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不过，周岐不想母亲种地操劳，也同样不想让娇气的表妹亲自耕种。
“这段时间，表妹照顾母亲受累了。”周岐突然道。
徐柔嘉：……
冷冰冰的四表哥怎么一下子变这么客气了？
“还好，我就陪姑母说说话，别的没干什么。”徐柔嘉不敢邀功。
周岐颔首，视线投向窗外：“后日休沐，我准备去梅山赏梅，表妹可愿同行？”
徐柔嘉：……
她忍不住盯着周岐观察，这真的是他吗？
她迟迟不答应，周岐抿唇，声音淡了下来：“表妹若有别的安排，那便……”
“没，我没事，多谢表哥，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徐柔嘉巴不得与周岐套交情呢，现在周岐主动示好，徐柔嘉自然要应下。
周岐看看她亮晶晶的杏眼，心里已经计划好了赏梅路线。
届时一路步行，对身娇体弱的小姑娘来说，可能比种地更能强身健体。
044
===
梅山是京城西郊的一处赏梅胜地, 漫山植梅，山顶还有一片梅园。
梅山人人可登人人可赏，但梅园乃私人所有，进园需要每人支付一两银子。
而这座梅园之所以闻名天下，是因为雍熙帝登基当年, 盛赞其中一棵老梅乃天下第一梅。
上辈子徐柔嘉第一次来梅园，是跟外祖母一起来的，外祖母指着那棵老梅嘲讽地对她说：“你皇外祖父一共才出过几次京城，连京城的梅花他都没能株株见过，凭什么夸这株是天下第一？就因为他是皇上,
天下百姓才把他的胡扯当真, 硬夸也要夸出花来。”
徐柔嘉围着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梅树绕了一圈, 居然觉得外祖母的话很有道理。
第二次去, 是婚后谢晋带她去的, 当时谢晋包了整片梅园……
徐柔嘉及时打住了回忆。
如果不是周岐主动相邀, 徐柔嘉真的不想再去梅园。
为了方便出行, 周岐特意替徐柔嘉准备了一套男装, 浅杏色的暗纹圆领长袍，尺寸略显大了些，徐柔嘉穿上后，粉面杏眼，眉清目秀,
竟也有几分翩翩少年郎的风流俊秀。
徐柔嘉在陆氏屋里换的衣裳，看到少年打扮的侄女, 陆氏躺在床上笑道：“好看，阿桃换上男装，比你四表哥还俊。”
徐柔嘉走到镜子前，仔细瞧瞧，好像确实比周岐更精致，不过远不如周岐冷肃内敛。
就好像，一个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一个一看就是未来的国之栋梁。
“姑母，那我们走了，您好好休息。”
徐柔嘉最后理理头顶的发巾，笑着道。
陆氏点头，看着小姑娘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再看看乳母怀里抱着的小儿子，陆氏突然生出一股浓浓的羡慕。
她也好想出门逛逛啊，在这王府关了十几年，陆氏都快忘了外面是什么样了。
院子里，周岐与陆定前后而站，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看向前面。
徐柔嘉见了，脚步一顿，然后拿出折扇刷的打开，故意学二表哥周峻那样扇了扇，压沉嗓音道：“有劳四表哥久等了。”
那双杏眼明亮清润，周岐只看一眼便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了她胸口。
好像，不是特别明显。
“走吧。”周岐一边转身一边道。
徐柔嘉讪讪地撇撇嘴，加快脚步追了上来。
.
