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背着包到钱老太太家的时候,正是早上,老太太已经起床了,拿了把扇子在院里扭脖子扭腰锻炼身体。
看到翠花后老太太笑道:“花花早。”
“钱奶奶早。”
“咱们等下再走好不好?”钱老太太示意翠花看院脚,“靳宜还在睡呢,来太早了精神不好,不能疲劳驾驶,等他再躺躺咱们再走。”
翠花有些意外,之前老太太明明说了是司机林叔来接人啊。
翠花的确很想去S市逛逛,除了去那个刺绣艺术节外还想去看看闺蜜口中赞不绝口的S市,所以最后和老太太说了这件事,但委婉表示不和他们一起走,等艺术节快开始的时候她再自己去,老太太当即不满:“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不就是不想这么早结婚吗,老太太我想明白了,姻缘这种事强求不得,你不愿意老太太也不能强行逼你和我孙子在一起,但就算如此,老太太也依旧把你当自己亲生孙女儿一样疼爱喜欢,你却是这么对我的,跟我如此生分,行,既然这样,那你以后也别叫我钱奶奶了,出去,我就当不认识你。”
翠花当即慌了,哪里见过钱老太太如此蛮横的模样,只能乖乖认错:“我错了钱奶奶,我只是不想麻烦你,我自己去也可以的,跟你们一起的话太早了艺术节没开始,我就觉得没这个必要。”
“怎么没必要,”钱老太太眉毛一竖,“难道你难得出门一趟就看个艺术节就甘心了,早去两天也能到处逛逛不是,而且我听说你有个好朋友也在S市工作,你早点去了,不是还能去找她玩玩吗?”
翠花不语。
老太太恨铁不成钢的叹气:“算啦,是我老婆子多管闲事瞎操心。”
翠花素来难以拒绝别人的好意,一时被叹得心软,于是道:“钱奶奶我去。”
坐在院脚的石板凳上,翠花闷闷想,不是说林叔来接吗?
、
乡下清净,没有城市的喧嚣,靳宜来了之后随意找了张躺椅就靠着睡了。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一大早被父亲从被窝里揪出来的起床气也烟消云散。
清晨的阳光温度低,不似正午焦灼,靳宜睡得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比家里的空调房更惬意。只是可能姿势不太好,脖子有点酸。他揉了揉脖子抬起头,一眼看到坐在对面那边墙脚打瞌睡的小姑娘。
这院子实在太小,一棵柚子树就差不多遮了小半个院子,俩人虽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却也远不到哪去。
小姑娘一头侧辫蜈蚣辫,斜斜垂在身前,面容清秀白皙,身上是银灰色真丝面料的斜襟盘扣旗袍,绣得雅致的秋海棠。长腿斜斜伸出,不见一丝赘肉,但也不是皮包骨般的细瘦。
如果靳宜了解,翠花这其实就是标准的铅笔腿,笔直修长,匀称漂亮。
翠花不胖不瘦,身材挺拔高挑,旗袍又是姑姑量身定做,自然衬得越是清丽出尘。
翠花迷糊中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于是挣扎着醒了过来。她微一转头就和靳宜打量的目光直直对上。
眼睛漂亮。靳宜心里赞了一声,面上却是笑笑道:“你是老太太新招的小丫头?”
“不是,”对面的人虽斜倚在躺椅上,问话的时候却莫名有种压迫感,尤其是靳宜还有一幅好皮囊,剑眉星目,眼中含笑,看得翠花莫名脸热,“我是翠花。”
翠花心想,老太太应该和他提起过自己。
靳宜心想,这是什么见鬼的名字?但还是很有礼貌道:“久仰。”
翠花:“……”
靳宜懊恼揉额。
钱老太太扒着门缝看了一会,低头问小青:“你看他们有戏没?”
小青蹲在下面,又看了一会才说话,“估计没戏。”
老太太失望道:“怎么能这样呢,这靳宜也太没用了,人都送到他面前怎么就这反应。”
小青想,这才刚见面要有什么反应,就不怕你钟意的孙媳妇被吓到吗?毕竟靳小先生又不是登徒子。
等靳家人从屋里都出来翠花才知道林叔也是来了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缩在屋里没出来,临走才见到人。
靳家菲佣都提着小行李箱,司机林叔也帮老太太拎着行李。空着手的便只剩下靳宜,连翠花都背了个包。
翠花那个包是时下流行的休闲双肩包,米白色印花,是翠花姑姑去姑苏进货的时候给翠花带回来的。容量还可以,大夏天的翠花带的全是夏天穿的旗袍和裙子,还有手绷和绣布绣线等等,东西细数虽然多却并不重。
钱老太太在前面被小青扶着健步如飞,带着家里菲佣飞快超到了翠花和靳宜前面。过了一会忍不住回头看被落下的俩人,恨铁不成钢道:“臭小子怎么不帮花花拿包,手瘸了吗?”
靳宜没听清,但奶奶眼里埋怨的意念还是感受到了。
“要不要走快点?”靳宜扭头问身边专心走路的小姑娘。
很显然,靳宜会错意了。
翠花也以为老太太嫌他们慢,于是点点头。
老太太眼见着那两人快步赶上来,心想不好,对小青道:“你们快去,坐林叔的车知道吗?”
