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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

若是爱已成伤 · 佚名

说着递过来照片。上面是一对双胞胎男孩,四岁大,一样又圆又黑的大眼睛,一样微卷的头发,一样藕节般胖乎乎的胳膊。孩子笑得天真灿烂,灵素几乎可以听到那银铃般的欢声。

谁家父母丢了这么两个珍宝,都要一夜白头。

灵素叹了一口气,“小李,我只对你们说,我感觉很不好。”

两个男人都默不作声。

“我头脑很乱,给我点时间。我会理出头绪。”

李国强也有不满:“别说你,我也觉得这对夫妻神神秘秘,问他们很多事,都不肯老实交代。”

段珏说:“有钱人嘛。”

“我问白太太近期是否受到过威胁,她眼神闪躲,分明是心里有鬼,但就是不说。”

“怎么不去查?”

“怎么查,从哪里查?人家说,绑架是绑架,生意是生意。”

段珏摇头:“真不理解有钱人。”

灵素头痛欲裂,不耐烦听下去,早早告退。

逃似的离开公安局,走在街上,被风一吹,头更疼痛难忍,于是干脆去药点买来阿司匹林。刚把药丸子吞下肚,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来。

车窗摇下,白坤元坐在驾驶座,静静注视着她。

他在街那头,灵素站在街这侧,两人隔着车流遥相望。初秋温暖的风吹拂着灵素的头发,迷住了她的视线。六年多的时光从中间溜走。

那一刻,似乎回到从前。他来接她放学,摇下车窗,温柔地微笑,让她的心就此沉醉不醒。

少女感情单纯,怎么经得住那样的诱惑?

男子身经百战,当然恨得下心那样利用伤害一个无辜人。

他们俩就这样于喧嚣的街头默默对视数分钟。然后灵素转身离开,白坤元也摇上车窗,驾车而去。

没有什么好交谈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天未暗,灵素就已经坐在三把拂尘中。

祥子摇头:“你来的越来越早,在逃避什么?”

连他都看出来了。

台上女歌手试音,唱了一句:“关于爱情,我们了解得太少。”

可不是吗?

灵素肚子饿,点了一份香草馅饼,一大杯奶茶,吃得不亦乐乎,完全不顾及形象。果酱流得一手,伸舌头去舔。

邻桌传来低笑声。

灵素不去理会。

男子说:“你似乎过了很有意思的一天。”

灵素被他一句话戳穿,很丧气:“有意思得不得了。老情人见面。”

“哦?他是否老了一大截?”

“不。反而更加成熟充满魅力,我庆幸当年遇到的不是现在的他,不然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不要妄下断言,不要太相信你的眼睛。”

“那还没完。对方太太指着鼻子骂我妖女。偏偏我还不知死活,大胆预言他们失踪的孩子凶多吉少。”

男子轻笑,“你心肠太好。”

灵素奇道:“你从哪里看出我心肠好?”

“你并未将他们弃之不理。”

“我尚有一点人道主义精神。”

“当时你的心可有激烈跳动?”

灵素想了想,说:“没有。”一点都没有,波澜不惊。她自己想着就奇怪。

“手心可有出汗?”

“没有。”

“鼻子可有发酸?眼睛可有发热?”

“没有,没有,都没有。”灵素笑道:“我只觉得头痛欲裂。原因似乎是我加班三日休息不够。”

“那你还担心什么?”

“我担心,我表现得不够坚强,不够冷酷,不够从容。”

男子怜爱地注视她,说:“你无须表现得刀枪不入。你只是个女人,你可以放心大胆地示弱。你理应得到疼爱呵护。”

灵素怔了片刻,慢慢笑了。

男子说:“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

“的确,做什么都不要做完人。”

灵素走到邻座坐了下来。对面的男子约莫二十六七,得体的西装,恍眼一看,神态的确有点像白坤元当年。

但他不是。

白坤元脸上始终有种隔离疏远的客气,灵素当年幼稚,看不出来,回想起来,那就像水面一层冰,看似平常,底下却暗流汹涌。

而这个男子虽然也稳重含蓄,露出最好一面,但是对她一言一笑,却的确是真诚的。

她沈灵素不敢说多精明,这点还是看得出来。

她自我介绍:“我叫沈灵素,你呢?”

