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拾恍惚中记得,她摔东西,打人,抓头发,有时候还会在心里咒骂莫政棠,咒他去死,那段灰白的日子里,她坐在落地窗边发呆,日子像是被人嚼过的口香糖。】
噩运,仿佛纠缠在头顶的乌云,不肯消散。
可是终有一天会雨过天晴。
失落、绝望、歇斯底里,教会了一个人成长,教会了她即使再坎坷也要勇敢,而不是选择躲避和麻痹。
这就足够了。
清晨,叶小拾从床上醒来,坐起看窗外云卷云舒,和风暖阳,突然感觉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而这场噩梦的结局,是以她的安安手术成功收尾的。
昨晚安安经过了三个小时的抢救,暂时脱险。小拾情绪起伏太大,直接晕倒在了医院。
后来是莫政棠赶到,将她抱回了家。
小拾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以为是兰姨叫她起来吃早饭,却发现莫政棠从门口进来了,穿着一身休闲服,手里端着热乎乎的粥。
“起来了?”莫政棠说。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宽松,大大的骨架,细长的手指,就像是清晨体育场跑步的大学生。
男人真的很抗老的,这么久了只要他穿回牛仔裤和T恤就是男孩子的模样。
叶小拾将枕头抱在怀里,下巴隔上去,耸拉着睫毛,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说道:
“我做恶梦了…”
莫政棠问:“什么梦啊?”
“梦见我们学校发大水,主楼被冲倒了,我正在教室里上课…梦的跟真的似的。”
莫政棠特别仔细的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没关系,改天我带你回学校看看。”
叶小拾乖巧的点了点头。
莫政棠拿起勺子一边往她嘴里喂一边说道:“安安已经脱离危险了,怕病情反复,医院组成了一个特护小组,等到病情进入平稳期之后,估计就可以放心了。”
叶小拾一颗心总算放下了,一边吸着他递来的粥一边问道:
“嗯…你今天不用上班么?”
“我申请休假了,”他说:“这阵子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你做的,现在安安又需要人照顾,我不希望你太累,所以请了半个月的年假。许姐跟我说,让你尽快回去上班,主编的位置给你留着。”
叶小拾看着莫政棠不说话,莫政棠道:“怎么?不想回去上班么?要不换个工作…”
“不是。”
“那怎么了?”
小拾有点不太习惯这种相处模式,他们俩已经折腾了太久,这样安稳的幸福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轻轻的推了一下他递来的勺子,抱着枕头歪头看他,黑亮的眼眸有一种平静的美。
叶小拾突然问道:“问你个事儿。”
莫政棠放下碗,也觉得两人这样的和平实属难得,便很认真的端坐在那里,耐心的答道:“好啊,问吧。”
叶小拾唇一抿,再放开,唇色立刻由白变红,看得莫政棠心里痒痒的。
“嗯…那个…我以前发疯的时候,是不是特吓人…?”他听见她犹豫的说。
叶小拾恍惚中记得,她摔东西,打人,抓头发,有时候还会在心里咒骂莫政棠,咒他去死,那段灰白的日子里,她坐在落地窗边发呆,日子像是被人嚼过的口香糖。
“要我说实话么?”莫政棠盯着她的唇看。
“嗯。”
“其实,我倒没觉得吓人,你这小胳膊小腿儿的,就算真疯了我也不会怕你,我只觉得心疼。”
叶小拾被他含情的目光灼了一下,抿着嘴别过头去,道:“骗子。”
莫政棠也不跟她解释,只是拉起她的手说道:“那段时间,我最担心的就是你跑掉,我怕你找不到家。”
叶小拾回过头来,觉得鼻子酸酸的,却看见莫政棠正低着头往自己手上看。
原来他拉她手的时候看到了她手上戴着的戒指。
“这个是…”他的眼中闪起了一片光芒。
小拾想起了殷海媚,眼睛也不觉得湿了,便将手抬起来,用手蹭了蹭那款式老旧的金戒指。
“这是妈给我的。”
“这个东西,她戴了一辈子。”莫政棠说道。
殷海媚是何等讲究的女人。
穿着得体,紧跟时尚,身上每一个配饰都要求得近乎严苛。
而这枚戒指却与她的行装完全不搭,她却带了一辈子。
在葬礼上,莫政棠要跟她离婚的时候,叶小拾就将这枚戒指戴在了手上。
她终究没能将这枚戒指还给殷海媚。
叶小拾将那金灿灿的东西在莫政棠面前晃了晃,道:“你知道吗?你可能一辈子都不能跟我离婚了,我是你妈妈写在家谱上的女人,我名字里的三个字,已经把我那一行给占满了。”
莫政棠笑得如释重负,将她揽在怀里:“所以你这阵子忙上忙下,是着手开始做我莫家的女主人了?”
“当然,”小拾略显得意:“爸昨天还夸我了。”
“是吗?”莫政棠闭上眼睛,头埋在她的颈窝里,笑了。
“你不是说给我买孕妇装了吗?孕妇装呢?是我喜欢的颜色吗?如果不是的话我可不…”
“谢谢你。”他突然打断她。
叶小拾一顿,甜甜的笑了:“你要煽情了么莫政棠?”
