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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

若是爱已成伤 · 佚名

灵素身边的朋友都渐渐成双成对,只有她还独身。也不是没有人追求,读书的时候就偶尔有男生跑到跟前自报姓名,想换得一杯奶茶的时间。毕业联欢上,也有男同学带醉拉着她的手,诉尽衷肠。

但是他们都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一半人在感情上栽了跟头后,审美大都随之改变。可她偏偏还是只对那类温文儒雅的人有好感。她骨子里渴望温情浪漫。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爱情不需要轰轰烈烈,但是必须有高尚的格调。

灵素总说,自己这辈子是嫁不出去了。

冯晓冉渐渐开始赞同她:“女人有时候还是白痴一点比较幸福,比如像我。”

工作依旧枯燥。尖酸刻薄的女上司跳槽了,众人还未来得及额手欢呼,又调来的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心眼狭小,简直小过纳米。周一开会,有不明情况的同事提了一个小小反对意见,次日就被调去现场监工,发配充军。而且穷讲究,咖啡一定要喝现磨的,一勺沙糖,两勺奶,饼干六块,需放在金边白胎薄瓷盘里端上来。

可是偏偏对灵素另眼相看,亲切地管她叫小沈,从不挑剔她的工作。偶有犯错,也小而化之。有时乘人少,说话的时候就会靠近来,身上不知几天没换的衣服一股汗臭。

于是渐渐有谣言,内容不用多提,这种事在大都会里也并不稀奇。

喜欢灵素的人同情她,不喜欢的嫉妒中伤她。办公室这个小社会里,竞争异常激烈。灵素终始一言不发,仿佛发生的事同她丝毫关系都没有。

灵素送文件请男人签字,他说:“这里我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灵素便凑过去看。白纸黑字,条理清晰,并没有什么不妥。

正纳闷,一只热哄哄的手搭在了肩上。

灵素只觉得浑身寒毛都倒立了起来,她立刻挣脱开来。

男人一脸委琐的笑容,完全不把刚才的举动当回事。

灵素回到家,还觉得可以闻到那股混着汗臭的怪异香水味。她在浴室里冲了几遍才罢休。

怎么办?

生活艰难,日次还不是得硬着头皮去上工。

上司果真又把她单独叫到办公室。灵素留心到他落了锁。

男子故做亲密地笑道:“小沈,我看了你的资料,你家人都不在人世了?”

若不是孤女,又怎能这样任人鱼肉?灵素冷笑。

“你工作表现那么好,怎么一直没有得到提升?”

灵素只说:“我才工作不久,需要时间。”

男人步步靠近,灵素步步后退。男人说:“小沈,我很看好你。他们打算投标俪山花园,你可有兴趣?”

呵!好大的诱饵。

可是灵素冷静地说:“我资力太浅,担当不起。”

男子笑着把手伸过来:“别这么看不起自己……”

灵素身子一矮,灵活地躲过,退到另一边。

男子错愕了一下,反而变本加厉,直接逼过来,说:“小沈,我来照顾你,不好吗?”

灵素面寒如霜,拒绝道:“不用!我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

男子没了耐心,干脆伸手去抓她。手还没碰到他,突然觉得一阵巨痛传来,顿时惨叫起来。

灵素冷眼看他抱着手在地上打滚。男子痛了几秒,那感觉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惊慌恐惧地看着灵素,像见了鬼一样,往后缩去。

刚才还要非礼她,这下又像躲大麻风。

灵素冷笑,反身打开门。扑通跌进一个人,其余听壁角的同事见到败露,慌张散开。

灵素大步走回办公桌,略收拾了一下重要东西,扬长而去。

这份工是做不下去了。

是她把事想得太简单,还是把自己想得太坚强能干?

华灯初上的都市,高楼和霓虹灯点缀着暮色,整个城市化做一层层深深浅浅的蓝色。灵素最爱这个时分的都市,劳累了一天的人可以休息,沉睡了一天的鬼魅则开始苏醒,这才是一个城市最喧嚣的时刻。

郁金香状的水晶杯子里,金色液体甘甜馥郁。灵素有点贪婪地一口起喝完,还要再叫,另一杯酒搁在了面前。

男子说:“latte。尝尝吧。”

灵素转过头,那瞬间很震惊。

朦胧光线下男子浓密的鬓角,硬挺的鼻梁,是那么熟悉,熟悉到几乎可怕。

她险些叫了起来。可冷静下来再看,却又不那么像了。

这是一张更加深沉英俊的脸,比那个人要年轻一些,笑容温柔如水,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切。

他让人顿生好感。

灵素说:“先生,你屡屡劝我饮酒,是何意思?”