男子注视她片刻,似乎下了什么决心,说:“我叫萧枫。”

灵素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萧……

灵素默默站起来,走回座位,拿起大衣手袋。萧枫自后抓住她的手。

“也许你可以给我五分钟。”

灵素摇头,“不。不是现在。”

“对不起。”萧枫道歉,“我没挑对时间。”

是,过去的几乎一年的时间里,他都可以告诉她姓名,可是他没有。那不是一个游戏,而是因为怕她不接受,怕她反感。他的确为她着想。

多少安慰宽解,不能说不感激。

灵素停下了脚步,却没转过身。

萧枫在她身后说:“萧伯平是我的大伯,他癌症恶化,想见你一面。”

灵素慢慢转过身去,看着这个陌生的堂兄。突然间,久违多年的幼儿的哭泣声又在大脑里响了起来。

那个婴儿是她吗?为着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她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们一直有你的消息。”

“一直是多久?”

萧枫有点惭愧,“我从小就知道有个未谋面的堂妹叫灵素,家住林城西大街三段48号红星小区。”

灵素头皮发麻,“但是他从来没有来找我们?”

“他有意让一切都过去。”

灵素冷笑:“这倒是个好借口。”

一切都过去了。你爱过我,我也爱过你,好聚好散,从此再无相干。于是弃母女三人自生自灭。

杨阿姨没有对她说实话。

萧枫叹气:“你不至于让一个弥留的老人失望吧。”

灵素冷冷反驳:“自有孝子贤孙围在他床前哭泣。我之于他,一切都已经过去。”

她挣脱萧枫的手,匆匆离去。

***

灵素一直从段珏那里听到案情进展。或者说,没有进展。

孩子失踪已经十五天,生死不明。消息渐渐按捺不住,新闻媒体察觉到了一点蛛丝马迹,开始蠢蠢欲动。

这必然是白家一段非常艰难的时期。

然后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琳琅。

美丽而薄命的女子,如果当年没死,如今的白太太就是他了吧。

灵素想着又自嘲道,若琳琅当年没死,自己也没可能认识白坤元。白家人对于她来说也都是陌生人。

中秋佳节,顾老板做人大方,除了高档月饼,人手一个红包。

同事说:“老板今天特别高兴,听说多年不见的好友回国了。”

“就是刚才进去那个大汉?那身打扮,让我想起大侠萧峰。”

灵素手一抖,茶水泼出来。

自己真是有点草木皆兵了。

暗笑着,起身去茶水间。身后忽然有人喊:“灵素?”

她一时以为是幻听,继续往前走。才迈了两步,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她转过身去。

男人有着浓密的头发和古铜色的肌肤,夹克衫散发着淡淡烟草香,英俊脸上满是欣喜的笑。

灵素指着他,手指发抖:“你……你……白崇光?”

这人简直像是从地底突然冒出来的。

白崇光哈哈一笑,大力抱住灵素,一下把她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

“简直认不出来了!长高了,更漂亮了!过得还好吗?有没有想我?”

白老大的性格一如既往地爽朗。

顾元卓奇道:“你们认识?”

“老朋友了。”白崇光笑道,“怎么,她是你员工?”

“小沈可是我的得力干将一名。”

白崇光有种家长式的自豪:“我们灵素一直就很能干。”

灵素被他搂在怀里,就像被老鹰抓住的小鸡,浑身不自在,却又挺喜欢这份热情。

白崇光揽着她就往外走,“来,白大哥请你吃饭,今天可要好好喝几杯。”

顾元卓忙道:“我呢?”

白崇光摆手:“改日。改日一定。”

顾元卓笑骂:“见色忘义!”

灵素没有发言权,她被直接带到了一家最近很红火的川菜馆。

白崇光这时候又不说话了,品着酒,一个劲瞅着灵素,把她盯得浑身发毛。

灵素清了清喉咙,问:“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昨天才下飞机。我休假,顺道过来看一下老顾,他是我大学时的学长。没想到,居然遇见了你。”白崇光笑,“这些年,我无时不挂念你。”

灵素回他一个笑:“我过得很好。你呢?”

“我做起了摄影。”

灵素瞪大眼睛。

白崇光温柔地看着她:“真是怀念你这种天真可爱的神态。”

灵素脸红了,“别打岔。你现在是摄影师?”