“是啊,我要煽情了。”
“那你说吧,我听着。”
“…”
“说呀,怎么没词儿了。”
“我只是想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啊?”
“谢你…撕了协议书,谢谢你没有离开我,谢谢你在我最难过的时候在我身边,谢谢你帮我把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谢谢你把伶牙俐齿的叶小拾还给了我。”
“那我能求你一件事么?”
“当然,一万件都行。”
“以后…我想做安安的妈妈…我是说,我想经常去看看她,带她去公园,偶尔接她放学,给她开家长会…我还想,帮她报考中学、高中、大学,我想…让她叫我妈妈。”
莫政棠摸了摸她的头发,宠溺的说道:“我懂,我们把她当做自己的女儿,让安安和你肚子里的宝宝一起玩。”
叶小拾心头一颤,勉强绽开一个微笑来,将手放到他的手心里去,深深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告诉她,他是多么希望这个小生命的降生。
怎么办,政棠,我不是对你没有信心,我只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你。
在那之前,无论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我都不会再伤害他了。
我会像爱安安一样爱他,尽管他对于我来说是怎样糟糕的记忆。
但我会找个机会和你说,在这之前,我会处理好所有阴霾,在这之后,我会承担一切。
“好啊,让他们俩一起玩。”叶小拾笑着说。
她眼角瞥见兰姨路过的身影,便拉了拉莫政棠的手,道:“政棠啊,你去准备点东西,我要去医院看看松子。”
莫政棠点点头,轻轻的在她唇上吻了一下,便下了楼去。
兰姨见莫政棠下了楼,便走到了叶小拾的卧室门口,道:“除了粥,还想吃点别的吗?”
小拾朝兰姨招了招手,微笑道:“兰姨啊,进来。”
兰姨带着围裙,擦擦手便走了过来,看着她。
“兰姨啊,您让我在老家给您联系的房子,我给您找好了,三间房,一个小院,特别干净,我帮您买下了,算是我送您的礼物。”
兰姨苍老的嘴角皱了皱眉,道:“这么快…就找到了啊…”
小拾依旧保持着微笑:“嗯,到时候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找我,每个月我会给您寄生活费的,您就在老家安心养老就行。兰姨,还有什么要求么?”
兰姨赶紧摆摆手,不舍的看了看桌子上的全家福合影,道:“没,没要求了。”
“嗯。”
“那我去给他们爷俩做饭了…”
“嗯,去吧。”
叶小拾看着兰姨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中诸多感慨。
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会挽留这位老人,可是现在,她的心已经不会再为谁轻易柔软。
妈妈说的对,葡萄是葡萄,山楂是山楂,自己都有自己的签子。
从前殷海媚总是教导她要坚强,坚强,殊不知最懦弱的那个人,是殷海媚自己。她甚至连离婚都不敢对自己的男人说。
她那么爱莫政棠的父亲,却用这样一种畸形的方式,将这个第三者留在身边。她觉得或许这样,他就不会离开这个家,离开她。
这不是懦弱,又是什么呢?
而如今,叶小拾成了莫家名副其实的女主人,父辈的事情自然轮不到她去管,但既然兰姨有心离开,她猜大概兰姨也心有愧疚,不想错一辈子把!
那么小拾能做的,只能是保她安享晚年衣食无忧,也算是对殷海媚的在天之灵有个交代。
…
中午莫政棠驱车,载小拾去医院看松子,景长刚好在。
景长坐在松子床边,给她讲着案件的进展,便说边骂“孙子”,见小拾和莫政棠进来,景长赶紧收住嘴,站起来,人高马大的。
“骂谁呢?”莫政棠开玩笑的说。
景长看了看叶小拾,将凳子踢到叶小拾腿边去:“早知道孕妇来了我就不爆粗口了。”
景长盯着叶小拾看的灼热目光让莫政棠很不舒服,赶紧牵着小拾的手将她拽到另一边去。
“怎么?还不行瞅了啊?”景长不悦的端起肩膀来。
“少废话,案子进展的怎么样了?”莫政棠问。
两兄弟说话的功夫,叶小拾走到松子床前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松子闭着眼,装作睡着的样子。
她的脸上又被蹭上了几道灰印子,估计是那对母女为了和媒体博同情而刻意往她脸上画的。
小拾拿起床头柜上的白毛巾,倒了点热水在上面,又在手心儿里凉了凉,盖到了松子的脸上去。
一抿,一擦,松子白皙的脸上蒸发出水汽来,脏东西一点点被蹭掉。
然而她依旧闭着眼睛,薄薄的眼皮有滚动的痕迹。
叶小拾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大抵是没脸见她吧。
莫政棠和景长还继续聊着天,叶小拾将毛巾放下,俯身在松子耳边说。
“我往你卡里打了50万。”
那是当初莫政棠给小拾的钱。
松子纵使自己有积蓄,这么一折腾也花了不少,她那个有钱的舅舅也没什么动静,而那日见到的两个母女一看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定卷了她不少钱。
后半辈子,自己手头有点钱比什么都强。
松子的胸腔起伏的厉害,睫毛一颤一颤的。
叶小拾勾起唇角,在她耳边又说:“没错,你猜的对,我就是要让你愧疚,所以千万给我好好活着,好有力气看我幸福。”
松子攒拳揪着床单,眼角有滴晶莹的液体冒了出来。
叶小拾将毛巾拿起来,替她擦去了那颗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直起身,叶小拾听到景长说,要给松子找个辩护律师。
…
“想都别想。”阿巫站在灯光闪烁的吧台前,手搭在高小恬的肩膀上,干了一杯鸡尾酒,拒绝了叶小拾。
叶小拾给了高小恬一个眼色,高小恬马上帮腔,对阿巫说道:“阿巫,说不定这是你回归律政界的一个契机啊!”
