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两条,都是徐柔嘉按照陆氏的脾气编出来的,但那第三条,徐柔嘉想到了谢晋。
谢晋待她,应当算得上一心一意吧,可当她受了委屈,谢晋想的却只有他的尊严体面,问都不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直接就要掐死她。
垂着眼帘,徐柔嘉苦涩地笑了笑。
周岐将这个苦笑理解成了她对他的不信任,不信他能做到。
逐条考虑过,周岐一一承诺:“第一条,我是王爷,你是郡主,身后有祖母、母妃替你撑腰,你不必担心我会拿身份压你,更无须忍气吞声。”
徐柔嘉心中一惊,难道这三条他都要同意?
周岐已继续道:“第二条,我不太懂如何叫温柔,但我会尽量体贴你,就像当初你怕鬼,我会牵着你,你想枕着我的腿睡觉,我会应许,你被人欺凌,我也会将你护到身后。”
徐柔嘉先是诧异他居然还记得那些小事,跟着心底便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这么算来,周岐确实一直在照顾她,尽管有些照顾是她耍小聪明主动讨来的,可如果不是周岐愿意给,她也不会成功。
周岐一直在观察她。
见她纤细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因他的话而动摇,周岐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她的小手道:“第三条,只要表妹真心待我,我身边便只有表妹一人,我会护你周全,便是一时不慎让你受了什么委屈,我也绝不会因此厌你弃你,更不会朝你动手。”
他会功夫,但学武是为了强身健体、统兵御敌,而非欺.凌妇孺之辈。
成亲之后,他便是她的丈夫,打妻子的丈夫,周岐不屑不耻。
男人的声音低沉清冷,可他的掌心温热如暖阳。
徐柔嘉忽然想到了上辈子。
上辈子她是谢晋的妻子,是他敌人的妻子,周岐便是真的辱她也是他的权力,但周岐没有,他只是颇费周章地演了一场戏折磨谢晋。
对待敌人之妻都如此,倘若她真的嫁了他……
“表妹,你还有何忧虑,尽管直言。”
能说的都说了,见她还在犹豫,周岐忍不住攥紧了她的手。
徐柔嘉这才反应过来两人的动作。
两排书架之间光线昏暗,又是孤男寡.女的,徐柔嘉一紧张,立即挣开他手,飞快走开几步道:“我,我答应你就是了,你快走罢。”
周岐闻言,终于松了口气。
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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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岐带着望哥儿离开后, 徐柔嘉幽怨地埋怨了外祖母一通。
太后笑得很无辜:“是你自己答应老四的,我可没强按着你。”
徐柔嘉想争辩一二,又无从辩解。
是啊,外祖母没有逼她答应,只是替周岐安排了一次与她单独说话的机会。周岐也没有逼她答应,
他只是向她承诺了三个条件,是徐柔嘉自己一来忌惮周岐未来皇帝的身份不敢随心所欲地拒绝,二来,也是被他的承诺打动了。
想想也是,周岐除了冷, 其他方面确实都是京城贵公子中的翘楚, 如果她连周岐都不想嫁, 将来能嫁什么样的?与其再去相看、了解、琢磨一个陌生人,
能嫁给周岐这个知根知底的, 至少不用担心他动辄纳妾、杀妻了。
唯一的不足, 便是婚后可能要冷清些吧?
幸好徐柔嘉早已不是上辈子那个只想与丈夫风花雪月的柔嘉郡主, 冷清不重要, 好好地活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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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菊花开,英国公府,谢晋十四岁的妹妹谢朝云准备办一场菊花宴。
谢晋来给母亲请安,就撞见母女俩再商议宾客名单。
英国公夫人瞄眼十八岁的长子,嘱咐女儿:“多请几个, 把你认识的闺秀都请来。”
英国公夫人打算利用这次菊花宴好好相看一番京城的贵女们,从中挑选几个让儿子瞧瞧,
十八岁的世子爷,总不能一直沉浸在过去。柔嘉郡主确实好,身份尊贵才貌双全,英国公夫人也很喜欢,但死了就是死了,儿子年纪轻轻,必须往前走。
“对了,还有宫里的三公主。”谢朝云笑着说,她与周芙关系一直不错,而且能请个公主才参加她的花宴,肯定会让其他闺秀们羡慕。
英国公夫人点点头:“就是不知道三公主能不能出宫了。”
始终沉默的谢晋听到这里,突然道:“既然请三公主,那连宝福郡主一起请了吧。”
英国公夫人、谢朝云都是一愣,宝福郡主,那个酷似柔嘉郡主的姑娘?
