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彦独自站在卧室外, 背倚着墙, 灯光自他发顶洒落, 跃过肩头,修长身影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难得的出神。
指尖抚过自己的唇,那上头的触感温热柔软, 像是女孩子半梦半醒中细声迷蒙的呢喃,她迷离失焦的双眼, 娇憨宛如三月桃花般的面色。
仿佛只是无意识的轻轻一触, 很快便分开。
不知过了多久, 封彦仰头望向天花板,颈脖线条拉得修长, 男性独有的紧实肌理清晰流畅,喉结分明而性感。
他抬手扯松了领带,长长地,吁了口气。
陆沉上了楼, 朝他这边走来,见外面只有他一个人,邪邪一笑,“你怎么在门外罚站?”
封彦直起身, 示意地朝门内看了眼。
“睡了?”陆沉问。
“睡了。”
陆沉打量他半会儿, 觉得他今晚看起来哪里有点儿不大对劲,眸光松松散散的, 一个平时在任何场合都惯于防备严谨的人,现在居然在走神。
太阳怕不是得打西边升起了。
陆沉琢磨了下, 问:“大小姐没事吧?”
“没事。”封彦说。
陆沉抱着手往墙边一倚,侃道:“看你这表情,不像没事啊。”
封彦警示地看他一眼,没接他的打趣。手落入裤兜,人朝外走,淡淡道:“帮我查件事。”
陆沉说:“这么晚,很重要的事?”
封彦回想刚才卧室内女孩子跟他说的话,“我要知道,风向广场揭幕仪式当天,我开发布会的那段时间,Joey私下接触了哪些人。”
-
药效见效很快,乔伊当晚便退了烧。
好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她抱着被子翻了个身,还赖床不肯起。昨晚下了大雨,今早天空蓝得透彻,天光也疏淡温柔。
晨风撩起落地窗纱,在风里飞扬。
她迷迷瞪瞪地眨了两下眼,又打算睡过去。本能搓了搓怀里的被角,发觉这被子的面料好像跟她以往认知的不太一样……
睁开眼,屋内是完全陌生的装修。
乔伊吓了一跳,猛地从床上坐起。
紧接着,脸颊火烧一样地滚烫起来。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屋里的装修,还有窗外的景色……是封家。
乔伊嘴里叼着被子,试图回想昨晚的事。
她还记得她昨晚做了个梦,男人的怀抱坚实又温暖,淡淡的木香撩人不散,虽然是在梦里,男人唇瓣触感却清晰得像是真实……
天哪!
她都不知道自己饥渴到这个地步了,不就是发个烧,怎么对着自己老板做起春梦来了!
门外有人敲门。
“乔小姐,您醒了吗?”
乔伊崩溃绝望,从被子里钻出一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双颊也憋得通红。
是梁姨。
她爬下床,慢吞吞把门打开,脑袋探出门沿,做贼心虚似地左右打量,似乎怕撞上什么人。
梁姨笑盈盈地说:“您在找封先生吗?”
听到他的名字,乔伊浑身一个激灵,讪笑,“是、是啊……”她试探问,“封先生呢?”
梁姨说:“封先生回公司了。”
“这样啊……”
乔伊松了口气。看看时间,十点半。这个点数他确实回公司了。
梁姨说:“您要找封先生吗?我帮您给他打个电话。”
“不用不用!”乔伊赶紧摆手,“我就问问,问问。”
乔伊手忙脚乱的,顾着来开门,拖鞋也没穿,脚丫左边蹭着右边,手挠挠头发。
梁姨温和道:“封先生说您这几天好好休息,不用急着回公司。”
梁姨给她送了早餐上来。她病刚好,饮食需要清淡,厨房便简单做了小米粥,三明治和热牛奶。
乔伊坐在床边,犹豫地问:“我昨天……怎么会在这里过夜?”
梁姨说:“昨晚您发烧晕倒了,是封先生带您回来的。”
乔伊怔了怔,“他带我回来的?”
“是啊。”梁姨笑说,“还是封先生亲自抱您进来的,您当时不知怎么了,不肯让人抱,还勾着封先生的脖子撒了好一会儿娇。”
等等!
撒娇?!
勾着他脖子?!
他把她抱进来的?!
乔伊绝望道:“梁姨,你在开玩笑吧……”
梁姨说:“您也不相信吧。我是看着封先生长大的,他从小性格就不好亲近,对旁人都冷冷淡淡的,我也是头一回见他这么有耐心哄女孩子。”
乔伊:“……”
乔伊确实不太相信。
梁姨走后,乔伊捧着牛奶喝了一小口,人处在呆滞模式。
她还记得昨天接到经理电话后,匆匆赶到游艇会,那时海水倒灌已经很严重,她人泡在水里,冷得几乎要失去知觉,找画时无意间碰倒了风帆,是那个人帮她挡住了。
那风帆足有十几斤重,就这么砸在他身上……
乔伊捧牛奶的手顿了顿,指尖刮过杯壁玻璃,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她纠结半会儿,还是决定给他发条消息:【那个……你手臂没事吧?】
乔伊慢吞吞地敲着手机键盘,想起梁姨说的话,犹豫补道:【昨晚我真的对你……】落在“发送键”的指尖犹豫摁不下去。
不对!
