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吧哭吧,他也只能再让你哭这最后一回了。”抱着外孙女的肩膀,太后疲惫地道。
徐柔嘉慢慢止了泪,扬起脸问:“您想做什么?”
太后低头,一边帮外孙女擦泪一边柔声道:“柔嘉很快就知道了。”
九月里,太后去国寺法华寺听经,点了侄孙谢晋随行。
在法华寺住了一个月,准确启程回京的前一晚,太后将谢晋叫了过来。
谢晋早在此行之初就怀疑老人家有话与他说了,而且极有可能与围场一事有关,现在太后终于要开口了,谢晋反而平静了下来。太后一直都很喜欢他,谢晋觉得,这次太后顶多训得严厉一些,不会有别的惩罚。
年轻的英国公世子,一袭白色锦袍,面如冠玉,怎么看都是个好儿郎。
太后无奈地摇摇头,指着左下首道:“坐吧,尝尝这茶如何。”
谢晋笑着落座,端起太后最爱喝的乌龙茶,品了品,自然赞声好茶。
太后便只与他谈茶。
一碗茶喝完了,太后才摆摆手,示意宫人们退下。
谢晋暗暗挺直脊背,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跪下。”太后不跟他客气,肃容道。
谢晋老老实实地跪到了太后面前。
太后盯着侄孙俊美的脸,摇摇头,低声道:“你不是委屈柔嘉为何不愿认你吗?今日我便告诉你。”
谢晋心头大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太后。
太后便将她知道的,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但只说外孙女出游时被贼人掳走一晚,对方只求财不求色,并未**,可谢晋不信,因为流言蜚语便要杀了外孙女。
谢晋不信,身体颤抖地为自己辩解:“不可能,我怎会那样对待表妹?”
太后冷声道:“若非你伤了她的心,柔嘉为何会装作从不认识你?”
谢晋还想辩解,太后目光一寒,怒容道:“你连阿桃嫁给别人都不能容忍,都要杀了她,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
谢晋嘴还张着,却只发出了呜呜的嘶吼。
剧痛袭来,谢晋痛苦地倒在地上,双眼死死地盯着太后,不敢相信他的亲姑祖母竟然会在茶里下.毒。
太后却偏头,不想看他这副样子。
沉默片刻,太后才侧对着谢晋道:“你一定想问我,你们都是我的晚辈,为何我要如此偏心柔嘉与老四对不对?”
谢晋愤怒地拍着地,喉头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太后闭上眼睛,真的累了:“我是心疼柔嘉,但你与老四之间,我没有偏心老四,也没有偏心你,而是偏袒了生我养我的英国公府。”
谢晋的吼声忽然一顿。
太后仰头,似是在压抑什么:“行之,你以为外戚是那么好当的?你以为有我这个太后,英国公府就能高枕无忧了?那我告诉你,不是!皇家的男人眼中只有帝位,只有江山,不触犯他们的逆鳞,母慈子孝兄友弟恭都可以,一旦触犯了,别说你,连我这个亲娘皇上都会忌惮!你倒好,居然敢谋害老四谋害堂堂亲王!现在我活着,皇上给我面子不动你,待我走后,皇上第一个对付的就是你!”
说到这里,太后终于转过来,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谢晋道。
谢晋仰面倒在地上,如遭了一记当头棒喝,彻底地醒悟过来。
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谢晋努力翻过来,试图爬向太后,眼里有泪,也有哀求。
太后眼睛都红了:“你以为我心里好受?我多想撮合你与柔嘉,多想看你们俩夫妻恩爱,是你先对不起柔嘉的,三番两次地要她死!你要她死,还拉着老四与整个国公府当垫背,我若再不出手,英国公府便要毁在你手里!”
谢晋呜呜地悲鸣,他错了,他知道错了,他只求太后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再见柔嘉表妹一面。
太后狠心离开坐席,朝门口走去。
谢晋拼尽全力地吼!
太后脚步一顿,就在谢晋眼里重新燃起希望时,太后却背对他道:“从今以后,你便在寺里替我替大周诵经祈福吧,等我不行了,我会替你求情,只要那时你已真心悔改,看在我的面子上,皇上或许会让太医治好你的哑疾。”
谢晋不愿等那么久!明年表妹就要嫁给周岐了,他必须见表妹!
