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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大魔王你今天翻车了吗 · 佚名

车停在一栋老旧的自建房外。

不高, 两层的矮房, 红砖平顶。看上去已经空置多年, 楼底大门生了锈迹,玻璃窗积满厚灰。

楼道内的感应灯年久失修,只有一点月辉沿着楼外跃入。

这里是十几年前著名的贫民窟, 大量外来工人驻扎,不远处就是洗脚房, 酒吧街, 管治混乱。后来随着经济发展, 有能力的年轻人逐渐搬离,开发商的摩天高楼拔地而起。这带因为私人建筑繁密, 补偿条款一直无法谈妥,改建工程被迫搁置,至今仍保留着原来的风貌。

与马路对面那一带繁华高楼形成鲜明对比。

男人身材颀长,从头到脚的矜贵西装与皮鞋, 在这窄小破烂的楼道里显得十分突兀。

封彦食指微曲,在二楼门外叩了叩。

“门没锁,进来吧。”里面的人说。

封彦推门进去,陈腐木门发出一声嘎吱怪叫。烟草燃烧的味道顿时钻入鼻腔。女人半倚窗边, 猩红火光在她指间闪动, 烟雾吞吐。

她抬眸朝他望来,一双美目波光流转, 像湖面淌动的月影。月光再一镀,让她美得惊心动魄。

韩嫣浅笑着, 眼中微醺,“约你在这里见面,会不会觉得很意外?”

封彦看了眼散落一地的啤酒空罐,目光慢慢挪回她的脸,“原本我以为会是在天台或者地下停车库,你突然出现在我背后,拿枪抵着我,然后我回头,发现那只是一根黄瓜。”

韩嫣眸子一弯,唇角弧度更加张扬,哈哈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夜里像一串清脆的风铃。

酒精融化了她的伪装,她少有这么肆无忌惮的时候。

韩嫣说:“也是,90年代的港片都这么拍。”她指尖轻点烟身,一小截烟蒂落下,笑着笑着,眸底深处漾开几分落寂,“无间道都是见不得光的。”

韩嫣静静抽完一根烟,摁灭了烟头。她掏出手机,沿着桌面推到他面前,动作有一秒犹豫。

只是一秒,她无声收回了手,不再有任何留恋。

“你要的东西。”韩嫣说。

封彦看见她脖子上的红痕,问:“不忍心?”

韩嫣重新点了根烟,深深汲了口,又长长吁出,烟雾缭绕在她美丽冷漠的面庞,情绪难辨。

女人心总是如同海底针。

“这段时间……他对我挺好的。”韩嫣说。她有片刻出神,然后慢慢地道:“但我想要的,他给不了我。”

一个优秀的间谍会时刻记住自己的目标,不会被中途利益迷惑,哪怕曾经的确有过那么一瞬的动摇。

但爱这个字,本身就是她生命里缺失的。

她的人生是一场不能再输的赌博,她没有勇气把赌注压在石钟瀚身上,尤其是爱这样于他而言轻若无物的筹码。

他们是同类,她了解那个男人,就像了解自己一样。

韩嫣拿起一罐啤酒,对他笑笑,“要来一罐吗?”

“我不喝酒。”封彦说。

“噢,对,我忘了。”韩嫣笑着舔了舔下唇,已有几分醉意,“封总您酒精过敏。”

封彦没说话。

细长指尖一扣,易拉环啪嗒打开,白泡争先恐后地从里冒出。她仰头喝下,喉咙一滚一滚,半敛的眸光破碎涣散。

韩嫣用指腹抹去唇角酒渍,轻声问:“封总,有兴趣听个故事么?”

封彦看着她,静了几秒,说:“韩小姐喝醉了。”

“人高兴的时候是喝不醉的。”韩嫣笑着说。然后笑着笑着,她唇角弧度渐渐垮了下去,微垂眼睫在下方洒落一片浅影。

“从前有个女孩子,她不是出身什么名门,父亲也不是什么北极科学家,她妈妈原本是在酒吧陪酒的,有次喝醉了和客人发生关系,生下了她和她姐姐。”

“你也知道,她原本不叫韩嫣,她叫韩思桐。”

“因为有了她和她姐姐这两个拖油瓶,她妈妈不好在酒吧揽客了。为了谋生,她妈妈就带着她们嫁给了当地一个五金店的小老板。以为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但好景不长,嫁过去才知道这个男人嗜酒又好赌,每次喝醉了、输了钱,回来就会打她们。就这样一直夹缝生存到她十五岁,她妈妈终于无法忍受,丢下她们,带着家里仅有的那一点余钱跑了路。”

“因为太穷,她和姐姐只能被继父逼着,一边上学,一边去酒吧打工。姐姐遗传了妈妈的好歌喉,人长得漂亮,说话也甜,所以在酒吧很受欢迎,拿到的小费也很多。”回忆往事,韩嫣出神地说,“而她呢,人很笨,也很胆小,通常只是跟在姐姐后面,姐姐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那个时候,姐姐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她唯一信赖的人。”

说着,韩嫣自嘲地笑了下,“可她从没想过,姐姐竟然是伤害她最深的那个人。”