不能这么问!
要是他其实根本没放在心上,就是老板对普通员工的关心,她还刻意提起,不就显得她很在意昨晚的事了吗?
而且那个亦真亦假的梦……本来就是个梦吧。
对,绝对不能问!
乔伊又把刚才输入的文字逐个删掉,改成礼貌敬语:【封先生,你的手臂没事吧?】
点击发送。
乔伊指尖一下下飞快地点着手机外壳,像不安摇动的小猫尾巴,小腿搭在床头踢踢荡荡,等着那头消息。
等了五分钟,没反应。
估计是在忙。
乔伊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忧什么,心里暗暗和对面那个没有马上回复消息的人较劲,闷闷吐出一啖浊气,丢了手机,干脆专心吃早餐。
把三文治牛奶和小米粥全都消灭干净,乔伊钻进浴室洗漱,一套功夫弄完,时间已过去半小时。
她开了吹风机吹头发,看见床头手机信息提示灯在闪。
乔伊眼睛一亮,立马丢了风筒,一个筋斗翻过去跳上床,抓起手机,解锁,点开微信——
那人回复简单明了,隔着文字都能想象出他打字时冰冷的扑克脸和公事公办的语气:【没事,你好好休息。】
乔伊:“……”
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满腔热情滋啦熄灭,只剩下屡屡青烟飘散。
好!
很好!
就这么公事公办!
乔伊咬牙切齿,回也不回,啪叽把手机拍在桌面。
再主动找他她就是狗!
-
在别人家里打扰一夜,加上梁姨太过热情,乔伊总觉得不太好意思,吃完早餐便准备离开。
她给游艇会打了电话,海水已经退潮,游艇会也恢复了正常营业,对方经理多次向她致歉,和她商量补偿办法。
游艇会的事倒好解决,只是托马斯的画……昨天仓库几乎整个被淹,里面的存放物无一幸免。那幅油画才刚刚运到,还没来得及清点入库,就放在外面,受损最为严重,铁定是没法抢救了。
况且风向举办的慈善拍卖晚会……这样的级别,拍卖品肯定都是大有来头的,托马斯虽然年轻,但他在国外名声不菲,算是他那一辈中最为杰出的。一时间想要联系上和他差不多水准的画家恐怕很难。
要不试着再去联系托马斯?
……估计他经理人那关就过不了。一位画家有多珍视自己的作品,付出了多少心血,她也是学画的,不会不清楚。托马斯要是知道他的画刚运到国内,还没来得及登上晚宴就惨遭报废……估计气得立刻搭飞机过来把她剁了的心都有。
乔伊没敢多休息,离开封家便搭车赶回风向。
回到办公室,贝思南在和旁人商量着善后细节,见她回来,知道她生病的事,主动言语关心。
乔伊回想贝思南临走前的千叮万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愧疚道:“思南姐……”
贝思南知道她要说什么,拍拍她肩,安慰:“没事,总有解决的办法。”
话是这样说,来的路上乔伊抓紧时间联系了国内外可能出让作品提供给晚宴作拍卖用途的画家,但一部分表示作品代理权已经签去了画廊经纪,一部分觉得时间太过紧迫,无一都是婉拒。
剩下的大多是些新冒出头,名声尚小的画家,没有公开竞拍的价值。
乔伊叹了口气。
她收拾着自己的办公桌,那天离开匆忙,图纸还散乱摆着,没来得及整理。
游艇会给出的处理方案算是完善,加上台风天气过去,不会影响晚宴当天。现在就差处理拍卖作品的问题了。
不管怎么样……还是得和他交代一下。
理好桌面的设计图,乔伊走到办公室前,敲门。
“封先生。”
她那天自作主张更改了场地,设计图也是自己先开始画的,还没拿给他看过。
内心难免有些忐忑。
“进来。”
男人清淡的声音从门内响起。
她走进去,怀里抱着设计图,窗外天光洒入,女孩子的肤质是剔透晶莹的薄,嘴唇略微紧张地轻抿,端正在他跟前站好。
封彦莫名想起那晚,女孩子躺在床上娇憨的模样,脸颊泛着潮红,乖巧又温顺。
他有几秒竟走了神。
封彦看着她,“怎么不多休息两天?”
乔伊眼睫低垂,声音也低低的:“还有很多事没处理好。”
封彦见她满脸沮丧,淡淡问:“想好解决方案了?”
被戳中痛处,乔伊脑袋垂得更低,心虚道:“……还没有。”
男人似乎早有预料,没有责怪的意思。他目光落在她怀里抱着的设计图,“要拿给我看?”