母女俩互看一眼,心情都很复杂。
谢晋似是撇清什么般补充道:“如今那位是淑妃娘娘了,咱们若只请三公主,淑妃也许会多心咱们轻视她。”
以前阿桃的郡主是虚的,其实只是一个姨娘的侄女,但现在,她的靠山变成了宠妃淑妃娘娘。
英国公夫人心中一动,不管儿子有没有私心,儿子刚刚那番话确实有道理。
第二天英国公夫人进宫给太后请安,顺便邀请了徐柔嘉去国公府做客。
徐柔嘉请示般看向外祖母。
太后在心里发出一声叹息。
谢晋是她的娘家侄孙,芝兰玉树才华横溢,在外孙女遭遇大变换个身份归来之前,太后一直都看好这对儿青梅竹马的表兄妹。可现在,她已经为外孙女另找了良婿,谢晋这个侄孙,还是快点重新定门婚事吧。
既然要断的干净,太后就不会再让外孙女去国公府。
“好啊,我早想让阿桃去国公府逛逛了。”太后先笑着应了下来,然后才问:“花宴定在哪一日?”
英国公夫人笑道:“二十那日。”
太后算了算,忽然皱眉,扭头问徐柔嘉:“之前你四表哥说要接你与望哥儿去他的王府逛逛,是不是也是二十那天?”
徐柔嘉:……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啊,这样的理由,既能客气地回绝英国公夫人的邀请,又可以顺理成章地让她与周岐增加相处时间。
可她只能神色遗憾地配合道:“是啊,四表哥说他那日休沐,有空陪我们逛园子。”
太后便无奈地看向英国公夫人。
英国公夫人本来也不想儿子看到这位宝福郡主呢,闻言只是客套了下,便不再坚持了。
回了府,英国公夫人思忖片刻,故意叫来儿子说了此事。
谢晋神色淡淡:“如此甚好,我也不想见她。”
说完就走了。
看着儿子傲然的背影,英国公夫人苦笑,傻孩子,年轻人的那点心事,哪个长辈看不出来?
而谢晋才离开正院,脸就沉了下来。
她都十五岁了,这么大的姑娘还要去周岐的王府,便是亲表兄妹也该避嫌了吧?
果然是村女出身,不知羞耻为何物。
然而一想到她去了庄王府后可能会与周岐发生什么不合规矩的举动,想到周岐在非礼她时幻想的可能是柔嘉表妹,谢晋便怒不可揭,恨不得马上就让那个影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早在去年梅花林中败给周岐时,谢晋就想除掉阿桃了。
他设想了很多适合下手的场合,然而前太子、先帝相继去世,京城大变,淳王一跃为新帝,阿桃也跟着住进了皇宫,日日待在太后身边,谢晋根本没有机会下手。这次妹妹的菊花宴也是个机会,国公府里有多处水景,只要设计成阿桃失足落水的假象,便是淑妃娘娘追究,英国公府也不怕。
没想到计划还是落了空。
休沐这日,谢晋早早离开家,带个小厮去郊外秋游散心。
秋高气爽,景是好景,可谢晋心烦意乱,怎会欣赏。
“世子,前面好像是怀王。”小厮突然靠近他,指着前方一处河岸道,那里有人正在等船。
谢晋与怀王关系还不错,发现怀王也认出了他,谢晋只好笑着催马过去。
“王爷、王妃好雅兴。”下了马,谢晋温文尔雅地行礼。
怀王妃柔柔一笑。
怀王今日是特意陪妻子出门的,船马上过来了,他爽朗地邀请谢晋:“行之与我们同游如何?”
谢晋当然不会扫他的面子。
上了游船,三人坐在一起闲聊。
聊着聊着,怀王主动问起了谢晋的婚事。
谢晋神色一黯。
怀王明白他的心事,看眼妻子,他慨叹道:“既然你如此放不下柔嘉,何不娶了宝福郡主?”
谢晋抿唇。一个影子,怎配做他的妻?
谢晋为人高傲,怀王妃也有所耳闻,但与宝福郡主打过几次交道后,怀王妃真心觉得谢晋可以考虑下丈夫的建议,便顺着丈夫的话夸赞宝福郡主道:“也许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宝福郡主不但容貌酷似柔嘉郡主,便是才情也颇似柔嘉郡主,去年她送了我一幅牡丹图,连王爷都夸她的牡丹与柔嘉郡主所画仿佛出自同一人之手。”
谢晋一怔:“她会作画?”
