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杨和云欣与原梦、言莘又寒暄了两句才各自坐了家里的车离开。
言莘由家里司机送来,到了楼下,司机已经开车等在门口了,她问翠花:“要回去吗,我让司机送你?”
翠花还没开口,原梦已经道:“不好意思了靳太太,还有点时间,我还想让花花多教我一点东西,可能要耽误你们婆媳交心了。”
言莘一笑:“哪里话,我要想和花花聊天,以后有的是机会,既然你找她还有事,那我也不会拦着。”她说着扭头看向翠花:“那我先走了。”
翠花点点头,笑道:“阿姨慢走。”
言莘走到车前,顿了一下又回头:“今天的事你别介意。”
翠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心想她本来可以扬长而去,但显然还是看在儿子的份上不愿和可能成为她儿媳的女人产生芥蒂,最后才这么似是而非地多说了一句。
翠花故作茫然道:“什么?”
言莘一笑:“没什么。”
等言莘坐车离开,原梦要笑不笑地看一眼翠花,道:“不错,已经深谙婆媳的相处之道了。”
翠花笑笑,没接话。
原梦道:“言莘显然很疼她儿子,否则怎么会放着大好的联姻机会不要,尊重儿子的选择承认了你。”
俩人已经坐上车,翠花扭头看着窗外,不太想接原梦的茬。
好在原梦也没打算继续,这个时候刚巧来了电话,于是便接电话去了。
“周太太,你有什么事吗?”原梦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
“道歉?道歉就不用了,毕竟你说的也没错,我确实是个弃妇啊,原家说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莫如珵嫌我人老珠黄,将我流放回国。我就是个名副其实的弃妇,没人愿意说实话让我认清现实,但是周太太你敢说,我还要感谢你呢。”原梦眼里似有兴味,看起来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没有半分被人揭短戳痛的愤怒也没有一点嘲讽挖苦的意味,说着让人误会是反话的话,表情其实是真的像在感激。
果然是太无聊了吗,翠花心想。
最后又说了两句,原梦挂了电话,笑容一收,眼里是说不出的落寞。
翠花看着窗外琼楼玉宇,只觉得他们的华贵无方也透着几分寥落与冷漠。
手机短信就在翠花想叹气的时候发了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
“晚上可以请你吃饭吗靳太太?”
翠花笑了一下,回复:“刚刚见到了真正的靳太太。”
那边隔了几秒钟直接打了过来:“我妈?”
“对啊,”翠花道,“和原姐参加聚会的时候遇到的。”
电话里靳宜顿了两秒,笑出来:“很好,你们婆媳两刚好可以交流下感情,彼此多了解了解。”
翠花嗤笑一声:“说什么呢,我要下车了,挂了。”
“等等,”靳宜道,“还没确定晚上要吃什么呢宝贝。”
“你决定就好啊,以前不都是你决定的吗?”
靳宜道:“这是在怪我以前没问你意见吗?”
车子停到了别墅门口,翠花跟着原梦下车,闻言对靳宜道:“没有,我真的要挂了,你决定就好了,不然我去你那给你做也行。”
“那好吧,晚点我来接你。”
等挂了电话,翠花吐出口气,对站在花园门前等她的原梦道:“原姐,我想很冒昧地问一句,你爱过你丈夫吗?”
原梦闻言一愣,淡淡笑道:“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翠花看向她身后的花园,秋天不是开花的好时节,但依旧有一些名贵的叫不出名字的花在冷清的秋阳里挺立,柔和的草地已经泛黄,落下的几片枫叶叶尖是热烈的红色。
别墅门被人打开,一个人走出来,迎着缓缓垂下的夕阳,光晕像一层保护罩,让人看不清他的身影。
在反应过来之前,翠花已经先开了口:“我只是想要找个理由来反驳你,也反驳我自己。”
也许是眼前的环境太过让人放松,也可能是眼前的女孩太过真诚,让她有那么一刻愿意吐露心声。
“爱过,但那又怎么样,”原梦冷漠道,“再热烈的爱都敌不过时间,它终有消亡的那一刻,就好像现在,我不爱他他也不爱我,夫妻十几年,能够好好相处的时间不过其中三分之一,更多的时候我们因为种种原因分隔两地,过着像陌生人一样的生活,再谈爱有意义吗,我宁愿他现在来跟我谈离婚。”
翠花再看一眼花园,又道:“第一次来你家的第二天,团团和她先生去了我家一趟,夫妻俩相处十分羡煞旁人,说实话,原姐,你的很多想法都很容易影响我,因为我不得不承认,我对待爱情或者说婚姻这个命题,同样很消极,因为你经历过,所以你懂,我没有经历过,但我害怕最后会变成像你这样,每天自怨自艾,无所事事,好像一闭上眼,全世界都没了。但后来我又一想,有什么关系,结婚了是一辈子,不结婚同样是一辈子,就像云姐,她没结婚一样过得好好的,今天所有人的笑容里,她最是自若泰然,好像从未遇见过什么烦心事。所以,有些事情,又何必那么执着的,非要探寻出个结果来。”
原梦被她说得有些愣神,最后好笑道:“所以通过我们,你得出了什么结论,看你把云欣放在最后,对她还一番好夸,不会是以后要像云欣一样,不结婚了?”