年轻男子把手一摊:“我以为你已经成年。”

灵素笑了,端起那杯latte。

她说:“谢谢你送我的笔记。”

“管用吗?”

“我练了一些,感觉进步很大。”

“你天资聪慧。”

“为什么给我这个?”

“这本来就该是你的。”

“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男子说:“我总看你,觉得很值得我怜爱。”

这话语已经有些暧昧了,可是灵素一天经历下来,再听他这么说,却觉得心里一暖,有些感动。

在她的世界里,一个安慰她的人。

灵素问:“你知道我多少事?”

“很多很多。”男子柔声说,“有些你知道的,有些你不知道。”

“可否能够告诉我?”

男子摇头:“不是现在。”

灵素还想说话,男子忽然说:“你等的人来了。”

她没有等谁啊。灵素疑惑地转过头去,一位穿着套装的中年女子正微笑着向她走了过来。

灵素眼睛睁大,站了起来。

杨碧湖女士对灵素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已经这么大了。”

灵素倒是从来没指望过她会说类似你很像你妈妈这样的话。她同母亲其实不怎么像。妹妹才是母亲的翻版。

杨女士拉着她一起坐下,微笑着说:“你是灵素吧?”

灵素欠了欠身,“杨阿姨。”

杨女士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很小的时候我见过你,那时候就知道你会长成漂亮姑娘。你如今读书还是工作?”

“已经毕业了,在工作。”

“时间过得真快啊。”杨女士感叹,“你母亲……”

“家母已经去世很久了。”

杨女士叹了一口气,“果真是这样。”

灵素补充道:“妹妹灵净也不幸病逝,家里只得我一个了。”

杨女士一怔,“你妹妹也不在了?”她一时非常伤心失落,灵素握着她的手,给予安慰。

良久,杨女士才说:“你找我很久了,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

她斟酌了片刻,说:“沈家,不是一个家族,而是一个门派。”

灵素千思万想,却没料到会听到这么一句。

“最早是由你们师祖沈環创立的,只收有慧根的女弟子,赐姓沈。几百年来,一直生生不息。上世纪战乱年代,因为一次内讧,内部分裂成数支。到如今,除了你母亲这支,其他的都已经证实失传。灵素,所以你是沈家最后的,也是最正统的传人。”

灵素笑:“只余我一个人,还有其他选择吗?”

杨女士无奈:“我们这一行,曾经一度走向没落,好不容易起死回生,也只是在苟延残喘。还不知道将来怎么样。”

灵素说:“现在的人都不信这个了,顶多只当是消遣。”

杨女士并未问灵素是否操持这业。

灵素又说:“母亲是都市里的隐士,连我都不了解她。”

杨女士知道她还有问题,“想问什么只管说。”

灵素终于问:“我想知道我父母间的事。”

杨碧湖耳畔轻响,该来的还是终于来了。她问:“你知道的有多少?”

灵素说:“我只知道他是谁。”

“还想知道他们的故事?”

灵素点头。

杨女士说:“那时候他们都很年轻。男方家里移祖坟,你母亲为他们看风水,就这么认识的。男方家在香港,祖上是正白旗,开海运公司,在东南亚又有橡胶园。而你母亲只是一个一文不名的内地女孩子。”

光是这点铺垫,就可以知道他们悲惨的结局。

灵素说:“我知道他后来被家里骗了回去,不知道怎么的,也就没再找回来。”

杨女士说:“这我也知道。其实他们私奔后,生活一直平静稳定。后来男方家里使计陷害你母亲行骗入狱,男人为了救你母亲,只好回家。你母亲出来后,却没等他回来,就带着孩子就消失了。我也是就那时同她失去的联系。”

灵素怔怔道:“两人都是为了对方好。”

他想救她出狱,她不忍再拖累他。于是只有分开。这无关信任或是背叛,这只是一对年轻男女对现实的妥协。

居然是这么伤心悱恻的故事。

“可是妈妈为什么那么说……”

“兴许是看到了这段感情的末端。”