日上三竿，马车终于来到了梅山脚下。
梅山并不高，里面也有一条平坦小路直通山顶，容一辆马车通行完全没有问题。
徐柔嘉以前都是直接坐车到梅园的。
然而这次，马车却在山脚停了下来。
徐柔嘉正纳闷出了什么事，窗外突然传来陆定的声音：“阿桃，下车吧。”
徐柔嘉挑开窗帘，探头出去瞧瞧，似乎并没有什么必须让她下车的事。
“怎么了？”她疑惑地问。
陆定扫眼已经下马的尊贵的表弟，无奈道：“四爷说咱们步行上山。”
徐柔嘉：……
因为周围没有其他赏梅游客，徐柔嘉就凑在窗前，小声跟周岐商量：“四表哥，路太远了我走不动，要不你们慢慢上山，我先去梅园等你们？”
少年打扮的她撒起娇来，同样令人不忍拒绝。
但周岐是为了她好。
“今日不去梅园，只在山间踏青，下车吧。”周岐不容拒绝地道。
看着未来帝王不近人情的清冷侧脸，徐柔嘉不敢违抗，认命地下了马车。
春暖花开的时节，阳光暖而不晒，山风徐徐，凉爽宜人。
进山的小路两侧全是梅林，梅花粉红似海，偶尔有彩蝶翩飞其间。树底下的土地上冒出了一层嫩绿色的野草，颜色清新，久居高门大院的人来到这里，心胸都跟着开阔起来。
只是景色再美，脚下的路都是蜿蜒向上的，没走多久，徐柔嘉就累了。
“四表哥，既然咱们不去梅园，那就在这边随便赏赏吧，别再往上走了。”躲在一棵梅树的树荫下，徐柔嘉气喘吁吁地道。
她真的累，站在树下，双颊竟与头顶的梅花一般颜色，额头、鼻尖儿都冒出了汗珠。
周岐深谙循序渐进的道理，点点头，指着左侧道：“去里面找个地方休息。”
商量好了，三人刚要往里走，身后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徐柔嘉回头的功夫，那两匹骏马以及背上的主人已经闯入了视野，竟是谢晋与他的长随。
这一照面，双方都是一惊。
谢晋难以置信地盯着男装打扮的徐柔嘉。
徐柔嘉认出他后便抬脚进了梅林。
周岐神色如常地走到她一侧，与她并肩而行。
谢晋见了，不知不觉地攥紧了缰绳。周岐不是深居寡出吗，今日怎么肯陪她出门了？挨得那么近，莫非周岐对她有别的心思？
只是一个念头，便让谢晋的胸口窜起了一把火。
柔嘉表妹是他的，周岐配不上柔嘉表妹，他也没有资格娶柔嘉表妹的影子！
不仅周岐，天底下任何男人都不配，就算是影子，柔嘉表妹的影子也只能留在他身边，一辈子都不能让其他男人染指！
想到这里，谢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翻身下马，朝三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徐柔嘉已经挑好了一处赏梅的好位置，陆定将随身携带的席子铺好，徐柔嘉马上就坐上去了，若非身边有两个男人，徐柔嘉都想躺下去，彻底放松全身。
周岐坐在了徐柔嘉对面，两人中间摆着一个四格的食盒，分别装了四样糕点。
陆定没有坐席子，而是坐到了不远处的树荫下。
徐柔嘉见周岐没有招呼陆定的意思，她抿抿唇，自言自语似的道：“不知姐姐在侯府过得如何。”
陆氏只是姨娘，淳王府算不得陆宜兰的娘家，所以陆宜兰出嫁后，并没有回门一说。
陆定笑道：“侯爷夫人都是英雄豪杰，不会为难她的，你不用担心。”
说是这么说，陆定心里更惦记妹妹。
周岐忽道：“如果你想，可以去侯府拜会。”
徐柔嘉眼睛一亮，是啊，陆氏出不了门，她是郡主啊，只要哄了舅舅答应，出个门还不容易？
“多谢表哥提醒。”徐柔嘉甜甜地道。
周岐没看她，扭头看向身后。
而谢晋大步赶过来时，看见的就是徐柔嘉朝周岐笑的这一幕，可那笑容在发现他后，马上消失了。
谢晋胸口一堵。
徐柔嘉背过身去，将不速之客交给周岐。
周岐端坐席上，冷声问谢晋：“世子也来赏梅？”
谢晋不屑跟他说话，直接盯着徐柔嘉道：“我来找她。”
徐柔嘉这才扭头，淡淡问：“世子找我何事？莫非是来教训我不该与你同日来这里赏梅？”
谢晋抿唇，看向一侧道：“不是，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说完，谢晋先朝梅林深处去了。
周岐看向徐柔嘉。
徐柔嘉一脸莫名，到底是什么给了谢晋她会乖乖跟他走的错觉？
