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昀西被捞上来后,便一直双眼呆滞地看着集魂珠,好似失了魂一般。
萧雅馨用灵力为她烘干了衣物与头发,又一一理顺。
“你,节哀顺变。”她长长叹了口气,但也深知这话对杜昀西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两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杜昀西身边,陪着她度过这段痛苦的时光。
海风越吹越大,海浪一波高过一波,气势汹涌的浪花溅到了杜昀西的脸上手上,她也毫不在意,直到一波巨浪穿过她的手,卷走了她手中的集魂珠。
萧雅馨与沈琰下意识便要去追,却被她制止了:“别费功夫了。”
“昀西……”
“这里没有阿潇的神魂,我知道。”杜昀西盘腿坐了起来,低垂着头颅望着海面,低声道:“劳烦你们跟着我奔波了这么久,不过我现在已经没事了,你们不用担心。”
沈琰与萧雅馨却并没有被她的话安抚到,她现在这副样子不论怎么看可都不像她说的那般没事了,两人只觉得更担忧了。
沈琰不自觉上前一步:“昀西……”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可以吗?”杜昀西抬头,冲两人露出个虚弱的笑。
但她现在的状态,两人怎么敢让她独处,唯恐他们一错眼,她便做了傻事。
两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杜昀西只能乞求道:“拜托你们了,我只是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如果我想自杀,便是你们看着我也无法阻止,不是吗?”
她的情绪实在低到极致,两人虽然不放心,却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只能齐齐御使着飞剑离开了原地。
杜昀西此时已经恢复了一点儿灵力,坐在了一把扇形的飞行法宝上发着呆。
沈琰和萧雅馨虽然如她所言离开了,但心神都放在她的身上,唯有转身那一瞬间稍有松懈,这么短的时间便是出了事故,他们也来得及阻止。
可现实却狠狠打了他们的脸,下一刻,当两人的神识再扫视到杜昀西所在的地方,却发现已没有了她的身影。
“她不见了!”萧雅馨修为比沈琰略高,先一步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这怎么可能?她不过元婴期修为,怎么能做到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消失的?”
“我感觉她没走。”沈琰道。
两人回到了原地查看一番,却没发现任何端倪,杜昀西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彻底消失不见,完全不见踪迹。
而消失的杜昀西,却是被穹苍拉进了穹玉仙境。
一见到这位熟悉的老人,她所有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对着穹苍倾泻而出。
“穹苍爷爷,阿潇、阿潇他……是我连累了他,如果我没有出现就好了,都是因为我,他才无法反抗顾衡,才会执意拉着顾衡一起死!”杜昀西忘记了穹苍没有实体,扑向了他的怀里,最终扑了个空,狠狠摔在了地上,这一摔似乎将她所有力气都摔没了,她躺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带着哭腔向穹苍述说,“他骗我,生魂草如果逝者的神魂不够,也是无法起死回生的。我拼命想用集魂珠去收集他的神魂,可是没有,不论我换了多少个地方,试了多少次,却连一丝一缕的神魂都没有。我……我救不了他!”
穹苍慈爱地用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温和道:“傻丫头,那是因为他的神魂早已被我收回来了啊!”
杜昀西决堤的泪如静止般悬挂在了眼眶,既惊又喜地望向穹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说,您已经把阿潇的神魂收回来了?”
穹苍笑道:“辰潇那小子多精啊,他自知不是顾衡的敌手,怎么会不做好准备,就去对方面前送死?他可还等着娶你呢,哪舍得留你一个人。”
骆辰潇是天生的王者,这样的人,怎么会忍受卧榻之处,还有他人酣睡,更何况顾衡还敢对杜昀西心怀歹念!
从得知顾衡这个人存在的那一刻起,骆辰潇便在布谋了,他是一个敢想敢为又豁的出去之人,很快一个惊人又大胆的计划便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形。
直到现在,穹苍回想起当日骆辰潇将计划与他和盘托出时的情形也仍震撼不已,他从没想过这世上竟然有人能狂妄又自信到这般地步,竟然妄图以合体初期的修为毁灭一个八劫散仙,但是就是这么大胆可笑的想法,竟然被骆辰潇实现了!
