是迷惑了两位光禄寺的大人,事情恐怕就棘手了。
闻言,焉涛面色一沉,语气冰冷极了:“既是论道,就不可藏私。焉某煮酒时会放入蜜蜡、竹叶、以及药铺售卖的天南星丸,待酒沸后才倒入石灰,卓老板觉得如何?”
卓琏没想到焉涛会把煮酒的法门说出来,她沉吟片刻,才开了口:“加入石灰后,必须以桑叶盖住酒瓶,不可频繁挪动,否则酒液色泽浑浊,也就酿不出清酒了。”
“金波尝起来不带丝毫灰感,焉某还以为您不用石灰煮酒,另有他法。”焉涛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下。
“酒水不经煎煮,不止口感生涩、色泽不佳,还容易酸变,您身为酿酒大师,不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吧?”
55、第55章 ...
焉涛出身虽然不高, 但二十多年前他就在良酝署中研习酿酒的法门,集百家之长,积攒了无数经验, 怎会不清楚石灰的效用?此刻他冷哼一声, “卓老板, 你莫要避重就轻, 金波酒中到底加没加石灰,你我心知肚明。”
卓琏坐在圆凳上,手里端着青花瓷盏,掌心被烫的略微泛红。
“无论金波是用何种方法煎煮而成的, 都与焉大师无关。”她的语气委实称不上好, 藏在薄纱下的面庞带着明显的嫌恶之色。
“话不能这么说。”卓玉锦眼里划过一丝得意, 款款行至卓琏身畔, 柔声规劝, “大姐来京城的时日也不短了,想必也听过绿珠香液的大名,此酒深得圣心,被选为御酒,称一句声名远播也不为过, 大姐是爱酒之人, 难道不想让金波闻名天下吗?”
女人的声音中透出丝丝蛊惑,细腻指尖搭着椅背,身上馥郁的香气不住往鼻前涌。
说起来,就算姐妹俩接触再少, 也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卓玉锦对卓琏的性子有几分了解,知道她既爱财帛,亦好虚名,在汴州时咬死了不卖酒坊,仅是因为那间店铺能给她带来更大的利益而已。
眼下将一步登天的机会明晃晃地摆在卓琏面前,卓玉锦不信她不动心。
“酒道博大精深,有礼天地、事鬼神、移人性、舒阴阳、治险阻的功效,乃为百药之长,刚愎自用之人饮酒后会变得宽容仁慈,懦弱胆怯之人饮酒后会变得勇武不凡,由此可见此妙处。酿酒讲究时机,注重技艺,不能操之过急,金波品相尚可,却远达不到闻达于天下的程度,若是揠苗助长,妾身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卓琏心里虽不舒坦,却没有表露出来,冷静地拒绝了卓玉锦的提议。
“你真不后悔?”
“没什么后悔的。”
坐在窗边的男子突然笑了,“焉大师,来丰乐楼前我就说过,酒方珍贵,是各家各户的不传之秘,卓老板绝不会轻易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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