他愤力往外爬。
大门却被人从外面重重地关上了。
太后早已安排妥当,从此以后,法华寺会替她监管谢晋,而京城众人就算有所怀疑,也绝猜不到真相。
走得远了,谢晋含糊不清的怒吼依然隐约可闻。
太后脚步缓慢。
心疼吗?
疼。
后悔吗?
太后不悔,舍了一个侄孙,至少整个英国公府都保下来了。
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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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带着谢晋去了法华寺, 回京时谢晋却不在她身边。
堂堂英国公世子会莫名其妙想不开留在寺里念经?
这种借口,京城无人相信。
但太后说谢晋在念经,臣子或百姓便是质疑,也绝不敢去太后面前问个清清楚楚。
只有英国公夫妻有资格。
没等夫妻俩递上折子求见太后,太后先召见他们了。
三人谈了什么, 无人知晓,一群等着看热闹的外人们只发现,英国公夫妻似乎平平静静地接受了这件事,甚至还请旨另立谢晋胞弟谢恒为世子。
整个九月,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此事。
有人将谢晋被“囚”法华寺与围场上庄王受伤一事联系到了一起, 可, 皇上都原谅谢晋了, 庄王也大度的表示此事与谢晋无关,
太后为何要如此严惩她的娘家人?
有些聪明人猜到了太后是在弃卒保车, 至于那些糊涂的, 反正也只敢私底下胡乱揣测, 于英国公府、宫里的人并无影响。
但徐柔嘉发现, 外祖母好像一夕之间变老了很多。
如果这是惩罚谢晋的代价……
徐柔嘉深深地自责起来。
上辈子外祖母一直护着她,在徐柔嘉心里,外祖母就是她的天,无论京城发生什么大事,外祖母都会稳稳地站在她面前。所以每次受了委屈,
徐柔嘉都会第一时间找外祖母倾诉,养成了习惯, 她竟然忘了,外祖母也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老人家。
第一场冬雪降下来,太后病倒了。
风寒不是什么严重的大病,但染了风寒的太后,显得更憔悴了。
徐柔嘉再也压抑不住那份自责,跪在了太后的病床前,无比愧疚地道:“外祖母,都怪我不懂事,如果我早点跟他说清楚,他或许不会走到那一步。”
太后低头,就见小姑娘居然哭了,静静地哭,泪珠子成串地沿着那白皙的脸蛋往下.流。
太后急了,试图坐起来。
“您别动!”徐柔嘉连忙站起来,按住外祖母的肩膀,让她继续躺着。
一个坐着一个躺着,这种姿势,太后看她的眼泪就看得更清楚了。
拉住外孙女的手,太后低叹道:“傻孩子,你能跟他说什么,告诉他你们成过亲?那他以此要挟你必须嫁给他怎么办?”
徐柔嘉伏到外祖母怀里,哽咽道:“我不在乎他,我只想外祖母长命百岁。”
太后笑了,摸着小姑娘的脑袋道:“照你的意思,我罚了他,便不能长命……”
“外祖母!”徐柔嘉一把捂住太后的嘴,不许她乱说。
嘴被捂着,太后眼睛也在笑,拉开徐柔嘉的手道:“我罚了他,难过几日是人之常情,可我既然罚了,便说明他该罚,那是他自酿的苦果,与你与老四都无关。”
徐柔嘉看着外祖母眼角的皱纹,扁嘴道:“您这样,我心疼。”
太后便道:“那你就多哄哄外祖母开心。”
徐柔嘉愁道:“我也想啊,可您的库房里什么宝贝都有,我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讨您欢心,衣裳鞋袜那些早都送过了,您也不稀罕。”
太后笑眯眯的:“那就送我点新鲜的。”
徐柔嘉:“怎样才算新鲜?”
太后瞄向她的肚子:“早日给我生个曾外孙。”
徐柔嘉:……
羞恼过后,徐柔嘉咬咬唇,豁出去了,小声道:“只要能哄您开心,生就生。”
太后一愣,随即拍了一下外孙女:“真是跟陆氏待久了,什么都敢说!”