他用自爆毁灭了顾衡的元神,让他再无生还的可能,而他自己却事先部署好一切,可以挽回一命,虽然需要重新修炼,但是凭借他的天赋,重回巅峰也不过百年,不,他有过一世的经验,再次修行起来只会更快。
几十年的时间,他便能全须全尾的恢复从前,而顾衡却是彻底死亡,当真是惨的不忍直视。
顾衡贪心不足蛇吞象,自食恶果,穹苍对他没有好感,很快便将之抛出脑外,低头看向巴巴望着自己的杜昀西,知道她正是焦急,也不吊她胃口,对她道:“快起来吧,我带你去看辰潇的神魂。”
“好!”杜昀西欣喜若狂地站起身,带着一丝惶恐不安跟在穹苍身后。
穹苍一挥袖,两人的身形便在原地消失,来到了一个小巧的山洞,浓郁到极致的灵气扑面而来,滋润了杜昀西枯竭的丹田,洞顶金光闪闪的福运照耀而来,抚平了她心中的不安。
山洞中央,一颗剔透的圆形珠子正悬挂在空中,一遍遍经历着灵力与福运的洗礼,原本通透的珠子似乎连最后一丝杂质都被剔除了,更加圆满光泽。
“这是……集魂珠?”杜昀西语带颤抖地问道。
穹苍点了点头:“这珠子在我那个时代不是什么稀奇的物品,我收集了好几颗。”解释完后,他又轻轻将杜昀西往集魂珠的方向推了推:“去吧,辰潇还等着你将他复活。生魂草怎么用你知道吧?”
杜昀西前期对生魂草寄予厚望,自然将它的用法了解了个透彻,务须穹苍多言。她一步一步,如虔诚的信徒般坚定地向集魂珠靠近,走至一半,半空中的集魂珠便像受到召唤似的,直接飞了过来,亲昵地在她脸上蹭了蹭。
冰凉的温度却让杜昀西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她朝着集魂珠摊开了手:“阿潇。”
集魂珠便似有意识听懂了一般,落进了她的手中。
穹苍见到这情形,脸上的笑更轻松了一些:“看它这么有灵性,还知道你跟它最亲近,那神魂的损耗应该比我想象中少。”
杜昀西的脸上也带上了一丝笑意,她用手一寸寸抚摸过集魂珠,动作温柔小心。
集魂珠在她手下散发出微微光芒,杜昀西不再摸它后,它还懂得自力更生,小心翼翼去触碰她的指尖。
杜昀西不知怎么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是喜极而泣。
但手中集魂珠却不知原由,它的意识太弱小,除了感知到杜昀西是他想亲近之人外,再无其他。如今见杜昀西哭,只以为是自己的动作惹她生气了,顿时不敢再动,老老实实停在了她手中。
“这好好的,怎么又哭了?”穹苍在一旁安慰杜昀西。
杜昀西与他对视一眼,穹苍很快明白她的意思,冲她点了点头:“动手吧,不会有问题的!”
杜昀西便似获得了莫大的勇气,眼神坚定起来。
她盘腿坐在山洞中,先吸纳了一番灵气,让自己恢复到了最佳状态,而后才按照当初学到的办法,调出了游躺在她识海深处的生魂草灵液。
那灵液大概也知道此次离开,便再也回不到这个令它眷恋万分的住所,临出来前,不舍地碰了碰杜昀西的元神。
杜昀西只觉得心都要化了,她第一次清醒地认知到,原来只要是属于骆辰潇的魂,哪怕只有一丝一缕,也镌刻着对她浓烈的爱。
她静下心来,操纵着生魂草灵液向集魂珠靠近,随着两者间的间距缩减,集魂珠内骆辰潇的神魂便一缕一缕飘了出来,而后融进了生魂草灵液。
随着生魂草灵液吸收的神魂越来越多,它的体积慢慢膨胀,绿色的外膜逐渐变淡,当吸收完所有的神魂后,这变化才停了下来。
杜昀西可以感知到,在灵液的内部,它的灵性与神魂结合,通过自带的独特灵力,正在缓慢地尝试缔造出一个生命。
到这一步,她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只能看生魂草的效果与神魂的求生意志了。
而骆辰潇的求生意志,杜昀西从来不会怀疑,她双手不由自主抓紧了双膝间的衣物,感知到生魂草内的生命渐渐成形,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只是有一点,她仔细打量着生魂草,面带疑惑:这灵液的体积会不会有些太小了?怎么看也不像成人的大小!
112、向死而生 ...