翠花摇摇头:“不是的。”
原梦新奇地挑眉:“那是什么?”
“是顺其自然,”翠花缓缓道,“就像现在,我很想见到他,跟他说我的心意,他那天求婚了,我却没给他答复,今天我想我可以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了。”
原梦下意识追问:“什么答案?”但在看到对面的小姑娘满目的笑意时,知道自己犯了傻,于是道:“希望你的破釜沉舟不会是一腔孤勇。”
翠花笑道:“很多事情其实不会那么糟,就像我问你,你现在后悔吗?”
原梦一犹豫,翠花便笑了,道:“就算不能白头到老,也希望可以不悔当初,如果我怕了,他往前走,我却往后退,多年以后我才会真的后悔。”
她经历过婚姻,却不能和原梦明说。她曾经屡屡缩回到自己的龟壳,用所谓的梦想来掩盖自己的胆怯,其实不过是因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是一场一败涂地的豪赌,输在她年轻气盛不懂装懂,一朝醒悟,面对爱的人,一再畏惧退缩,对对方来说其实极为不公平。她于爱情于婚姻,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不应该针对他,他在这场游击似的爱情追求战里,做的已经够好够多。
翠花退后一步,对原梦笑道:“原姐,我先翘班了,祝你们好运?”
“什么?”原梦没反应过来,刚要喊住翠花,小姑娘已经转身跑了。
原梦看着她瘦弱却坚定的背影走远,莫名竟有些羡慕。
“原来你一直期待我回来和你谈离婚?”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原梦以为自己做梦,但回过头,男人侧对着日落绚丽的华光,斧刻刀削般坚毅的面庞有一半隐藏在阴影里,他修身的西装还未换下,衬得整个人挺拔沉稳。从初遇到如今二十几载,他在她的眼里,依旧比阳光更耀眼,让她睁不开眼,仿佛只要看清了他,就会被灼伤。
一切好像和从前一般无二,但实际上该变的,还是变了,多年后的今天,他如酒,越来越醇香,而她像反季的玫瑰,越来越依赖温室。
、
路上,原梦的司机开车追了上来,翠花上车后道了谢,翻了翻手机给靳宜发了个短信。
“来接我好不好,要快一点。”
她都不敢给他打电话,怕声音暴露了她此刻的情绪。
那边回复很快,直接把电话打了过来。
翠花没接,只知道他已经从她干巴巴的几个字里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她又发了一个短信:“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你先过来接我吧,半个小时能到吗?”
短信很快回了过来,“不用半个小时,你到门口就能看到我。”
他一直等在外面吗,翠花有点意外,心不由自主地怦怦乱跳起来。
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了,等下要怎么跟他说啊,不能就这么突然的说“我愿意”吧,那也太傻了。
翠花纠结的捂住脸,他怎么来这么快呢,不会是之前给她发短信约她吃饭的时候就已经在开车过来的路上了吧。
翠花一通胡思乱想,眨眼车就到了庄园门口。她跟司机道别,转身就见车门已经打开了,靳宜就站在车门口,一身休闲装,棕色风衣加黑色裤子,风度翩翩地看着她,眼里含笑,眼神宠溺而期待。
翠花心跳乱了一拍,伸出手。
下一刻车外的人将她紧紧抱住,一用力,将她从车上抱了下来。
靳宜在她脑袋上蹭蹭,宠溺笑道:“黏人。”
翠花下车被风一吹顿觉难为情,忙与他拉开距离:“走了,先回家。”
已经快到吃饭时间,入秋之后天黑得早,这个时间点太阳已然西垂,昏昏然挂在天边,好像下一刻就会掉出视线。
上车后靳宜看一眼翠花,问道:“今天怎么提早结束了?”