白崇光掏出钥匙串,指着上面一样东西说:“在这里混。”

钥匙坠上有一个并不陌生的标记。

“国家地理杂志?”灵素拍手,“你果真出息了!”

白崇光作势要弹她脑门。

灵素笑着闪躲开,问:“你的公司呢?你不会混到连原有的小公司都搞跨了吧?”

白崇光说:“没跨,是我不想做了。蝇头小利,淄侏必究,颇没意思。我是个不成器的二世主,吃基金利息亦可以丰衣足食,于是做起了浪荡子。”

灵素笑:“抱怨什么?这种生活多少人求之不得。”

白崇光问:“你呢?”

“我?读书,毕业,工作。没什么好说的。”

白崇光目光深邃:“你变了很多。”

“我已经老了六岁。”

“不。开朗了,更有气质,更自信。浑身都在闪光。”

灵素直笑:“不不不。你没看到我灰头土脸在工地测量时的模样。”

白崇光说:“大嫂去世时,给你留了一份遗产。”

灵素点头:“我很吃惊。”

白崇光点起一支烟,“大嫂一日突然清醒了过来,挨个叫出大家的名字,这些年的事她似乎也清清楚楚。这大概就是回光返照,她立了遗嘱的当晚就中风故去。”

餐桌上的气氛陷入低谷。

好久,灵素才说:“原来她居然记得我。”

白崇光眼神闪烁一下,“谁能忘得了你?”

灵素不自在地轻咳,“他们……他们出事了,你知道吧?”

白崇光不解:“什么他们?什么事?”

灵素抬起头:“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唉!”灵素摇头,“你回来得可真不是时候。白坤元夫妇俩的两个孩子被绑架了。”

白崇光立刻坐直,“你是说浩勤和浩勉?”

灵素这才知道那两个孩子的名字。她点头。

白崇光脸上没了血色,“怎么会这样?”

灵素说:“我一直友情协助朋友分析一些疑难案件,这次他们找了我。我一去,看到是他们两位,呵呵,有点吓得魂不附体。”

白崇光怜爱地注视着她:“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白坤元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白太太倒是真的指着我破口大骂。”

灵素话语里的确有几分气恼,但还是叹息道:“我一直以为她是冷血无情的人物,可到底还是一个母亲。她歇斯底里,大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白崇光问:“那孩子找到了吗?”

灵素摇头,“一直没有。我感觉不大好。白大哥,我觉得这事没那么容易就了解。我觉得,那两个孩子,凶多吉少。”

白崇光沉吟着。

灵素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说:“你自己也要小心。”

“我?他们怀疑我?”

“你知道,他们夫妻两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人。”

“那也可以顺便用来对付生意上的敌手。我同他们已经没了利益关系。”

灵素也说不清为什么有点担心。

饭后,白崇光送她回到楼下。

灵素独自上楼。楼道里没有灯,她摸黑找钥匙开门。

黑暗中有一缕陌生的气息浮动,灵素一惊,喝道:“什么人?”

“是我。”

打火机点燃,萧枫的脸半明半暗。

灵素松了一口气,“萧大侠?贵人踏贱地,请问有何指教?”

萧枫熄了打火机,楼道回归黑暗。可是两人都觉得这个环境似乎倒更适合交谈。

萧枫说:“你是终究不肯原谅我没有一开始就开诚布公了?”

灵素继续摸钥匙,“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你可以静下心来听我说几句吗?”

灵素没好气,“我又没有设结界,你发出的所有声波都可以无阻碍地传入我的耳朵里。”

萧枫说:“前天伯父一度休克。”

灵素的动作停了下来。

“中途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今天早上才救回来。”萧枫声音沉重,“灵素,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时间不多了。”

灵素没有出声。

过去二十四年里的每一天,那人都有机会来找她们。可是他却一直等到自己快咽气了才想起来。这么自私的人。

灵素说:“你是为这事才找上我的?”

“不,最初见到你,我并不知道你就是沈灵素。”

灵素感觉好了点。

萧枫说:“我现在只得你这一个堂妹,如果从小就认识,那该多好。”

“你倒会拣好听的话说。”

“呵呵,伯父说你恬静温顺,我看你倒刚强犀利得很。”

“过奖,过奖。”

“灵素,我们和解吧。”

灵素没出声。

萧枫递给她一张名片,“你若改变了主意,就请找我。”

灵素忽然出声:“你同他感情深厚?”