在杜昀西的注视下, 生魂草灵液突然绽放出温和的光芒,明白这是最后的一刻即将到来,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穹苍抓紧时机, 将洞顶的福运注入了光团之中, 那大方的阵势与往日的吝啬形成鲜明对比, 待他停止动作,上方的金色云雾都缩小了大半圈。
而生魂草有了福运的加持,效用百分百发挥出来,几乎没有波折,那小小的生灵便在其内形成。
光芒散尽, 一个白嫩嫩的婴孩儿显露出来, 五官精致漂亮, 雌雄莫辨。
目光持续往下, 杜昀西突然一个激灵,恨不得自戳双目。
她就知道,看那灵液的大小,她就猜出它形成的必将是个婴孩, 现在果不其然, 眼前的骆辰潇最多不过三个月大小,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漆黑大眼睛, 正好奇的打量四周, 在看到她后,眼睛一亮,小嘴上扬, 冲她伸出了双手。
他一动,那拖着他悬浮在空中的灵液气泡被戳破,眼见就要摔倒地上,杜昀西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忙冲了过去,将他抱进了怀里。
而作为差点儿被摔的骆辰潇本人,却毫无所觉,正在因为杜昀西抱了他乐得开怀,一双大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似对杜昀西的怀抱十分享受。
杜昀西抱着光溜溜的孩子,手足无措,只能求助的望向穹苍:“穹苍爷爷,阿潇他……这……”
穹苍露出一副沉痛的神情:“看来自爆对神魂还是有影响,他的样子应当是记忆被损坏了,现在就犹如一个真正的婴孩儿。不过你放心,待他修炼至元婴期,经历过天劫的洗礼,就能想起前程往事。”
杜昀西听到骆辰潇的记忆还能恢复,心下松了口气,不然她难以想象待他长大后,两人相处的情形。
“穹苍爷爷,我没有带过孩子,你看是不是可以……”作为一个前世单身二十五年,这世被骆辰潇宠到无边的人,杜昀西哪有带孩子的经验,只觉得手脚放哪里都不恰当,尤其她抱着的孩子还是骆辰潇。
她从来没想过,她与骆辰潇在一起经历那么多事,有一天竟然还要给他当妈,这个真的太考验人了,见证了他从小到大的样子,再亲手将他抚养长大,她的心态肯定会崩,到时候会爱不起来的,真的!
她向穹苍求助,可惜穹苍也没带过孩子,只看骆辰潇那细胳膊细腿,仿佛一戳就会破的白嫩肌肤,便头皮发麻,对杜昀西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视而不见,哈笑两声,转移话题道:“我去仙境里找一找,看有没有小孩儿的吃食,还得为他准备衣物。”
说完,便直接出了山洞,只留下杜昀西与骆辰潇大眼瞪着小眼。
别看骆辰潇只有三个月大小,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婴幼儿,有福运和山洞中的灵力加成,他的身体形成得非常完美,才出生便比筑基修士还结实,力气也很大,扒拉着杜昀西便不撒手,一直看着她乐呵,笑得像个小傻子,也不知在乐些什么。
杜昀西虽然对骆辰潇如今的形态各种无力,但内心深处却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平静下来后,她只觉得庆幸,哪还会对骆辰潇是成人还是小孩心有不满。
“这些是不是你都设计好的?”她戳了戳小孩儿肉肉的脸,心情前所未有的好转起来。
骆辰潇哪儿听得懂她说了些什么,但是看到她嘴唇张合,也明白她是在对自己说话,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表达着心中的高兴。
杜昀西的内心变得柔软起来,眼神温柔动人。
小小的骆辰潇虽然不知这代表着什么,却十分喜欢她这么看着自己。
穹苍在仙境里晃荡了一圈,只带回了两身做工拙劣粗糙的小衣服。
谁都没想到骆辰潇会被生魂草重生为一个婴孩儿,所以根本没有准备孩子的东西。
穹苍带来的衣服是他自己动手做的,虽然丑的不忍直视,还不合身,但好在材料是好的,不会对孩子的肌肤有伤害,杜昀西冲着这一点,勉强忍受了将它穿在骆辰潇身上。
丑陋的衣物穿在精致可爱的小孩身上,看起来很是滑稽,却丝毫不损他的漂亮的小脸蛋,依旧是个惹心怜爱的小家伙。
杜昀西抱着他打量了半晌,最后痛苦的闭上了双目,不行,她不能任由心中的母爱泛滥,否则将来等骆辰潇长大恢复记忆,她感情转换不过来,就悲剧了。
骆辰潇不知她所想,见她不看自己,开始在杜昀西怀里动来动去,意图吸引她的注意力,小小年纪便表现出聪颖的才智。
杜昀西要带他,总不可能一直不看他,遂心情四十五度明媚忧伤地遂了他的愿。
骆辰潇笑得别提多灿烂了,此刻的他丝毫不知,今时今日的天真可爱,都会成为杜昀西未来感情中一道道跨不过去的坎!