“莫先生回来了,”翠花道,“我请了假,有件事想跟你说。”
靳宜有些意外,笑道:“什么事?”
翠花当然不可能直接说我答应嫁给你了,但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更好的说法,于是道:“我们先去吃饭吧,吃完再说,不急。”
靳宜只当她可能有什么刺绣上的新想法想和自己分享,因此她说不急也就真不急了,开着车带翠花去订好位置的餐厅吃饭。
“不回去吗?”翠花主动道,“我可以给你做。”
靳宜闻言却笑笑道:“我哪舍得你老是动手下厨,家里有条件,可以让佣人做也可以去餐厅,你的手要好好保养,专门刺绣的。”
翠花初初下定决心,犹还忐忑不安,这时被他一番话说得心里瞬间什么犹疑也没了,她微微笑着看靳宜,道:“我等下给你一个惊喜好不好?”
接踵而来的意外之喜实在太多,靳宜笑道:“今天遇到什么了,情绪似乎特别高涨,还有心思给我惊喜了。”
翠花神神秘秘道:“现在不能告诉你,不然就不是惊喜了。”
靳宜道:“宝贝你不知道,当听到你跟我说有惊喜给我这句话时,我就已经很高兴了,太难得了。”
翠花闻言一窒,心想难道她平时付出得太少了,才让他这么容易满足?
她仔细想了想和靳宜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她做了什么,最后发现,自己好像只是做了两顿饭而已,给他绣的手帕她都不好意思算进来,但除此之外,其他好像真的是没什么了。
翠花越想越内疚,下定决心要好好补偿靳宜。
靳宜看她闷头不说话,不由问道:“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翠花摇摇头,过了一会才道:“靳宜,我都不知道你缺什么。”
靳宜听到她居然是在纠结他缺什么东西时,不由欣慰一笑,他等了这么久总算是等到小姑娘良心上线了,“身外之物我什么都不缺,”靳宜道,“但是缺一样很重要的宝贝,少了它,我接下来的人生都不会完整。”
翠花隐约知道他想说什么,心跳如擂地问了:“什么?”
靳宜笑道:“我的肋骨。”
翠花:“……”
靳宜看她反应好像有点呆滞,不由有点失望,问道:“不明白吗?”
翠花摇头,脸红道:“明白,只是有一点点出乎意料。”
她以为他会直接说是她,没想到他也文艺了一把,让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那种感觉就像,本以为他会直接伸手抱住她,没想到最后却绕了个弯从后面将她搂进怀里,让她也伸出去的手尴尬地伸在空中。
虽然殊途同归,但还是很窘,翠花决定不和靳宜说话了。
一路沉默,靳宜难免莫名,左思右想也没觉得整个聊天过程有什么问题,下车后他给翠花开车门时还有点心不在焉,难道是情话说得太溜显得油嘴滑舌让她不高兴了?
翠花却早已调整过来了,挽着靳宜的手臂晃了晃:“想什么呢,进餐厅了?”
靳宜狐疑地看一眼翠花,带着她走进装饰富丽堂皇的西餐厅。
他订的位置在餐厅顶层,是S市观赏夜景的最佳位置,十分难订,一般要想坐到那里,需要提前一个月的时间和餐厅预订。但他其实是临时起意,本来想着让小姑娘决定晚上吃什么,但她却让他做决定,他只好捡最好的献给她了。
好在餐厅有易千金的股份,所谓的最佳位置也并不难空出来。
要提前一个月预订的位置绝非浪得虚名,除了周围幽避舒适的环境,从落地窗往外看,确实是难得一见的极致夜景,少有人会从这个角度去俯瞰旁观这个世界。
浩瀚的城市夜景和寥落星空汇成一片,让人猛然分不清究竟哪里才是人类落脚的地方,喧嚣潮水般退去,舒缓的音乐却像深夜的细雨,落在窗户上,滴滴答答,人在某一瞬间变得格外渺小,而世界铅华尽褪,美至玄妙。玻璃窗上男人衬衫衣袖微微卷起,露出结实的手臂,有力而又宽大的手掌正给她一点点切好牛排,沉静的侧脸因为认真而显出几分严肃,就在这样的寂然里,温馨缓缓流淌,而他每一个安静却又温暖的动作都让人忍不住怦然心动。翠花不由出神,对着玻璃窗里的靳宜微微笑了一下,眼里就像将看过的那个世界满满盛下,却又像一无所有,只有对面那个因为她突然的笑而抬起头温柔注视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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