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餐厅、钢琴曲、红酒、白烛,翠花别扭地拿着刀叉切牛排,全然感受不到此刻的浪漫气氛。
白宣城很体贴地将他那份已经切好的牛排和翠花的交换。
“以前没吃过西餐吗?”白宣城笑问道。
翠花点点头:“第一次。”
“西餐其实也很不错,既然第一次来那就更要好好享受了。”白宣城微笑看翠花。
翠花“嗯嗯”点头,“只是不太习惯用刀叉吃东西。”
“其实是我想给你推荐,”白宣城道,“这是我常来的一家西餐厅,如果你不喜欢,下次我们可以去中餐馆,我知道一家很地道的湘菜馆。”
为什么不问她想吃什么呢,翠花味同嚼蜡地将牛排咽下去,心想,好像靳宜带她出去吃东西也不会问她喜欢吃什么,要吃什么,总是自己就把行程定了,但好在靳宜口味和她口味相似,出去吃东西也不会这么不自在。
白宣城看翠花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又问道:“你喜欢吃辣吗?”
翠花随口道:“我口味比较淡。”
白宣城懊恼道:“还好问了,不然如果下次带你去那家湘菜馆,你又吃不惯,估计心里得恨我了。”
翠花心想,哪来的下次,面上道:“不会不会,哪那么夸张,我其实偶尔也会吃辣。”
“是吗,”白宣城道,“按你的口味,我觉得日料你可能会喜欢,前几天我在日本遇到了一家很正宗的料理店,以后有机会可以一起去试试。”
你想的太远了吧,翠花心里没当回事,只是讶异道:“你也去了日本?”
“对,我带着工作室设计团队一起去的,那边有个面料纱线展,去找找灵感,要开始准备秋冬系列的设计,你这么惊讶是有朋友也去了日本吗?”
“是啊。”翠花笑了一下,思绪有点跑远。
靳宜说他去一个月,算起来应该也快回来了吧。
白宣城看翠花老是走神笑着打趣道:“在想男朋友?”
“啊,不是不是。”翠花回神,闻言又窘又尴尬。
白宣城晃晃酒杯,倒是很善解人意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又或者其实只是想让翠花回神。
“我和你说的来工作室工作的事你想好了吗?”白宣城拖了这么久,终于转到正题上来。
“我,”翠花想想道,“我不知道常青师傅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的情况,我家里有个老人,她马上快八十了,年纪不小了,到现在,与其说我离不开她还不如说我不能离开她,这样你明白吗?”
“我明白,”白宣城笑道,“但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你是个孝顺的姑娘,但也不能因为孝顺耽误了自己的事业不是吗?”
“可我想不到两全的办法。”翠花放下手里的刀叉叹气。
“不要叹气,”白宣城微皱了下眉道,“女孩子要多笑才会有更多好运,”他一顿又笑了一下,道,“这样吧,我有个办法,你听听看行不行?”
“什么办法?”
“你和奶奶一起来S市。”
“不可能,”翠花想也没想就道,“奶奶不可能来S市,她根本就离不开苏锦村。”
“奶奶为什么离不开苏锦村?”
“因为那里是她的家,她在苏锦村生活了大半辈子,那里对她的意义非同小可。而且她年纪越来越大了,年纪越大就越是对家乡感到眷恋。”
“这个我能理解,”白宣城道,“我之前之所以在国内待了这么长时间也是因为我母亲不愿意去国外,但她后来愿意随父亲离开,还是因为父亲在国外给她建了一个和国内一模一样的小院,母亲心里也对父亲为了陪她羁留异国他乡多年感到内疚,所以我十七岁那年一家人一起去了美国。”
“是吧,”翠花有点动容,“所以我真没办法了,真的很抱歉。”
“不,花花,你不应该和我说抱歉,我相信你奶奶心里一定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她培养你多年,教你刺绣,倾囊相授,一定不是为了让你在多年后她年迈之时只是守在她身边,一无所为。”
翠花张嘴。
“她的心里会比你忍受更多的煎熬,”白宣城抢在翠花之前开口,“中国有句话叫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你父母……奶奶心里只怕也是这样盼望的,甚至比起别人家的爷爷奶奶,这种心情要更迫切,毕竟这么多年是她把你拉扯大的,如果你一辈子碌碌无为,被她拖累,她会觉得无颜面对你的父母,她会自责,会难受。”
翠花有些头痛,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干巴巴道:“我不想她和我来S市受苦,她老了,我怕我工作起来顾不上她。”
“你不要这样想,”白宣城又道,“一切还没开始,你又怎么知道奶奶跟着你来S市是受苦呢,说不定她看到你工作顺利事业有成反而生活得更加有滋有味呢。”
“你真的太能说了。”翠花憋了半天,吐出一口气,摇头苦笑。
“如果没有说动你,那就不算能说。”
翠花笑了笑,心想,怎么没说动啊。
一顿饭吃了很长时间,白宣城送翠花去酒店,安顿翠花住下后他道:“明早我来接你,我们可以先去我的工作室看看。”