小青哪里不清楚老太太心里想什么,当即和林叔还有两个菲佣赶往前面占座去了。
佣人走了便只剩下老太太一个人在前面一颠一颠地走。
靳宜:“……”
翠花:“……”
等走完河岸,那边马路上前后停了两辆车,一辆奔驰房车一辆路虎,小青在房车的车门口站着,显然是在等老太太。
翠花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走这么快了。
老太太拍拍靳宜的肩:“好好开车知道吗,听说花花有点晕车,开稳点。”
靳宜无可奈何点头:“知道了。”
、
翠花抱着包坐上车。
靳宜道:“我开慢点?”
靳宜看小姑娘拘谨,主动开口说话,他对翠花倒是没什么坏印象,但可能是年纪差距有点大的原因,他对小姑娘的心理有点像哥哥对妹妹的照顾。
翠花看前面车已经开出一段,于是道:“没事,和他们一样就可以了,不用特地照顾我。”
靳宜心想,如果不照顾你现在开在前面的就不知道是哪辆车了。
但靳宜没再说话,将车开得稳稳当当。
去S市要整整半天时间,翠花坐靳宜的车确是没有晕车,但却昏昏欲睡,她本觉得留靳宜一个人在那开车枯燥无趣,但两人实在无话可说,最后终究没撑住,靠着座椅沉沉睡去。
靳宜扭头看了一眼翠花,嘴角勾起一点笑来,等红灯的间隙给她从后座拿了自己的西装外套盖在她身上。
翠花最后是被饿醒的,正午太阳当空,然而她肚里翻滚的胃液比阳光来得更热辣。
车子已经开到去S市的路段,翠花醒来没多久就看到了指向S市的路标,她迷迷糊糊捂着身上柔软的西装外套好半晌反应过来:“谢谢,对不起。”
靳宜失笑:“到底想说谢谢还是对不起?”
翠花不好意思地将靳宜外套上的褶皱抚平,“都皱了。”
“没关系,”靳宜话音一落听到翠花肚子里在唱空城计,于是笑道,“饿了?”
“有一点。”翠花越发不好意思。
靳宜打方向盘转到另一条路上,“带你去吃东西。”
翠花想说不用了谢谢,但见车都转弯了,只能不再矫情。
靳宜带翠花去的是一件中式私房菜,以煲各种排骨汤出名。
两人点了一个带屏风的雅座,靳宜没让翠花点菜,直接点了店里的招牌菜“玲珑骰子安红豆”和其他一些辅菜。
翠花接了那菜单看了,发现居然都是这样以诗句拟菜名的形式,便忍不住好奇问靳宜:“为什么他们这样取菜名?”
“营销手段,”靳宜道,“勾起人的好奇心。在不知道具体菜式的情况下,看了这些诗句你难道不想尝尝都是些什么菜吗?”
翠花想了想,诚恳地点头。
靳宜好笑,突然起了逗弄之心:“不然给你全点了,你一样样尝过来看都是什么菜?”
翠花实在是个老实孩子,连忙摇头道谢:“不用了不用了谢谢。”
靳宜笑出声。
翠花顿时醒悟过来,脸上一片飞霞,明明是素面朝天,那模样却比涂脂抹粉更有意趣,就像这三伏天的黄昏,艳丽却并不艳俗,反而让人惊艳。
好在很快端上来的开胃菜拯救了翠花。
“不要吃太多,等下饭该吃不下了,”上来的是一道莲子枸杞汤,靳宜只盛了一点递给翠花,“留着肚子喝排骨汤吃饭。”
翠花点点头,道:“谢谢。”但吃了一口之后有点停不下来,甜汤是凉的,倒不至于到冰镇的地步,但清凉爽口,微苦带甘,口味上佳。
吃完靳宜给她盛的之后翠花忍不住扫了那碗汤好几眼,没敢伸手再盛。
靳宜看着好笑,但很恶劣地没有开口,他有点忍不住想打电话跟易千金说一声,他遇到了一只很好玩的小白兔,太纯良了,要是没人领着,不知道会被人骗到哪个犄角旮旯里。
未免自己冲动之下真的做出这种蠢事来,靳宜扯开话题:“你为什么叫翠花?”
翠花道:“我爸给我取的名字,不好吗?”其实翠花知道这名字风格透着一股浓浓的乡土味,但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所以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靳宜道:“你知道吗,到S市这种大城市一般不会有人用自己的真实名字,他们都用英文名。”
“是吗?”翠花不甚关心地问道。
靳宜笑笑道:“我给你取个英文名吧,邦妮这个名字你觉得怎么样?”
翠花撇撇嘴:“谢谢,我还是叫翠花吧,英文名我用不上。”
这时服务员来上菜,靳宜道:“以后总会用得上的,不过要是不喜欢,我就继续叫你中文名如何?”
上来的主菜是一道排骨汤,莲藕枸杞排骨汤。
看到那些整整齐齐码在藕眼里的枸杞,翠花终于明白这道菜为什么叫“玲珑骰子安红豆”了。
跟靳宜一说,靳宜道:“其实也有下一句的寓意,入骨相思知不知,莲藕枸杞的味道与排骨的味道交融,彼此入骨。这道菜的味道会让你流连忘返,吃了还想吃。”
翠花道:“真的吗?”
“尝了就知道。”靳宜又给翠花盛排骨汤。
骨汤味浓而鲜但并不油腻,莲藕清香和枸杞淡淡的药香融进骨肉,肉质细腻爽滑,和汤入口回味无穷。
翠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奔涌的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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