因着仙境内没有小孩的物品,杜昀西与穹苍说明后,便准备带着骆辰潇离开。
“外面那两个小家伙还在等着你,但我觉得暂时还是不要让他们看到你和辰潇比较好,我把你从另一个方向转移出去吧。”穹苍提议道。
杜昀西知他好意,便同意了。但沈琰与萧雅馨一路行来帮了她很多忙,对她和骆辰潇也并无恶意,杜昀西自然不愿意浪费他们的时间,让他们在外面一直等着。
她拿出一张传讯符,简要地讲述了自己的事,让他们不要担心,并委托萧雅馨向北州的人传达平安的消息,而后又从储物戒中找出了几样珍贵的丹药和灵物,让穹苍一并传送到两人面前。
做完了这一切,她才要真的离开穹玉仙境。
穹苍为她开启仙境出口时突然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想好要在哪里落脚了吗?”
杜昀西带着孩子,肯定不能长期流浪,需要找一个地方安定下来,她原本是想回辰天宗,但是北州有周天王朝之人虎视眈眈,她担心对方若是知道骆辰潇的情况后会趁人之危,所以一直犹豫不决。
穹苍问她,她便如实道:“我还在考虑。”
“我倒有一个十分合适的地方,不知道你可愿意去?”穹苍道。
杜昀西:“您说。”
“中州云山村,我的故乡,地处偏远,人迹罕至,但灵气却非常充裕。”
“中州吗?”杜昀西想了想,很快便同意了,中州是灵气最充裕的大陆,骆辰潇需要重修,她原本便想为他提供最好的条件,中州正是最恰当不过。
穹苍对此非常高兴,十分迅速地将她送出了仙境。
杜昀西出了仙境后,觉得先前委托萧雅馨带话还不够,索性又重新拿了一张传讯符,为众人报了平安,告知他们,她将与骆辰潇在外云游二十年,让他们五州大比后便直接回北州,不必等她二人。又让他们替她与骆辰潇向凤嬟和慕容谦告谢一声,将一切都交代清楚后,才向传讯符中注入了灵力。
另一边,收到杜昀西传讯符与谢礼的沈琰二人却还停留在原地。
得知骆辰潇已获救的消息,两人俱是松了口气。
萧雅馨拿着杜昀西的谢礼,颇有些哭笑不得,虽然这些东西她并不稀罕,她也不是为着谢礼而来,但杜昀西的心意她还是感受到了,便将东西收了起来。
而后,她看向沈琰,对着这人,哪怕知道他是顾衡体内另一个人,她也依旧觉得很陌生,但顾衡到底是天道宗的人,沈琰与他曾为一体,四舍五入便也算他们天道宗的弟子,萧雅馨尽管不太愿意与他相处,还是认命的问道:“我要回雍城了,你要随我去吗?”
沈琰握着传讯符,呐呐摇了摇头。
萧雅馨曾见过他拿着杜昀西的照片黯然神伤,哪能不知他在难过些什么,不由出言安慰道:“杜姑娘对骆道友一心一意,骆道友对她也很好,你可以放宽心,别太过执拗,小心钻了牛角尖,于你的修为无益。”
沈琰惨淡一笑:“你说得对。”
萧雅馨无奈摇了摇头,看来,这情之一字,果真是害人不浅,她还是少沾染为妙。
“既然你不愿意同我回雍城,那我便先行离去了。有朝一日你若想通了,可前往我天道宗,你依旧是我天道宗的弟子。”萧雅馨冲他拱了拱手,而后头也不回地御使着飞剑离开了。
回到雍城,她将杜昀西与骆辰潇的情况告知了北州之人,原本担心不已的北州众人这才放下心来,总算能全心全意投入五州大比了。毋庸杜昀西传讯符提醒,他们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将之告诉了凤嬟与慕容谦,这两家人在骆辰潇不在的时候,履行了与骆辰潇的约定,对他们北州之人颇为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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