杨女士目光有点讪讪,灵素心里很乱,没有注意。

离开了三把拂尘,她一个人沿着灯火灿烂的大街往下走。

她突然想到,也许多年前的一个夜里,失落的母亲也曾这样徘徊在夜色里。那时的夜晚还没有这么绚烂,而头顶也没有星星。她拖着两个孩子,陷入绝望之中。

等到大女儿好不容易可以自主,她却一病不起。那真是悲剧的一生。

一阵秋风吹过来,灵素抱住自己。

此刻的自己,工作丢了可以再找,不论到哪里,都有朋友的关心。自己并非孤单一人,真不该再悲悲切切。

***

冯晓冉知道灵素辞职,只在胸前划了个十字,道:“谢天谢地,终于摆脱那份牛工了。”

灵素双手叉腰:“牛工也是份工,房租水电吃饭生病,都得靠它!”

“你要工作还不容易?早说我干爹的建筑公司招人,你一去就可以接项目做设计。”

“总不能靠你一辈子?”

“你想哪里去?介绍给你,干下去的是你自己。你到底去不去?”

怎么不去?既然是活人,就得吃饭。

灵素去那间顾氏建筑公司见工。老板是个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成熟男子,自我介绍道:“我叫顾元卓。”

灵素被那个元字刺了一下,又笑自己神经过敏了。

顾元卓是个无可挑剔的领导。灵素工作出色,很得他赏识,渐渐提拔。

不过照样辛苦,寒冬腊月的,顶着烈风,跟着前辈到处跑。原本水嫩的面孔,被吹得干燥皴皱,手上生了好几个冻疮。盛暑酷日,天天在空调房里画图,被冷气吹出重感冒。

冯晓冉直道:“没有哪份工比这更糟蹋美人的了。”

冯大小姐现在在一家外文出版社担一份闲职,天天喝茶上网,羡煞旁人。

都因为她有一个万能好父亲,而灵素没有。

看着日子似乎就会这么过下去,混一个高级工程师,存一大笔钱,争取早日退休。可是困难就来了。

公司投标的设计图被盗。

灵素得到消息赶到时,公司里愁云密布,人人自危。

顾元卓沉着脸把灵素叫进办公室,问:“这事你怎么看?”

灵素算了算:“还有三天加一个晚上,要赶,也是赶得出来的。”

“你觉得会是谁?”

好刁钻的问题了。

灵素硬着头皮,含蓄地说:“公司新人,并不很牢靠。”

顾元卓点点头:“我也怀疑这点。”

“老板,设计还得快赶出来。”

顾元卓苦恼:“我如今还信得过谁?”

灵素笑:“总还是信得过我的吧?我来!”

顾元卓似乎就等她这句话,乐滋滋道:“小沈可真懂事。事成后,不论中不中,都加你一个月奖金。”

灵素哭笑不得。

这一加班,三天睡了不到十个小时,回到家一照镜子,和鬼也没什么分别。

灵素胡乱吃了点东西,倒在床上就睡去。

睡得天昏地暗时,被激烈的敲门声惊醒了。她还没来得及彻底清醒,门就被打开,冯晓冉和段珏冲了进来。

“这是怎么了?”灵素诧异地看着他们。

冯晓冉气急败坏:“你吓死人了!打你电话不接,敲门不应。没人知道你在哪里!”

“我这不是在家睡觉吗?”

“你睡死了?一整天!”

难怪。灵素赔笑:“别紧张。还会有谁吃了我不成?”

冯晓冉发泄般地恨恨咬了一口苹果,突然想到:“干爹说,中标了!”

灵素很高兴,“那我要发笔小财了。”

“干爹还说,你的设计很得赏识,很多人打听你。”

灵素打趣:“那这下嫁人都不愁了。”

冯晓冉可怜地看着她:“看你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当年多么娇嫩的美人,小龙女都没你出尘。”

灵素晒笑:“小龙女的肠胃比我坚强,她可以不食人间烟火。”

段珏那厢接完一通电话,转进来问:“灵素,你有空吗?”

冯晓冉白他一眼:“你没看她累成这样?”

灵素见段珏神情严肃,问:“事情很严重吗?”

段珏点头:“绑架案,警方一筹莫展,付了赎金,但是孩子还是没有回来。家长都快急疯了。”

灵素立刻起来穿上衣服,草草擦了一把脸,头都没梳,就随段珏出门了。

李国强等在警局,见到灵素,差点三呼万岁。

灵素喘口气,问:“还没进展吗?”

“一点头绪都没有,那两个孩子就像人间蒸发一样!”