徐柔嘉脸红红的,嘴上不肯服输:“像姑母又有何不妥,心里不藏事,活得多自在。”
太后哼道:“那叫傻人有傻福,遇到你舅舅了。”
话音刚落,永嘉帝来探望母亲了。
徐柔嘉悄声道:“舅舅真孝顺,怪不得您天天夸他。”
太后瞪她:“越说越没正形了,在我身边可以,将来当王妃了,千万别学你婆婆。”
太后还是希望自己一手带大的外孙女言行优雅,尽显贵女之风。
徐柔嘉嘿嘿笑,等永嘉帝进来,她立即规规矩矩地行礼,还偷偷朝太后眨了下眼睛。
水灵灵娇花似的小姑娘整天陪在她身边,想方设法哄她开心,太后心中的郁气彻底消散。
过去的都过去了,她活了大半辈子,最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多往前看,少思旧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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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过后,京城又要出热闹了,四皇子庄王即将大婚!
这两年淑妃娘娘专宠后宫,正宫嫡子怀王又迟迟没有受封太子,导致百姓、臣子对下位储君的人选产生了各种猜测,其中二皇子宁王风流不成器,三皇子敬王阴郁不得宠,五皇子还是个孩子,怀王与庄王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最热门的两个人选。
因为这些猜测,庄王的婚事格外引人瞩目。
徐柔嘉身在皇宫,听不到外面的流言蜚语,而重活一世,她对嫁人这件事也不像真正的新嫁娘那么紧张不安。
外孙女平平静静地备嫁,太后却开始担心了,老四已经够稳重了,万一外孙女嫁过去后也如嫁过五年般事事知分寸、守规矩,小两口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太后觉得,一个妻子接人待物时当端庄大方,但与丈夫相处时,太端庄娴静反而不妙。
男人这东西,无论身份贵贱,骨头里都一样,喜欢不那么规矩的。
外孙女出嫁前夕,太后将她叫到身边,严肃地问:“柔嘉,你准备怎么与你四表哥相处?”
徐柔嘉奇怪地看了眼外祖母,答道:“自然是做好分内之事,照顾他日常起居。”
太后瞪眼睛:“我问的是私底下的夫妻相处。”
徐柔嘉脸一热,扭头嗔道:“您干嘛问这个。”
太后不答,只用命令的语气道:“你四表哥太正经,你得热情点,我还等着抱曾外孙呢!”
徐柔嘉吃惊地看着她。
太后也很吃惊,她还以为外孙女会羞臊地跑掉。
“你那是什么眼神?”太后问。
徐柔嘉毫不客气地笑:“外祖母有所不知,下午姑母来看我,说了跟您一模一样的话。”
太后:……
她跟陆氏竟然想到了一处?
难得看见外祖母吃瘪,徐柔嘉边笑边跑开,继续打趣道:“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太后再平易近人,她都是名门贵女都是当今太后,绝不愿意听人将她与陆氏那个憨货相提并论!
“再说,再说信不信我叫你四表哥过来嘱咐一番?”望着躲得远远的小姑娘,太后开口威胁道。
外祖母要提醒周岐私底下时对她热情点?
徐柔嘉立即笑不出来了!
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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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讲体面, 有些贴己话可以跟宝贝外孙女说,却绝不会对稳重的孙子提。
陆氏就不一样了。
作为一个被冷峻儿子冰了十来年的亲娘,陆氏深知男人太冷女人会有多苦,因此,儿子大婚前一日,
陆氏将儿子叫进宫,也苦口婆心地交待了一番:“老四,阿桃以前是我侄女,以后是我儿媳妇,她若受委屈, 我在宫里也不安心,
所以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周岐从容道:“您说。”
陆氏哼了声:“第一桩, 不许你纳妾, 连通房也不许有。”
永嘉帝是皇上, 她一个小民女管不了, 但老四是她的儿子, 老娘管儿子, 天经地义。
周岐垂眸:“好。”
此事他早已承诺给她,无需母亲叮嘱,他也会信守承诺。
儿子答应得这么痛快,陆氏有点不信,加重语气道:“你别想糊弄我, 如果哪天让我发现你欺负阿桃,我立即接她回宫住,
看你往哪找阿桃那么漂亮又懂事的王妃去。”
周岐听了,抬头道:“母妃若不信,儿臣可以发誓。”
陆氏立即信了,誓言都是狠话,可不能随便发。
“信了信了,第二条,你一个月不是有三日假吗,只要没被其他正事占了,你每个月至少要陪阿桃出去逛一次,游山玩水烧香拜佛逛逛商铺,随便你们做什么,反正不能整天拘着她。”陆氏深知幽居大宅之苦,阿桃活泼好动,更不能委屈了。
周岐想了想,道:“只要她有雅兴,儿臣定当奉陪。”
陆氏马上道:“她肯定有,你别想仗势压人拿她当借口搪塞我。”
周岐:……
这真是他的娘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的岳母。
陆氏继续说第三条,指着早就准备好的书匣道:“里面有三本书,等会儿回去你都看了,看完你就知道该如何照顾阿桃了。”
周岐瞄眼那书匣,点点头。
陆氏不放心地道:“记得看,三本都看了!”