翠花答应了,将人送到电梯口,回来后心里叹了口气,将自己抛在床上,许久都没入睡。
睡不着,翠花索性取出白天在艺术中心拿的那本参赛指南来看。
看完翠花就发现,于梦明显注意力都在奖金上了,比赛流程都没仔细看。
比赛由S市河东艺术中心工艺部发起,属全国性比赛,只接受苏绣绣品投稿,初赛今天截止,决赛一个星期后开始,所有进决赛的绣娘到时间在河东艺术中心集合,题材由主办方定,也是半个月时间,绣法、尺寸不限。但半个月也绣不出什么鸿篇巨制,只能在立意和手法上下工夫了。
、
靳宜打电话来的时候翠花正跟着白宣城在他的工作室里参观。
白宣城的工作室很大,有整整五层,一楼是会客厅,二楼是样品展示区,三楼是设计师们工作的地方,四楼和五楼分别是仓库和车间。
会客厅装潢简单但舒适,没有非常亮眼的颜色但每个细节都设计得恰到好处,而品牌暗银色LOGO就印在正对大门的墙上,是大写的didot英文字体ZING,意为,生命力、真爱或者一见钟情。除此之外会客厅光线明亮,环境雅致,适合设计师或者助理与客户面对面的交谈。
翠花到的时候会客厅只有一对打扮贵气的年轻男女在和一个长头发的外国男人交谈。
男人看到白宣城带着翠花进来,嘴张成了一个圆。
“那是杰瑞,婚纱设计师。”白宣城介绍道。
翠花冲杰瑞笑了一下。
沿着工作室的旋转楼梯往上走,在楼梯扶手上方错落有致地挂着一些照片。
照片有穿着极为漂亮时尚的模特,也有设计师和模特的合照。也许是忙着打扮那些模特,设计师们自己的形象随意到了走出去可以影响市容的地步。
白宣城看她一直盯着一张合照看,笑道:“这是四年前米兰春夏时装周秀场后台,这是克瑞丝,”他指着一个身材不比模特矮小,蓬头散发的外国女人道,“忙得脚不沾地,这是走秀快结束的时候抽空拍的。”
“那是ZING这个品牌第一次受邀四大时装周,”白宣城道,“一切荣誉来得并不容易,ZING的每一个设计师都为此狂喜,但又保留着一分清醒,因为如果不继续努力,可能下一次秋冬时装周就会被刷下来,这不但会被业界耻笑,也会成为每一个设计师的耻辱。”俩人边走边说,“但好在,ZING幸不辱命。”
去二楼时遇到不少人,有客人有工作室的工作人员,每个人都好像和白宣城很熟,因此总要花上一点时间来寒暄或者是互相介绍,而那些明显是外国人的工作人员或者一些客户总是表现得格外热情,动不动就给翠花抛一些暧昧的视线,有些人讲话她又听不懂,白宣城又不解释,她便只能一脸懵懂地看着他们。
“你们这外国人好像比较多?”翠花问道。
“其实是一半一半,”白宣城笑道,“工作室的中国人没有外国人活泼,不常出来,都各自恪守岗位,但其实都很好相处。”
二楼多是服装样品,也有客户定制的已经做好的服装,包括礼服、西装、婚纱等等。
“平时穿的衣服可以来定制吗?”翠花问道。
“当然可以,”白宣城道,“但其实很多人觉得没这个必要,价格昂贵不合算,买专卖店的成衣也是一样的。但工作室其实还是有不少设计师与名流合作,会专门为某些客户设计时装,比如克瑞丝,”白宣城说了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克瑞丝是她的私人服装设计师,她们之间也是无话不谈的好友。”
翠花世界观受到了冲击,她知道白宣城很厉害,但没想到他已经厉害到了这种地步,可以带领这样一群奔逸绝尘的人物走上万人景仰受人追捧的国际舞台。
她不懂什么时装周、什么设计、什么潮流,但她知道一点,这里不是她进得来的地方。
但白宣城就像知道翠花在想什么,带她去了一间偏僻的房间。
房间窗帘拉着,光线昏暗,里面堆了很多东西,有凌乱的布料、有堆在一个大纸桶里的各种辅料、有扔了小山高的废弃服装。
“这里堆的全都是废品,”白宣城蹲下身去翻那堆废弃衣物,没一会抽出一条蓝色缎料礼服,礼服领口到胸口以及下摆处都有大片刺绣,“这条被命名蓝烟的礼服选取了大量中国元素,圆形立领参考旗袍,宽大五分袖的灵感来自汉服,刺绣图案则参考中国画里祥云的纹样,用银色线绣制。”
“没有达到我想要的效果,”白宣城笑笑,“所以最后她被扔到了这里。”
“你想要什么样的效果?”翠花问他。
“直击灵魂的效果,”白宣城道,“但她就像一条死鱼。”
翠花:“……”
“是刺绣的原因吗?”翠花问道。
“如果让你来刺绣这些图案,你会怎么绣?”白宣城没有直接回答翠花的问题,反而问道。
翠花闻言没急着回答,她从白宣城手里拿过那条礼服,仔细打量了领口的刺绣后笑道:“我绣的话不会比这个人更有新意,她用的针法没错,平针、抢针,如果我来绣,”翠花摸摸礼服上的刺绣,那种光滑微凉的感觉就像柔软的水,绣线是上好的真丝绣线,“我可能会用到双套、散套和肉入针。”
“套针我知道一点,肉入针是什么针法。”
“肉入针会让祥云更为突出,有如实质,就像漂浮在浅蓝礼服上,像真正的云一样。”
“不过如果是礼服下摆,可以用双套或者散套改进一下,但没有必要再用到肉入针,过犹不及,恰到好处又或者说不完美就是完美。”翠花又补充道。
白宣城闻言双眼发亮,眼里有着藏不住的兴奋,但这个时候他还是克制的:“你现在可以绣给我看看吗?”
“好啊,”翠花笑着答应,“那你们这应该有边绷吧?”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