怀王接话道:“是啊,如果不是那牡丹墨色颇新,且提了恭贺新婚的贺词,我都怀疑是太后将柔嘉的旧画送了她。”
谢晋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柔嘉表妹七岁学画,师从名师,才在十三岁时练就一手好丹青,那阿桃只是一个豆腐西施的侄女,家中过得贫寒才会来投奔当姨娘的姑母,那等条件,阿桃怎么可能有闲暇、有银子学画?而她进京后几乎一直住在淳王府,就算那一年里她拜了名师,也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就画出与柔嘉表妹同水平的画,且画技一般无二。
鬼使神差的,谢晋想到了他初见阿桃那天。
当时,他以为柔嘉表妹重新活过来了。
重新活过来……
谢晋突然心跳加快。
或许,阿桃真的就是柔嘉表妹呢?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阿桃为何那么胆大,才能解释她那股酷似柔嘉表妹的尊贵气度。
可如果阿桃真的是柔嘉表妹,她为何不肯认他,还……
谢晋摇摇头,否认了自己荒谬的猜测。
可,万一呢?
念头像野草一样在脑海里疯长,谢晋突然看向怀王妃,请求道:“王妃,不知我可否借那幅牡丹图一看?”
男人眼中仿佛着了火,怀王妃有点被这样的谢晋吓到了,她无法理解谢晋的问题,看了又如何,他能从一幅牡丹图中看出什么?
不过,话是她与丈夫挑起来的,怀王妃点点头,道:“世子有空,随时可来王府一阅。”
与此同时,周岐奉太后命将徐柔嘉、望哥儿带到了他的庄王府。
徐柔嘉与望哥儿坐了一辆马车,乳母、宫女们在旁边跟着。
车停了,周岐先抱望哥儿下车,然后看向探头出来的徐柔嘉。
两人的婚事基本已定,但除了太后,这事再无其他人知晓,所以,在外人看来,他们现在只是一对儿表兄妹。
周岐有些犹豫要不要亲自扶她下车,倒不是在意随从们怎么想,而是怕她觉得唐突。
徐柔嘉见周岐站在车前不走,便担心他凑过来,连忙朝玉瓶使了个眼色。
玉瓶便上前扶她下车。
徐柔嘉松了口气,外祖母啊外祖母,真是太喜欢捉弄人了。
进了王府,三人先去堂屋歇了会儿,然后就开始逛了。
徐柔嘉意外地发现,这座庄王府比之前舅舅的潜邸还要大些,园中造景颇有江南园林之风,清幽雅致。
走着走着,望哥儿突然小脸一红,要拉臭臭。
乳母便带着小主子回正院那边收拾了。
徐柔嘉也想去,周岐却拦住她道:“五弟自有乳母照顾,表妹继续随我赏园吧。”
徐柔嘉觉得不妥,就在此时,周岐忽然低声道:“你先看看,若有想改动的地方,尽管告诉我。”
徐柔嘉:……
舅舅还没赐婚呢,他已经把她当成这王府的女主人了?
真是受宠若惊啊!
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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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了一圈, 徐柔嘉对周岐的这座庄王府挺满意的。
关键是走在已经将她看成自家王妃的周岐身边,徐柔嘉根本没有心思逛什么园子。
以前只把周岐当外祖母交待的任务对象,徐柔嘉什么都敢做,敢装孩子气亲近他,敢厚着脸皮给他送吃食,
甚至还敢顶嘴周岐,如今突然要将周岐当未来夫君看,徐柔嘉一下子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
其实粗略逛一圈王府只用了两刻钟,对徐柔嘉而言,却好像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再次见到望哥儿, 徐柔嘉深深地松了口气。
回宫路上, 徐柔嘉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与周岐的婚后生活, 定是像今日一样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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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徐柔嘉像往常一样先去陆氏那边玩了一个时辰, 然后便回了慈安宫。
未料谢晋居然来了, 而且正要离开。
两人迎面撞上, 徐柔嘉马上移开了视线。
谢晋却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便停下了脚步。
他有一年没见过她了。
过去的一年, 宫中各种大变,她幽居后宅,他也无法天天往皇宫里跑,隔了一年再见,看着她越来越明艳的脸庞,
想到她极有可能就是柔嘉表妹,谢晋突然内心火热。
“郡主。”谢晋哑声唤道。
徐柔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客客气气道声“世子”,便径直往前走去。
谢晋垂眸而站,就在徐柔嘉从他身旁经过的时候,谢晋突然朝她脚下扔了什么东西,同时警告地道:“兔子!”