萧枫说:“我自幼父母离异,他们各有新欢,是大伯将我带大。大伯终身未婚,也没有……也再没有其他子女,便视我如己出。”

灵素冷笑:“好个视你如己出。”

她进了房,狠狠关上门。

萧伯平这种人,亲生女儿且遗弃在外二十四年,却巴巴地把兄长的孩子养在身边。他做样子给谁看?

就是这个人,现在快死了。

死亡对灵素来说,并不意味着终结。萧枫是同行,想必他也不太难过。如果想念故人,只要尚未投胎,都可以招来一见。

当然不同与刘彻见李夫人那样装神弄鬼。那时候故人宛如活着……

灵素分外思念母亲。

她抓抓头发,又觉得自己刚才未免表现得太过气量狭小。萧枫固然不至腹诽,她自己也觉得脸上无光。

做人真真难。

洗漱完毕,躺到床上,盖着被子,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并不是因为惦念了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萧老先生,而是又听到了孩子的哭泣声。

灵素终于有点恼火了。

孩子又不是她生的,她干吗那么敏感?

回荡在耳边的哭声让她有种通体发冷、毛骨悚然的感觉。她听到其中一个孩子喊到:“不要!不要杀小勤!”

灵素挺身坐起来,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流。

哭声突然间变得格外尖锐刺耳,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一个孩子的声音嘎然而止,另一个孩子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灵素跳下床,翻出手机,拨通了李国强的电话。

“救救孩子!小李!救救孩子!”

“小沈,你冷静点!出什么事了?”

“出事了,一个孩子出事了。他们伤害了他!”

李国强倒吸一口气,问:“在哪里?”

灵素急得团团转:“我不知道!我听到尖叫,然后一个孩子不哭了,他没声音了!小李,他一定出事了!”

“你仔细想想啊!”

灵素头都要想爆了,电光火石间,她叫起来:“墓地!小李,我看到一排排墓碑。都修得很宏伟的那种。”

李国强在那头发寒:“我立刻找张队,你先别急。”

灵素挂断电话,一身冷汗。刚才孩子凄厉的啼哭声似乎还环绕在耳边。她坐立不安,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门上突然响了三声,灵素想也没想,冲过去打开。

萧枫站在门外:“你还好吧?”

灵素终于不管不顾,伸手紧抓住他的衣襟,头靠在他胸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萧枫搂住她,扶她坐在沙发上。

他端起茶几上的一个杯子,递到灵素手里,柔声说:“喝吧。”

杯子里竟然盛着温热的牛奶。

灵素乖乖喝完,苦笑一下:“你没走?”

“我就在楼下。感觉到不对,上来看看。”

灵素一腔感激,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一个人是否真的关心里,是看得见的。

她轻声抱怨:“迟早要被这些鬼哭狼嚎折磨得精神分裂。”

萧枫接过空杯,怜惜地抚摸这她的头发,轻声说:“干着急没用,休息一下吧。睡吧。”

灵素确实觉得腰酸头晕,萧枫拢着她的怀抱又是那么温暖。那一刻恩怨消散,困意浮现,她靠在他胸膛上,闭上眼睛。

似乎只睡了五分钟,张开眼,窗外天已大亮。

萧枫已经走了,灵素躺在床上,窗外有鸟儿在鸣唱,窗头时钟显示早上七点一刻。

又是繁忙的一天,灵素爬起来洗脸刷牙。

工作,工作,直到息劳归主。

到了公司,顾元卓将她叫到办公室去,说:“万鑫代表今天下午到,小陈去接,你我晚上都要陪酒。明天上午签合同,下午上山游寺参禅,晚上八点飞机送他们上路。”

灵素哈哈笑:“还以为做了这行不用三陪了。”

顾老板说:“做哪行不是卖?卖肉的,卖时间的。只要不卖良心就行。”

中午到楼下快餐店吃饭。那家卤汁盖浇饭相当美味,免费送一碗紫菜汤。

灵素刚咽下一口汤,忽然听到店里的电视上播出一条新闻:“……白家绑架案今天又有新进展。据林城警方汇报,他们在城西永安公墓一座墓地前寻找到一件带血的儿童衣。据证实,这件衣服属于白家失踪的儿子之一白浩勤。如今案件还在继续侦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