周岐还是点头。
半个时辰后,周岐带着亲娘送给他的三本疑似可以教会他夫妻如何相处的书进了庄王府的书房。
临窗静坐,周岐打开书匣,取出第一本。
是个话本故事,讲述一个秀才郎娶了官家小姐,后来不管做了多大的官,都待那小姐一心一意温柔体贴,故事的结局,夫妻和睦多子多孙。
第二本也是话本故事,讲述一个武夫娶了一个可怜的小寡妇,后来无论封侯还是拜将,武夫都待小寡妇一心一意粗中有细,故事的结局,夫妻和睦多子多孙。
看完这两本,周岐彻底明白了母亲对他的期许。
第三本中的夫君又是什么身份?
“王爷,该用膳了。”
阿贵来敲门,周岐这才惊觉,他居然在书房坐了半天了。
两个话本故事而已,居然耗时如此之久?
揉.揉眉心,周岐暂且没动第三本,先去用膳。
明日大婚,王爷不忙管事忙,周岐才漱完口,管事又来了,就一些琐事询问主子的意见。
周岐素来喜静,可关乎自己的婚事,似乎多琐碎的事情他都有耐心处理。
忙了两刻钟,周岐再次去了书房。
然后他发现,第三本书讲的是夫妻该如何变得亲.密无间。
虽有文字,但不看文字看图也能明白其中奥义。
连续看了三张图,周岐忽然觉得,这书可日后慢慢翻阅,并不急于一次看完。
合上书,放进带锁的抽屉中锁好,周岐回房休息了。
这晚,他梦到了即将过门的王妃。
翌日天未亮,周岐便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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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柔嘉没做梦,睡得很香,可是一大早就被女官唤醒了。
接下来,徐柔嘉渐渐意识到,与嫁给周岐比,当年嫁给谢晋时的繁文缛节根本不算什么,光是亲王王妃的嫁衣就比世子夫人的重了一倍。
三月初,气候宜人,徐柔嘉却生生被闷出了一身薄汗。
当王妃的凤冠压上来,徐柔嘉忽然好心疼自己的脖子。
在这样的重压下,徐柔嘉根本没有任何感慨什么的时间,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维持身体的平衡上,脚步要稳,腰背要挺直,凤冠千万不能掉!
直到花轿停在庄王府前,女官扶她下轿,透过红盖头金色的流苏瞥见新郎官的喜袍衣摆,徐柔嘉心头才荡起一丝涟漪。
她真的嫁给周岐了,她那位冷冰冰的四表哥,日后的帝王。
只是不知婚后的日子,与前世会有多少不同。
拜过天地,一对儿新人移步去了新房。
被女官扶到喜床上坐下,徐柔嘉轻轻地舒了口气,再忍忍,一会儿就可以倒在床上休息了!
女官说了一溜儿吉祥话,然后笑着请新郎官挑盖头。
围观的女眷们发出了善意的哄笑。
周岐神色如常,接过金秤杆,稳稳地勾起盖头,往上一带,新娘子的面容便露了出来。
徐柔嘉早已做好准备,不太好意思地瞄眼周岐,便迅速垂下细密的眼帘。
周岐被她脸上厚厚的妆容惊到了。
以前怀王、宁王、敬王成亲,他去喝过喜酒,但新房只有女眷能进,所以轮到他自己娶妻了,周岐才发现新娘子的妆容并非他想象的那般精致美艳,相反,本来娇美动人的表妹,这么一打扮,周岐都快认不出来了。
吃惊过后,周岐转身将金秤杆放回托盘。
观礼的女眷们纷纷夸赞庄王妃的美貌。
周岐心如止水,并且十分佩服这些贵妇人夸人的功夫。
接下来是夫妻交杯。
周岐坐到徐柔嘉右侧,女官笑着将他左边的衣摆压在徐柔嘉的衣摆上,以示夫尊妻卑,为妻者当唯夫命是从。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