徐柔嘉刚刚只来得及看见一团白色,一听是兔子,她脸色大变,看都没敢往下看就跳着跑了出去!
谢晋见了,眼中突然爆发出一种濒死之人突然看到生机的灼.灼光彩,周围所有的宫人都消失了,只剩前面那个名叫阿桃的姑娘。
他认识的贵女中,有怕狗的,有怕猫的,但只有柔嘉表妹怕兔子,因为她小时候被兔子抓过,就抓了一次,小姑娘就怕兔子了。谢晋刚开始不知道,觉得兔子白绒绒的颇招女孩子喜欢,便买了一只装进小笼子里蒙上布提到了表妹面前,表妹开心地揭开纱布,一看是兔子,当场就气哭了,连续三天都没理他。
她七岁时发生的事,他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如今,在他看过那幅牡丹图之后越发怀疑阿桃就是表妹转世时,阿桃居然也表现出了对兔子的畏惧。
联想阿桃其他酷似表妹的地方,谢晋已经断定她就是表妹了!
狂喜过后,谢晋突然很委屈。
为何表妹回来了,认了太后认了皇上就是不肯认他,他哪里得罪表妹了吗?
徐柔嘉心有余悸地转身,先看到了地上那只白布缝的假兔子,然后才看见谢晋复杂的眼神。
徐柔嘉皱眉,谢晋为何要用一只假兔子吓唬……
难道谢晋怀疑她的身份了?
意识到这点,徐柔嘉心念电转,然后手拍胸口佯装松了口气的样子:“吓死我了,还以为什么东西飞过来了,原来是这玩意。”
说完,徐柔嘉嘲讽地瞪着谢晋道:“原来世子喜欢这种玩意,真是人不可貌相,不过请您收好,别再动辄掉下来吓人了。”
谢晋心情复杂地道:“一只兔子而已,郡主为何要怕?”
徐柔嘉冷笑:“我不是怕兔子,我是嫌你这只兔子太丑。”
谢晋不信。
徐柔嘉却不想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谢晋再也忍不住,对着她的身影高声唤道:“表妹!”
徐柔嘉咬唇,他果然在怀疑了。
顾不得思索谢晋从哪里看出了端倪,徐柔嘉扭头,左右看了看,疑惑地问谢晋:“世子在喊我?”
谢晋不答反问,声音痛苦:“我哪里做错了,你要如此瞒我?”
徐柔嘉一脸茫然。
谢晋心中一痛,大步朝她走来。
“你们吵吵闹闹的在做什么?”太后听到动静,拄着拐杖出来了。
徐柔嘉立即赶到外祖母身边,有些害怕地道:“外祖母,世子好像中邪了,说了好多奇奇怪怪的话,还喊我表妹。”
太后已经瞧见了地上的假兔子,听完徐柔嘉的提醒,她哪里猜不到谢晋的心?
叹口气,太后怜悯地对谢晋道:“行之,柔嘉走了三年了,你这样,是想让我陪你一起难受吗?”
谢晋眼睛通红,一个字都不信!
从太后认阿桃做干外孙女的那天起,他就想不通最疼爱表妹的姑祖母为何要这样对待表妹,竟随随便便地让一个卑贱民女取代表妹的位置,可今日他全都想通了,因为外祖母从一开始就知道,阿桃就是柔嘉,柔嘉就是阿桃!
谢晋不明白为何表妹会死而复生,可他只接受这一个解释!
“姑祖母,连您也要瞒我吗?”谢晋跪到地上,再看徐柔嘉,他眼中竟落下泪来,无比苦涩的道:“我犯了何错,你们要这样罚我?就算让我死心,你们好歹让我死个明白行不行!”
徐柔嘉躲在外祖母身后,闭上了眼睛。
太后看着跪在那儿的侄孙,一个在青梅竹马死了三年依然走不出来的年轻人,突然心有不忍。
或许,她说出真相,侄孙才能解脱?
人已经执着成这样了,太后不敢再瞒下去,否则她怕侄孙做出更多疯狂的举动。
“胡闹啊胡闹,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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