徐柔嘉当然不会去了，无论周岐是否在场。
她也没吭声，只捏了一块儿梅花糕咬了一小口。
于是谢晋走出一段距离，才发现徐柔嘉并没有跟上来。
谢晋回头，见徐柔嘉坐在那儿吃的津津有味，他脸色越发难看，折回来道：“我叫你跟我走，你没听见？”
徐柔嘉气笑了，仰着脸问他：“你算我什么人，我为何要听你的使唤？”
谢晋既怒又惊，这丫头怎么一点都不像小地方出身的民女？以他的身份，别说民女，便是官户人家的小姐都愿意对他唯命是从。
因此，谢晋才没料到豆腐西施的这个侄女会拒绝他。
此时此刻，她不但扫了他的面子，还让周岐看了笑话。
谢晋暗暗攥手，盯着徐柔嘉的目光渐渐笼罩了一层寒意。
徐柔嘉突然怕了。
谢晋是君子吗？
或许在外人面前是，但他曾经狠下心要亲手掐死他青梅竹马恩爱多年的妻子。
没等徐柔嘉表现出畏惧，周岐突然起身，挡在了她面前。
“滚。”
他面无表情地对谢晋道。
谢晋听了，竟失笑出声，可他的眼中却寒如冰霜：“四爷好大的口气，我若不滚，你又如何？”
周岐指向梅林深处，背对徐柔嘉吩咐道：“表妹先去里面。”
徐柔嘉明白，两人要动手了。
上辈子周岐比武便胜了谢晋，还因此被谢晋记恨，现在应该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那表哥快点，不然糕点都被我们吃完了。”
无视谢晋铁青的脸，徐柔嘉故意语气轻松地说。
周岐短暂地笑了下。
谢晋忍无可忍，没等徐柔嘉走远，便率先朝周岐挥拳而去。
徐柔嘉没有回头。
谢晋刚刚的模样已经令她难受了，她不想再看更多谢晋狼狈的模样。
因为谢晋越不堪，越证明她上辈子看错了人。
两刻钟后，徐柔嘉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她转身，看见周岐一身墨色长袍，从梅花丛中缓步而来，云淡风轻，衣袍整洁。
徐柔嘉笑了，看来，还是舅舅的眼光好啊。
另一处梅林，谢晋一把甩开跑来搀扶他的小厮，目光阴狠地盯着梅林深处。
一个影子而已，本来就不该存在，既然她不领情，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045
===
周岐重新坐到了徐柔嘉身边。
徐柔嘉认真地打量他一遍, 关心道：“四表哥没受伤吧？”
周岐没受伤，不过谢晋功夫确实不错，有几拳落在他身上，现在依然隐隐作痛。
“不曾。”
徐柔嘉就笑了笑。
周岐见她这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有些生疑：“你不怕他？”
徐柔嘉眨眼睛：“我为何要怕他？论功夫他不敌四表哥, 论身份他更不及四表哥，更何况还有外祖母与舅舅护着我。”
周岐颔首，但回想谢晋落败时愤恨的目光，周岐还是提醒道：“日后出门，无论去何处, 都不可落单。”
徐柔嘉明白, 王府里面有个周峪阴狠歹毒, 王府外面则有谢晋阴魂不散, 就算周岐不说, 徐柔嘉也会一万个小心。
.
自此之后, 徐柔嘉就很少出门了, 而且随着小表弟望哥儿渐渐长大, 一日比一日有趣，徐柔嘉根本都舍不得出门了。
“姑母快看，望哥儿会翻身了！”
听说小孩子四五个月期间会翻身后，最近徐柔嘉就一直注意观察望哥儿了，六月底的时候小家伙还翻不过去,
这才过了三天，望哥儿就能自己从平躺顺顺利利地变成趴着了。白白胖胖的小男娃, 只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兜儿，露在外面的小胳膊小腿一截一截的，像莲藕。
陆氏正在给大儿子做秋袍，还差两个袖子就缝好了，闻言朝榻上瞄了眼，确认望哥儿真的会翻了，陆氏笑眯眯地道：“不错，看来望哥儿比他哥哥聪明，你四表哥六个月才会爬，当时把我担心坏了，一直怕他比别人家孩子笨。”
徐柔嘉：……
姑母您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你未来的皇帝儿子啊。
说曹操曹操到，周岐来请安了。
徐柔嘉一惊，她都忘了今天是休沐日了。
陆氏记着呢，一早就起来做了一碟酸酸甜甜的山楂糕，知道长子爱吃这个。
周岐与陆定前后跨了进来。
乳母在地上行礼请安。