“……哦!”乔伊赶紧递过去,“这是设计图,你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他拿在手里,一张张地细看。
其实早上她不在公司,图纸就这么散乱在桌上,他经过时看见,虽说只是初稿,但已经很用心。
乔伊心里没什么底气,又想起昨天仓库里男人生气的模样,自主解释道:“游艇会那边我已经联系了,给了我解决方案,这次我都确认好了,一定不会再出意外的。”
封彦抬眸看她,“拍卖会的事——”
乔伊知道是自己的疏忽弄坏了托马斯的画,才害得现在全世界都在为这件事手忙脚乱。她生怕他责怪,抢先他一步说:“画作的事我也会尽快处理好的!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封彦眉梢一扬。
麻烦?
敢情她真当昨天晚上是做梦呢,把他的话权当耳旁风去了。
乔伊紧紧张张:“要是封先生没有别的交代,我就……”
她脚底打了个旋,又要故技重施,人蹬蹬蹬地跑到办公室门口,手扣上门把想跑,身后高大阴影却沉下。
下一秒,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摁住门板。
啪嗒。
刚被她拉开一道缝的门又紧紧合上。
男人近在身前,她不得已仰头看他。
封彦眸子一敛,自上而下地看她,“没让你出去呢,跑什么?”
乔伊抠紧了怀里的设计图,不敢吭声。
封彦瞧她半会儿,看她半露在外边的那一小截白软耳垂通红通红。他想起什么,忽地,无声笑了下。
“昨晚胆子不还挺大,这会儿怎么就知道跑了?”他说。
昨晚上发生的事可多了……仓库里的,梁姨口中的,还有那个亦真亦假的梦。
乔伊心跳如鼓,不敢承认,装傻道:“什么昨晚……我不记得了啊……”
封彦舔了舔后牙,眸色一暗,心情略微不爽。
挺好。
昨晚还懂得在他怀里装乖顺讨好,现在病好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乔伊感觉身前的人目光始终没有挪移,不敢同他对视,干脆垂着眼睫,打定主意把装死进行到底。
她紧张的时候习惯手里攥着点什么,抠抠文件夹或攥攥裙摆,小动作很多,那点小心思向来藏不住。
封彦扫她一眼,直问:“有需要我帮忙的?”
乔伊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抱着图纸的手更紧了,低低糯糯地道:“没有……我能处理好的。”
“真能?”他显然不信。
“……真能。我等下就去打电话。”她说。
她不肯顺着台阶下来,封彦也没给她逞能的机会,语调平淡地说:“除去现在国内手上握有知名油画作品的艺术收藏家,这类人群与风向今年慈善拍卖晚会的主题不符。国内外能联系的油画家你应该已经全都联系了一遍,Nancy也是。这些人大多早在一年前就把自己作品的代理权签给了画廊经纪,而让海水浸泡报废的那幅画,托马斯足足花了三个月才完成。
“现在距离晚宴只剩下不到一周,你应该很清楚,即使托马斯答应重新创作,时间也无法赶上。”
乔伊无言,知道去求托马斯肯定是行不通,其他画家那边……恐怕也很难行。她咬咬嘴唇,声音虚虚的:“我……我总能想到办法的。”
她倔到这个地步也不肯向他求助。封彦人朝她逼近,语气不明,“我有时候特别好奇,你的天真能值多少钱一斤?”
他嗓音压得低沉,暧昧又危险,近在咫尺。
乔伊脑袋一炸,本能想往后退,可身后是门板,哪还有退路。
她徒劳地缩了缩肩膀,被吓坏了的小表情,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封彦沉默看了她半晌,直起身,与她稍稍拉开距离,给她喘息的空间。
他手落入裤兜,道:“画作的事,我已经联系了我的一位朋友,届时他会提供他的画给晚宴拍卖。”
乔伊微怔,“你已经解决了?”
封彦说:“不然你觉得以你自己的能力,能在几天内找到这件事的解决办法?”
乔伊不吭声,明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心里还是不甘心。
眼看她眼尾委屈得发红,人也愈发局促。封彦心头略微有些说不清的不爽快,也没再深入。转了话题道:“拔隆达二月中旬回国,他希望在回国之前收到你的作品。”
乔伊心情沮丧着,低声应:“噢……知道了。”
封彦觉得估计他再多说一句,她眼泪就能啪嗒掉下来。
“……”
封彦默了默,说:“先出去吧。”
乔伊点点头,慢吞吞地开门出去了。
离开的背影肩膀朝下拉耸着,看起来倒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封彦重新回到办公椅坐下,人朝椅背一靠,抬手扯了松领带,眉心蹙着。刚才他话说到那个份上,也不知道让这小孩儿向他服个软怎么这么难。
外头有人敲门。
封彦重新理好领结,道:“进来。”
是陆沉。
封彦看向他,“什么事?”
陆沉指尖转着只U盘,说:“给你看个有趣的。”
陆沉把视频传到电脑上。
是风向文化广场揭幕仪式当天,休息室里的监控录像。
穿着黑色晚礼服的女人把女孩子逼在墙角,俯身在她耳旁说了些什么,没多久女孩子便匆匆开门出去。
离开时还在抹眼睛,估计是在哭。
封彦看着,眉头深皱。
陆沉沿着桌面推过去一份文件,“另外,关于韩嫣这个女人的背景,有眉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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