“因为姐姐唱歌好听,渐渐在酒吧里有了人气。很快,姐姐被韩国一家经纪公司看中,想让姐姐跟随去韩国发展。”

“成为艺人,就意味着能赚到更多的钱,能有离开这里的机会,这是她们那个时候做梦都不敢想的。”

“姐姐和她说好了,去韩国一定会带着她,她们两姐妹无论去哪都会在一起。绝不会抛下彼此。”

“她这么坚信着。直到那一天。”

韩嫣声音有不易察觉的哽咽,深深吸了口气,眼睛朝上看,压下眼眶的酸胀。

“那一天,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原来真的有魔鬼存在,这里不是她的家,而是变相的地狱。”

“她们想逃走的事很快就被继父发现,那个男人无所不用其极的,把家里的桌子,椅子,玻璃镜子,任何随手可及的东西通通砸在两个十五岁的女孩身上——只为了惩罚她们的试图逃离。”

“她被打得奄奄一息,倒在血泊里,以为自己真的快要死了。昏迷过去之前,她看见姐姐跪在继父面前哭求,她听不清姐姐说了什么,只知道从那天起,姐姐对她的态度变得疏离、冷淡。”

“她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了,让姐姐不高兴了,所以她更加努力地打工赚钱,想讨好姐姐,帮姐姐离开这里。想着去到韩国,她们就可以重新开始了。”

“直到她们十六岁生日那天。姐姐打扮得很漂亮,笑着送了她一个生日蛋糕,对她说,思桐,生日快乐。”

“就在这扇窗前,姐姐一根根为她点燃蜡烛,叫她许愿,喂她吃下蛋糕。”

韩嫣缓慢地说,月光越过那扇破窗,描绘着上面陈老裂开的碎痕,她的神情空洞悲哀。

“她还记得,那时她许的生日愿望,是希望姐姐能天天开心。但她不知道,那个蛋糕里面掺了迷。幻。药。”

“第二天醒来,她发现自己被继父强。暴了。”

封彦站在她面前,无声地听着。

“后来她才知道,那晚姐姐答应继父把和韩国公司的签约金都给他,让她留下,以换取自己的自由。姐姐带着她打工攒的钱离开了,除了那枚刻了字的打火机,一个永远无法逃离的地狱,什么也没有留给她。”

“那时候她崩溃了。她还那么小,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最信任的人相继弃她而去,她白天要装作若无其事地上学,晚上要去酒吧打工,回家还要遭到那个畜生的折磨。”

“她根本不知道,地狱到底有几层。”

韩嫣夹烟的手微微颤抖,深汲了一口,试图用尼古丁麻痹自己。

十多年过去,心口的伤却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合。她忘不了那些年经历的每一件事,忘不了那些惨痛的折磨,更忘不了被至亲的抛弃与背叛。

陪伴她的只剩下每一个失眠的夜和烟草的麻醉。

“后来,她慢慢接受了自己被抛弃的事实。她也清楚意识到,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谁都是靠不住的。她想活着,想好好活着,就必须把命运握在自己的手里。”

“她还算走运,上天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继父因为在外面犯事,被判了七年牢刑。那时她姐姐也并没有如期去到韩国,而是结识了一名富商,跟随对方去了加拿大。”

“面临违约的经纪公司找到了她,看中她与姐姐相似的容貌,提议她代替姐姐完成合约。”

“可她在地狱里待得太久了,从来没见过真正的阳光是怎么样的。她害怕大家讨厌她、不喜欢她,为了掩饰她深入骨髓的自卑,她只能给自己编造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把自己伪装成高贵的出身,努力活成大众都喜爱的,那种干净高雅的样子。”

“她一出道就大火,顶着她姐姐的身份,她有了钱,有了很多很多人的喜爱,她努力地想把那份干净高贵刻在自己的骨子里,渴望着自由和重生。可就在她快要忘记那段过往的时候,继父出狱了,拿着她以前拍下的照片威胁要毁掉她。”

韩嫣眼睛发红,所有克制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溃散。她仿佛在问面前的人,又仿佛在问自己,又或者,是在问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

“你说,他们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串一串滑落,弄脏了她漂亮的妆容。

这一夜,她不是台前受人追捧、高雅万千的超级模特儿。没有人知道,这十年来,不管她如何用华丽的外表伪装,她骨子里仍然住着那个曾经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无助又脆弱的女孩。

封彦看着她,眼里有几分同情,“那个男人和照片在石钟瀚手里,我暂时不方便插手。”他说,“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新身份,让你重新开始。”

韩嫣一怔。

封彦拿出信封,推到她手边。

里面是全新的身份,护照,银行卡,她所需的一切。她可以拿着这些东西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不会再有人知道韩嫣这个名字背后腐臭的过往,她不需要再受人威胁,也不再需要活得那般自卑谨慎。

“你自由了。”封彦说。

韩嫣紧紧攥住信封,像是攥紧自己生命里最后的力量。眼泪斑驳凌乱了她美丽的面容。

脊背抽搐着,抽搐着,身躯渐渐往下弓成一团。

她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那是她一直以来,渴望追求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