徐柔嘉、陆氏都在榻上，陆氏没动，徐柔嘉跟两人熟了，也没有客气，只笑着招呼周岐：“四表哥快来看，望哥儿会翻身了。”
周岐走到她这边。
徐柔嘉将趴着玩的望哥儿摆成平躺，望哥儿一骨碌就翻了过去，仰着脑袋看哥哥，一双凤眼乌溜溜的，确实像极了淳王与周岐这对儿父子。
周岐笑了下。
秋菊端着山楂糕走了进来。
陆氏看向儿子。
周岐神色如常地从盘子中捏了一块儿糕点。
陆氏就满意了，随便小辈儿们说话，她低头做针线。
周岐吃的时候，望哥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周岐见了，便伸手过去，要喂弟弟吃糕点。
徐柔嘉比乳母反应更快，一把拍开了周岐的手，急着道：“四表哥自己吃吧，望哥儿还小，不能吃这些。”
周岐看她一眼，目光落到了自己的手背上，刚刚她拍过来，掌心温温软软的。
既然弟弟不能吃，周岐三两口吃完手里的，再没有去拿新的。
陆氏忍不住道：“你吃你的，别喂他就是了。”
周岐还是没动，不想馋弟弟。
徐柔嘉却误会他气自己的无礼了，连忙软声赔罪道：“四表哥我错了，刚刚不该拍你。”
周岐淡然道：“是我不想吃了，与你无关。”
徐柔嘉知道他喜欢望哥儿，抱起小家伙递给他。
没想到望哥儿居然往后一躲，靠着徐柔嘉不想给眼生的哥哥抱。
周岐：……
陆氏扑哧笑了：“四爷来的少，弟弟都不认识你了。”
周岐默然，不过身在王府，规矩总要守，等将来……
目光扫过徐柔嘉抱孩子的熟练身姿，周岐眼底掠过一抹柔色。
“对了四表哥，明日大表哥去迎亲，你也同行吗？”徐柔嘉闲聊道。
世子周i今年二十，婚期就在七月，也就是明日。
周岐点头：“父王命我们都去。”
陆氏突然插嘴道：“世子夫人是哪家的小姐来着？”
徐柔嘉都不知道该怎么说陆氏了，居然连这府上世子的婚事都不清楚。
陆定回答道：“姑母，准世子夫人是兵部郎中杜大人的爱女。”
陆氏有点印象了，婚事好像还是老皇帝赐的。
别人的儿子要娶妻了，陆氏瞅瞅自家冷冰冰的长子，热络地道：“今年世子娶妻，明年后年二爷三爷差不多也会成亲，然后就轮到四爷了，四爷跟姨娘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到时候姨娘跟王爷说一声，让他照着你的喜好选。”
周岐抿唇，沉声道：“儿子的婚事自有父王做主，不劳姨娘多虑。”
陆氏：……
白眼狼，这就是个白眼狼！
周岐扫眼低头逗弟弟似乎他的婚事与她毫无关系的徐柔嘉，肃容告辞。
陆氏气得丢了手里的衣裳，朝徐柔嘉抱怨道：“看看，就你四表哥这臭脾气，将来谁嫁给他谁倒霉。”
徐柔嘉心想，放心吧，等你儿子一登基，满京城乃至全天下的姑娘都会以能嫁给你儿子为荣的。
想到帝位，徐柔嘉心中的轻松忽然被凝重取代。
她记得上辈子大表哥周i成亲不久，宫里那位病怏怏的太子就撒手人寰了，之后白发苍苍的外祖父雍熙帝不顾群臣反对，废了太子遗孤皇太孙的封号，改立舅舅为太子。舅舅一家搬进东宫不久，新年一过，外祖父寿终正寝，舅舅继位称帝。
如今她重生了，舅舅身边的很多事都改了，譬如他颇宠爱的姨娘陆氏还好好地活着，还给他生了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儿子，那么，朝中大事会不会也跟着有了变化？
虽然病怏怏的太子也是徐柔嘉的舅舅，但淳王才是她的亲舅舅，徐柔嘉当然希望亲舅舅当皇帝。
.
周i大婚，徐柔嘉换了身颜色喜庆的新衣裳，也去观礼了。
周i的妻子杜氏端庄秀丽，一看就是要当宗妇的福气模样，盖头掀开，观礼的女客们纷纷夸赞她美貌，新郎官周i面带笑意，似乎也很满意这位妻子。
徐柔嘉记得，后来大表哥虽然也纳了妾室，但他确实最宠杜氏。
看着杜氏温婉的眉眼，徐柔嘉心中微动。
周i整日在外面办差，周岐冷冰冰的拒人千里，她真的没办法让这两人变得兄友弟恭，或许，以后她可以从杜氏下手？造反是多大的罪，连累妻儿九族，如果杜氏这个枕边人诚心劝阻，或许周i会放弃那步险棋。
洞房过了，第二天一早，周i夫妻就要给淳王、淳王妃敬茶了。
徐柔嘉等同辈人也都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