“给我闭嘴!”阿巫无助高小恬的嘴巴,弄得她发不出声音来。
叶小拾长叹了一口气,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阿巫这么讨厌自己的专业和本职,但还是想让他振作起来,便说道:“阿巫,你考虑考虑。”
“有什么好考虑的?你要是相帮那贱人打官司,天底下那么多律师,为什么非要找我?”
“我是想让你做点别的,律师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职业,你这么好的条件和学历,还有头脑,为什么不走…”
“不走正路是么?”阿巫眯起眼睛看着她:“咱俩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叶小拾。”
“阿巫…”
“你别说了,赶紧回你的莫莫身边当少奶奶,少来烦我。”
“我生气了!”
阿巫放下酒杯,语气缓了缓:“叶小拾,我不做,肯定有我的原因,你不能逼我。”
“阿巫,你要知道,你出山,不是因为要给松子辩护,而是因为被告是那个欺负我的人。”
叶小拾咬了咬唇,装可怜。
其实她已经不再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了,然而阿巫看她委屈的表情,真的以为她难受了,赶紧松口道:“别别,你别再想了,我再考虑考虑。”
“你考虑什么!”
叶小拾佯装生气。
阿巫拍了拍她的头,帮他分析案情。
他之前显然透过某种手段对这个案子有过深入了解,否则他不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阿巫说:“你看啊,这个案子,其实很复杂,指控王寻是直接故意杀人未遂,但当时王寻是酒后驾车,他又一口咬定与松子不熟,这样的话,王寻就不具备剥夺他人生命的主观条件。那么王寻的故意杀人未遂的罪名就不能成立。”
“而且,”阿巫习惯性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来,在手心上写了个100。
“100?”叶小拾发现阿巫在私下对这个案子了解了不少。
阿巫给小拾解释着:“血液酒精浓度达到每100毫升血液含20—80毫克酒精的,那叫饮酒后驾驶机动车,血液酒精浓度达到每100毫升血液含80毫克酒精以上的,将被认定为醉酒后驾驶机动车。”
“我这么跟你说吧,醉酒,就是酒精中毒,从医学角度讲分为急性酒精中毒和慢性酒精中毒两种。急性酒精中毒又分为生理性醉酒、病理性醉酒和复杂性醉酒。”
“一旦,王寻被鉴定为复杂性醉酒,那就是限制行为能力者,那么在客观上,他就不可能存在实施杀人行为。”
“而且,”阿巫又说:“警方在他车上找到的那本性/爱光盘,王寻的口供说,是他和前女友录的,跟被害人一点关系都没有。而被害人也并没否认他的说法。”
高小恬诧异的瞪大眼睛,等着阿巫的长篇阔论,崇拜的看着他:“天哪,你怎么对这个案子知道的这么多?”
阿巫道:“因为之前小拾告诉过我那个王寻就是欺负她的那个人,所以我特意留意了一下,关于这件案子的每条新闻我都会看。”
高小恬做小花状,为偶像喝彩:“巫律师!你是我的偶像男神!你一定要去帮小拾的朋友打这场官司!”
阿巫白了她一眼,给她一记暴戾:“闭嘴!”
高小恬又说:“你要是去的话,我就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秘密?”阿巫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高小恬附在他耳边,小声的说了四个模糊不清的字,短短两秒钟,阿巫的脸就僵掉了。
高小恬见他冷峻的样子,收起贱贱的笑容,不说话了,她从凳子上蹦下来,迈着短短的腿,默默的走开。
阿巫还沉浸在刚才的惊愕中,僵着脸失神的望着前方,这时,叶小拾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的手不停地蹭着杯子,吱吱作响,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很坚定。
她看着阿巫,问道:“那如果…我出庭作证呢?”
阿巫的俊美骤然紧蹙,沉声问道:“你说什么?”
小拾低下头,咬了咬牙,又轻松地笑了。
“那性/爱光盘里的女人,就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留言,爱你们。╮(╯▽╰)╭
谁来猜猜,高小恬和阿巫说的那四个字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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