“居然还是两个孩子!”

“双胞胎,才四岁大。”李国强哼了一声,“所以说,有时候摊上太有钱的爹娘也未必是件好事。”

灵素催促:“快带我去见那对家长吧。”

小李惊奇:“你肯见当事人了?”

“父母提供的线索才是最有用的。”

李国强带她去会客室,边说:“这事瞒得很严,媒体还不知道,你不要太吃惊。” c

灵素笑:“哪家搞得那么神秘?市长还是书记?”

李国强打开门说:“是白家……”

灵素走进去,而白坤元正转过身来。

白坤元和童佩华齐齐看了过来。

整个场面刹时陷入尴尬的寂静之中。

灵素顿了几秒,才僵硬地继续往前走出一步。那一刻真觉得浑身关节都已经生锈,肢体不听使唤。

大队长招呼她:“小沈,你来得正好。这两位就是白先生和太太。”

灵素只点了点头。

大队长一直在说话,似乎是介绍案情,可是灵素什么都没听进去。她的耳朵里十分嘈杂,呵斥声,东西翻倒声,孩子的啼哭声,交混在一起。她一直微微垂着头,视线的一角,是白坤元灰色的西装。

恰好白坤元垂下手,白光一闪,刺痛了灵素的眼睛。

那是结婚戒指。

就那一刻,灵素身体深处突然涌上了无限的勇气和力量。她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说:“我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所有人都愣住,白氏夫妇脸色苍白。

灵素肯定地说:“孩子在哭。张队,我感觉不妙。”

童佩华唰地站起来,喝道:“你在胡说什么?”

反正几年前就已经撕破脸了,此刻也不用维持什么形象。童佩华眼神凶狠,那架势像要将灵素生吞活剥。

灵素毫无畏惧地直视她的眼睛,说:“我听到男人在训斥孩子,孩子一直在哭。他们或许还活着,但是肯定在受折磨。”

童佩华浑身发抖,脸色发紫,指着灵素道:“你……你这个妖女!你一进来我就知道,都这样了还要开口诅咒我们!看到我们这样,你高兴了……”

“佩华!”白坤元喝止住妻子。他还保留理智,对灵素说:“我们需要把孩子找到。”

灵素疲惫地摇摇头,“我现在没有更多主意。”

童佩华大叫:“她才不会帮我们!她高兴还来不及!”

旁人统统懵了,隐约察觉一点内情,这个时候也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就被轰做炮灰。

白坤元拉着童佩华,“你太累了。回去休息一下吧。”

灵素脸上一丝表情也无,紧抿着唇,幽黑的眼睛里一片冷漠遥远。那股亲切平易消失,一股不容亲近的的气息笼罩全身。

童佩华被丈夫拉着往外走,没走几步,忽然弯下腰,痛哭起来。

“我的孩子在哪?他们在哪?”

高傲美丽冷酷的童佩华,现在也只是一个可怜的母亲。

白坤元将她扶出去。临走时,回头看了灵素一眼。灵素双目似没有焦距。

他扶着妻子走了。

门关上那一刹那,灵素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背的凉汗。

童佩华的哭喊声余音绕梁。灵素多希望刚才是自己做的一场噩梦。

多年后再见你,本应带着泪水沉默地祝福,却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副场景。

惊慌,哭闹,恩恩怨怨。

都是些什么东西?

只是那人更成熟了,浓密的鬓角依旧,贴身的深色西装,英俊而挺拔,有着无法比拟的优雅。面临这么大的变故,依旧镇定从容。而那眼角的沧桑憔悴,却又那么令人心痛。

因为梦里从来没有梦回过,猛一见到,还以为是在梦里。

灵素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她身上还套着一件皱巴巴的大衣。不用镜子,也知道有多么邋遢,却是很符合童佩华给她定义的形象。

妖言惑众的神婆。

段珏端来茶水,小心翼翼放她面前,欲言又止。

灵素说:“老段,诚如你们看到的,我同他们以前认识。”

段珏这个老实人,这时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灵素冲他笑笑,“没事。一桩算一桩。”转过去问李国强,“到底怎么回事?”

李国强说:“上个月二十五号,两个孩子在小区游乐区玩耍时被人劫持,保姆被打伤。白家拖了三天才报警,对方勒索两千万。交赎金那天,我们部署得万无一失,可是还是让那人跑了。现在他们拿了钱,也没有放人的迹象。我们都在等对方还会不会再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